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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人是谁


  自上小学以来,祝成宇就不再挨爸爸的打了,爸爸曾经跟他许诺,只要祝成宇读小学后不打架不闯大祸,都不会再动手打他了。

  “这样做很好,是保护了一个男人应该有的尊严。”祝成宇曾经腆着自己的瘪肚子赞许。

  看着祝成宇突然得了势的样子,爸爸哭笑不得,觉得还是不能将此承诺做成免罚金牌,于是“就算”了一步,“就算要打你,也在家偷偷打,不会让别人知道。”

  “啊?”祝成宇刚才还气宇轩昂的肚子收了回去。

  “爸爸也要检讨,以前太浮躁,教育方法有问题,你妈妈已经教育过我了,以后你犯了错,爸爸尽量耐心给你分析错误,达成改正共识,轻易不动手。”

  “那……好吧。”祝成宇又偷偷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偷偷打就偷偷打吧。”

  以前祝成宇严肃地找爸爸探讨过这个问题,“你打我的时候外面的小伙伴都知道了,让我很没有尊严。”

  尊严?

  在小祝成宇的眼里,偷做弹弓意外砸碎了人家的窗户,被窜出来的狗追了大半条街时,不会没有尊严;和诗仁带着竹篓跋山涉水去遥远的乡下去抓虾,跌进泥潭两个人黑溜溜回家只剩眼白在转,不会没有尊严;与诗仁异想天开去捅马蜂窝取蜂蜜被蜜蜂追着跑蛰肿了脸,也不会没有尊严。

  只有爸爸打他,被其他小朋友知道了,才是最没有尊严的事情。

  反正,祝成宇觉得,有了爸爸这句承诺,再加上那句万能的“都是诗仁让我去的”开脱金句,自己是轻易不会挨打了,想想觉得小学的生活还是会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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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爸都很久不打我了。”祝成宇委屈地说。

  “千万不要被我爸爸知道。”诗仁也是一个害怕爸爸的崽。

  “你这次没有说‘都是我让你去的’吧?”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挨揍后的相互信任危机了。

  “没有,你也没说‘都是诗仁让我吊树上的’吧。”诗仁反身试探。

  “我也没有。”

  “那就好。”

  “那就好。”

  信任危机如往常一样短暂即逝,都是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带怀疑。

  而事实是……

  诗仁在家被妈妈用鸡毛掸子追着,诗仁一边跑一边喊,“都是祝成宇,是祝成宇让我去的,我不想去,他一路拽着我。”

  祝成宇爸爸信守承诺,在河边忍着没有动手,回家后关起门和窗户,准备实行“偷偷地打”惩罚措施。

  祝成宇瘪着嘴,对方还没有逼供,祝成宇就噗通抱住爸爸的大腿,“都是诗仁,是诗仁要我吊树上表演武功给他看,我不吊他还硬把我拖上去。”

  “我是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我也是!”

  二人此时做义薄云天状。

  “挨打的时候,要叫得越大声越好。”诗仁向祝成宇传授自己的挨打经验,“大人知道我们痛,就舍不得打我们了。”

  “那不是外面的人都听到了,我不。”祝成宇说。

  “你、你为什么害怕外面的人听到?”不知道为什么,诗仁这句话问得不太理直气壮。

  祝成宇搓了搓鼻子,不回答这个问题,“爸爸问我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转移话题。

  “我们有什么错误。”诗仁也不解。“我们没砸到别人的窗户,没有打架,也没有闯其它祸,为什么我们会挨揍。”

  “我爸爸说,以前附近有孩子被水冲走过,就是那条河。”祝成宇说。

  “都是大人骗我们的,那河那么浅,怎么可能把人冲走。”诗仁不信。

  大人和小孩儿对于危险事物的界定有着不可协调与沟通的鸿沟,在大人眼里附近的野河野水都是能夺走自己孩子的猛兽,而在这些调皮的小男孩儿眼里,它们是能载舟煮粥的温顺玩伴。

  “都是因为她。”诗仁愤愤地说。

  “谁?”祝成宇摸着自己屁股上残留的疼痛余温。

  “那个告状的小巫婆,不是她,大人也不会知道,我们也不会挨揍。”

  逻辑箭头跳过中间环节,直接指向了花逢。

  祝成宇颇为同意地连连点头,“就是因为她。”

  祝成宇摸着屁股坐了下来,盯着诗仁若有所思的脸看,问,“可是你最近为什么老是提起那个小巫婆?”

  诗仁往后缩了缩,张大了嗓子,慌乱又大声地说,“那是因为她很讨厌啊!”

  “那就是,周欣其实一点都不讨厌。”祝成宇说,“可爱的周欣已经出国玩儿了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他似乎并不是想问花逢,而是,“诗仁,这次周欣回来,能不能带她和我们一起玩儿啊?”

