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人的模样
一大早，花逢便被吵醒了。
见花逢出现到了阳台，诗仁站在小凳子上，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小——巫——婆！把你的破铃铛摘下来！它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觉！”
花逢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回头看了看自己挂在阳台上的捕梦网，她这晚睡得特别好，当然舍不得摘。
对面来者肯定是故意为难她，但花逢算是初来乍到，底气不足，只软软地反问道：“那么远，怎么会听得到。”
“就是听得到，它叮叮当当响了一晚上！”诗仁不甘示弱。
“那你把窗户关上。”花逢认真建议。
“天这么热，我又不是傻子。关了窗户就没风了，我不关，你把那个破铃铛摘下来！”
“这是捕梦网，不是破铃铛。”花逢纠正。
“哼，我都看到了，是树林里那个老巫婆给你的。”
花逢生气地扶着阳台，将身体伸出去，大声反驳，“她不是老巫婆，她是善良的老姑妈，你不准这么称呼她。”
“就是就是，她是一个人住在树林里的老巫婆，你要了她的东西，你就是个小巫婆！”
花逢气得发抖，“你、你才是、你才是一个丑巫师！”
“哼哼，你这个小、巫、婆——我昨天还看到你跟傻哑巴晋千帆一起在玩！你居然跟他一起玩！只有傻子才会跟他一起玩，哈哈哈，你——啊哟！疼疼疼——”
诗仁的妈妈突然从诗仁身后出现，将他从小凳子上提溜了下去。
“花逢，你不用理他，他是昨天晚上不睡觉，偷偷在房间里练功，被我发现揍了一顿，今天不高兴在那儿乱撒气。”诗仁妈妈提着诗仁脖子上的肉，“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和叔叔。”
“本来就是那个铃铛吵，我没有练功，我是睡不着。”诗仁捂着后颈想要挣脱。
“你没有练功？大半夜不睡觉让黑暗之士受死，你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黑暗之士没死，妈妈都要被你整得神经衰弱了。大早上站在凳子上鬼哭狼嚎干什么，站那么高，掉下去怎么办，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在阳台上搬小凳子，更不能站在上面……”诗仁妈妈一边说一边把他拖下了楼。
诗仁的家刚醒来，便让诗仁凭一己之力搅得上蹿下跳。
诗仁的爸爸站在客厅，手上端着一杯刚兑好的红枣蜂蜜水，看着诗仁被提溜下来，严肃了脸，用了震慑的声音，“诗仁，怎么了？”
诗仁心里咯噔一下。糟糕，爸爸回来了。
爸爸揽过妻子，将蜂蜜水递给了她。然后转向诗仁，背过手，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是声音依旧不怒自威，“你又惹妈妈生气了？！”
随后，爸爸下达了惩罚——近来几场暴雨，后院的落叶也堆得差不多了，扫干净。
“那么多？”诗仁刚要抱怨，听到爸爸“嗯？”的一声，便不敢再说话了。
诗仁年纪虽小，但是天生骨子里也带了人之初的“欺软怕硬”。
妈妈虽然爱唠叨，动不动就使用武力局部施暴，但都不构成重伤，诗仁想要的东西，总是妈妈第一个答应，所以诗仁想要什么，知道只要把妈妈哄高兴就好了。
而爸爸就不行了，诗仁从记事起，就发现，爸爸是一个有两副面孔的人，他对待妈妈的态度，和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虽然不对诗仁暴力相向，但是光冷着一张脸，就足够让诗仁吓破了胆。
只要诗仁错事不过分，都听妈妈的处理，但一旦让他撞见惹了妈妈生气，那就不是妈妈的局部暴力那么简单了……他扬扬手，诗仁就只能缩着走……
毕竟，爸爸是一个行走在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世界中的男人……
诗仁脑海里闪现出爸爸拿着刀，在脸上反射出银光冷笑的画面，不由害怕地一抖，提了扫帚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
刚一坐下，诗仁妈妈就将刚才诗仁站在凳子上的危险对诗爸爸提心吊胆叙述了一遍。
“你别管他，摔下去才好。他要打个石膏痛一痛才知道厉害，医院都不用去，我直接在家里给他上。”诗爸爸倒是不放在心上。
诗妈妈瞪了诗爸爸一眼，“你也就只心疼你的病人。”
妈妈瘫软地躺在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隔壁的那个女孩儿，挺可怜的。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诗仁在她的处境，他要怎么生存才好。
光是想想就害怕，我觉得我像是患了病，要时刻盯着他，知道他的动向，我才放心。
以前诗仁刚出生时，我总是生疏，他像是一个干巴巴的猴子，突然就降临下来了，我每天早上一起来就提醒自己，从此以后，我是妈妈，要当榜样，幼稚的话不能讲，撒娇的事情不能做，这个角色的工作我担了这么多年，可还是经常要提醒自己，我要扮演好一个妈妈的角色，要说妈妈该说的话，做妈妈该做的事。”
诗爸爸温柔地拍了拍诗妈妈的肚子，静静地听她的絮叨，然后说，“晚上给你熬点红糖姜茶。你别总想着那个坏人心情的臭小子，多想想其它开心的事情。”爸爸有些疲惫，尽管想要安慰，但内容总是空洞。
“你现在又是把我当成了‘每月总有那么几天’的怨妇了吧。”听见诗爸爸刚开始话里的意思，诗妈妈佯装生气。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小孩子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他既然要练功扮演武林盟主，就让他去好了，你不要太操心，难不成他还要飞檐走壁从房子上跳下去？我们的儿子没那么傻的。
我记得你以前明明跟我说，‘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他犯错了，惹我不高兴了，我一定不会动手打他，我要耐心跟他讲道理，也一定不会溺爱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有充足的理由，才会买给他。我要让他自由地成长，不给他太多关注与压力……’”诗爸爸回忆到。
“我什么时候说的？”诗妈妈显然不记得了。
“嗯……高中毕业的时候吧，从学校拿了分数后，最后一班公交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一起回去，你突然对我说这些话，把我吓了一跳。”
“哦——”她想起来，“你撒谎说一直没等到公交车，其实是一直在等我一起走那一次。我看见你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你说你发烧了。”说着说着，诗妈妈按捺不住笑起来。
“我以为你没考好，要回去嫁人生小孩了。我思考了好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憋出了好多汗。”
想起往事，诗妈妈都觉得自己想要回去看看，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抛出这样的话题，说出这样的话，“我怎么会提起这个话题的呢。”
“你还记得高中有次开学，我腿摔断打了石膏，坐着轮椅来上课那次么？”又提起以前，诗爸爸想起了一些趣事。
“嗯，你说你放心不下学习，坚持要来上课，老师都表扬你。”
“是晚上翻墙出去玩儿摔的，也不是放心不下学习，就是想着好不容易开学了终于可以见到你了，才坚持去上课的。”诗仁爸爸说，眼中都是回忆里漾过的涟漪。“所以你看，我摔断过腿，现在居然还能站十几个小时给人做手术，多大的事，你不能把诗仁变成自己的压力。”此时想起自己要帮诗妈妈“想开点”，所以重新点题，硬拉了前因后果。
“明明你以前比他还皮。”诗妈妈不满地说，但又突发奇想，“你说，你训他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自己训自己的感觉？像诗仁喜欢看的哆啦A梦里的大雄一样，他穿越时光机，训斥以前调皮不努力的自己，‘你要努力一点，我的将来就靠你了’。”诗妈妈想想那个场景，突然笑出来，“你以后板着脸跟诗仁说话，你会不会笑场？”
“我可不会笑场。”诗爸爸轻轻摇摇头，继而长悠悠地说到，“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是大人了嘛。”
是大人了。
诗妈妈枕在诗爸爸的腿上，有恍然的时光拂过他们身旁。
“晚上我带你出去吃饭。”爸爸一边捂嘴打了一个哈欠一边说，“最近同事发现了新菜，我带你去尝。”
“嗯也是，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饭了。”
“一家人？嗯不不不……不带诗仁，让他自己在家。”
“那他，吃什么？”
“再说吧。”爸爸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有剩的就给他打包回来，他今天惹你生气，不带他……”
诗妈妈想了一会儿，继续建议到，“不过我觉得……”
突然感觉爸爸的手慢慢耷拉下来，鼻腔里有重些的呼吸声，诗仁妈妈止住了声音。
他睡着了……
妈妈慢慢地起身，想让他去屋里床上睡，又不忍心叫醒他。
于是拿了空调被搭在他的身上，看到他因睡眠不足而疲惫的发青的眼圈，有些心疼。
以前那个瘦削的男孩儿，终于变成如今无所不能的superman。
所谓大人，就是打破时间规则，每天以十小时加计算，能在夜里整晚失眠，也能在沙发上点头入眠，少年胡闹摔断的腿，变成久治不好的颈椎痛，学习想要的成绩突出，变成每人一条的腰椎间盘突出。
是日复一日的粘贴复制，年复一年的容颜静止与生命流逝。
其实爸爸还有好多事没有说，也有好多话没有讲。他装成坚不可摧的样子，生怕被人发现。
他在手术室里站到双腿发软。在走廊上被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堵住去路。有人挥拳要打他。有人在病区队伍插队，他发现后拒绝诊治，被那人破口大骂。好多好多人，在昨天，前天，上周，上上周，每天都会出现的人，让他满腔怒火积攒在手上，就快重拳扬出去时，被一句“我是大人了”给打散了紧握的拳头。
他满身黑情绪与臭念头，在换上私服的时候意外活过来，走在路上也是开心。
路过蛋糕店时停留，买到妻子最爱吃的慕斯蛋糕，遇到同事，问着要了久闻大名的餐厅优惠券，再走几步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于是折回蛋糕店要再加个蛋糕，儿子喜欢什么味道？不知道，那来个草莓味儿的吧。
他越走越轻快，像一个放学回家不知愁滋味的捣蛋鬼，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因为家里有他爱的人，路上便都是光。
他张开被打散的拳头，往后护住身后他需要保护的人。
是爸爸。
是那个将手心里最柔软的肤肉毫无恐戒摊开来的人。
(https://www.uuuxsvv.cc/305/305566/1777979.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