  诗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你和她的小姐妹,一起去跳皮筋翻花绳吧。”诗仁摆出一种恩断义绝的样子,补了一句,“我自己去报仇。”

  “可是没有你,她都不理我。”祝成宇委屈巴巴地说。

  诗仁看了看祝成宇,“和女孩子有什么好玩儿的,她们玩的东西多奇怪,那个皮绳,两条线,有什么好跳的,讲的话也听不懂。”诗仁突然想到那个小巫婆,就是觉得一个大麻烦摆在那里,“不过,这次我们报了仇,我可以带你去跟周欣跳一次皮筋。”

  祝成宇来了热血,双拳一握,“我,我不在乎和不和周欣跳皮筋,我,我觉得,报仇是一定要报的!”然后看着诗仁,焉了下来,“怎么报?不能打她一顿吧,我可不去,我爸爸说了,不能打架。”

  “男子汉怎么能打女孩子呢?”诗仁鄙夷地看了祝成宇一眼,想到一句不知道在哪部电视剧听到的台词,“要……要精神上的、的摧毁。”好像记得不太清,也不知道本质意思是什么,总之很酷就是了。

  于是祝成宇和诗仁带着这宏大的使命,走向了探寻“精神摧毁”惩罚的伟大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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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走多久,诗仁和祝成宇在路上遇到了晋千帆,他跟着另外一拨男孩子一起走,好像心情还很好。

  所以说嘛,晋千帆真得是个傻哑巴,没有诗仁和祝成宇,他也能找到其它玩伴,上次他找不到橘子,回来也见不到诗仁和祝成宇,一定就走了,不会在那里等他们的。

  诗仁这样想,一闪而驻的负罪感便淡了。

  不远处就是晋千帆的家了,晋千帆和他的爷爷住在那里,门前的土地里,是晋千帆爷爷特地开垦的一片土地,专门拿来种花和蔬菜,极为少见。

  诗仁知道,花逢最近老喜欢往树林深处那个老姑妈那里跑,而晋千帆的家,是去那里的必经之路。

  诗仁鬼点子一闪,捅了捅祝成宇,双手叉腰,“我想到怎么报仇了!”

  在诗仁混乱无序的复仇计划表述中,祝成宇指了指那片地里的稻草人,“你是说我们要躲在里面,等那个小巫婆来,然后跳出来吓她?”

  “对!”诗仁对自己的计划颇为满意。

  于是两人的复仇计划就这么轻率地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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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正盛,阳光隐去,浓温不散,有云与微风蹒跚过来,带走脸上的蒸汽,也带来了众多花蚊子,叮在祝成宇白花花的腿上,脖子上。

  “哎哟,诗仁,有蚊子,都在叮我。”祝成宇干着嗓子喊。

  “嘘——小点儿声。”诗仁的脖子上也停了好几只蚊子。

  “那个小巫婆怎么还不来,我想回家了。”祝成宇被叮得苦不堪言。

  “再等等。”诗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再不回家我爸爸该出来找我了。”

  天色渐渐暗了。

  诗仁和祝成宇在这里蹲守了一个下午,但却没有看到花逢经过,奇怪。

  两人只得钻出来,诗仁和祝成宇带着一腿的蚊子包回家。

  “祝成宇,明天,我们继续。”在临别时,诗仁对祝成宇说。

  人的赌性是天生俱来,在没有投入的时候,自然不会想到反馈,但是一旦开始投入了,就一定要收到成果。

  诗仁挠着身上的包,一边往家走,看见花逢站在家门口,用筷子夹着一片肉,甩给路边的野猫,像是已经吃完饭的样子。

  竟然已经吃了饭,想想就生气。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诗仁张口就问。

  花逢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不回答。

  “你今天到哪里去了?”诗仁急冲冲地又问。

  花逢愣在原地,心里立即有一块不长记性的软塌塌的地方陷了下去,这句话乍一听好像是在关心别人。

  “我……我和奶奶去买东西了。”花逢乖乖回答。

  诗仁在蹲下抠着腿上的蚊子包,嘴里发狠又小声地念念有词,“你等着。”

  他愤愤地想,等着吧小巫婆,我总能等到你的!

  天光与落阳融进云里,世界像是透过玻璃杯看到的橙果汽水,颗粒泡泡攀附在杯壁上,白色的,光亮的,怎么摇晃也消失不掉。

  “其实也没什么的。”花逢说。

  “什么?”

  “你不用太感谢我,那天我就是半路遇到你们,才恰巧救了你们。”

  花逢此刻天真地以为,诗仁话语态度的转变,是因为上次自己不计前嫌的出手相救。

  蚊子包像是雨后春笋,在诗仁腿上突突突地往外冒。

  从历届挨揍现场去看,诗仁这次有一个比较反常的现象。在躲避妈妈的鸡毛掸子追逐中,除了那句“都是祝成宇让我去的”外,不断强调的还有一句,“妈妈,小声点,小声点,不要被别人听到我在挨打。”

  “别人是谁?”妈妈突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问。

  有雨挑着窗,远处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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