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伤痕
二十岁，第一次尝到宿醉的味道。
林灼摸着痛到几乎压炸裂的头，回忆起昨天的事情。
理智回笼了，林灼对自己昨日的一系列操作，又惊讶又后悔：自己竟然会跑到陆野的别墅里，当着他的面喝酒。
虽然潜意识里她认可了陆野的人品，但是昨天那种事情还是做得非常离谱。
……果然是被妈妈伤到了。
林灼的头还是疼着。
她除了高三元旦晚会上喝过一点酒精含量很低的酒味汽水，昨天那算得上是一次喝酒了。第一次就喝了几乎一整瓶红酒，有一点太猛了。
喝的时候头晕，喝完睡了一觉后，头痛。
昨天，醉了之后她就睡了过去。
那睡过去之后呢？……完全想不起来。
林灼痛苦地揉着脑袋，先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可是自己待的这个房间，又是哪里？还有为什么她会躺到床上，还被盖了被子呢？
这个墙纸，怎么和陆野的书房有一点像呢？林灼不确定地想。
胡乱地稍作打理后，林灼下了楼梯，见到熟悉的一楼客厅，这才肯定：原来自己还是在陆野的小别墅里。
“……”
陆野正好拿着两杯豆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和林灼的视线正好撞上。
“早上好。”她有些尴尬。
倒是陆野，一副淡然的样子，点点头。
“……昨天谢谢你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睡了一觉，脑子好歹清醒了不少。昨天，大概是陆野照顾的她吧？
……真是五好队友啊。
“没关系。”
陆野看着林灼，说：“先上去洗漱一下，然后下来吃早餐。”
“好。”
转身上楼的林灼，回忆刚才的陆野，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点点温柔。
林灼快速地做好了晨间梳洗工作，再下楼的时候，看到陆野身姿挺拔地坐在餐桌一边，看着报纸。
林灼坐在陆野的对面，看了眼他的报纸——应该是财经类，再低头，观察起桌上的早餐：煮鸡蛋，一小盘意大利面，以及一杯豆浆。
陆野把报纸放在边上，示意林灼吃早餐。
“谢谢。”
早餐出自陆野之手，那么口味也应该是符合他的。煮鸡蛋不必说，意大利面没有放多少调料，豆浆也几乎是没有味道的无糖豆浆。看来陆野的口味很淡。
……倒和她差不多。
吃早饭的时候，林灼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昨天的那一顿饭。
妈妈……
林灼平静的内心，又起波澜。
尽管今天没有早课，但林灼还是想尽快回校为好。待到八分饱后，林灼说：“陆野，谢谢你昨天的收留，还有你今天做的早饭。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学校了。”
“急吗？”
林灼被陆野不在意料之中的答案弄得懵了一下，呆呆地反问：“啊？”
她补充：“不太急。”
“那我送你，”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某一处，“衣帽间里有你的衣服，换一件吧。”
林灼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打量，衣服领口附近有几滴明显的红酒渍，衣服上还有一层淡淡的酒酸味。
“……”
她觉得有点丢人，抱着如此的心情进了衣帽间。最后，她挑了一件灰色连衣裙。
只是，她有些好奇，陆野说是她的衣服，可为什么里面的衣服几乎都是没有剪掉吊牌的全新的衣服？
还有，吊牌上为什么没有价格……
想到陆野的超跑，或者不用回忆，光看身处的这座别墅，林灼就觉得，如此徒留一番想象衣服价格的空间，才更让她觉得不安。
算了，还能怎么样啊。
她破罐破摔地剪掉吊牌，把衣服穿上了。
非常合身，效果也非常好，很适合她。
陆野看到她这一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林灼转念又一想，也对，这个人一向面无表情、情绪平淡、沉默寡言。
很快地，陆野的车就开到了华亭大学附近。
但车内的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动。
片刻后，林灼说：“昨天，还有今天，都谢谢你了。”
陆野依然是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那，再见。”
关上车门，走了没几步，林灼听到身后降下车窗的声音。
回头一看，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特别像前几天陆野送她回来的那次。
那个静谧的夜晚，静到甚至能听到彼此呼吸声，凉凉的晚风，幽蓝的光线，还有低沉的声音。
“再见。”
林灼笑笑，目送着陆野的车开走。
内心又不免疑惑，这车开得有点快啊。
—
陆野的车停在了离教学楼最远的一个门。林灼打算不回宿舍，时间还早，就这样慢慢地走去教学楼也挺不错的。
路边的树，掉下了叶子。
林灼饶有兴味地看着被落叶点缀过的道路。
很快地，她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你好，同学，我们是校园采访——”
举着话筒的男同学，在看见了林灼抬起来的脸后，把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脸涨得通红。边上扛着摄像机的人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又看了林灼一眼，接着仿佛是明白了什么，揶揄地笑了起来，还有手肘顶了顶脸红男同学的腰。
第一位男同学清了清嗓子，努力平静下来了声音：“你好，同学，我们这里有一个校园采访，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
见林灼没有说话，那位男同学更加说明白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为了做思修课的作业，来收集素材的。
林灼配合地录了几句问答。
两位男同学盯着摄像机的画面回放，她问：“那没什么其他事情，我先走了？”
“啊，行，谢——”
那位负责摄像的男同学却在这个时候出声制止：“同学，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号吗？”
第一位男同学好不容易正常下来的脸，又红了起来。
“抱歉。”她笑了一下，婉言拒绝。
她心想，这件事情千万不能告诉李洛鹃，这人对她的感情问题感兴趣得很。
被林灼如此腹诽的李洛鹃，相遇后的第一句话是：“诶，阿灼，你回来了呀。昨晚怎么了，我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也没有接。”
林灼醒后看了手机，自然是看到了这个来电记录。对于洛鹃的担心，她又是感动，又是歉疚。她叹了口气，将昨天复杂的戏剧淡淡地一句带过：“发生了点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抱歉。”
后排的位子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嘁。”
两人看过去，是坐在后面的米雅。
“不用管我，你们两个继续聊呗。”嘴上是这么说着的，脸上却是一个嘲讽极了的微笑。
显然是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那些反应也都是由此引发。至于她如此的原因，或许是夜不归宿这一行为被她想得有点暧昧。
大概是李洛鹃也是如此揣测的米雅的想法，嘟囔了一声：“去见了见妈妈，也要被想的那么脏，什么人啊。”
大概是越想，越意难平，洛鹃又在微信上给林灼发消息。
“米雅这口气好让人不爽啊啊啊啊，听上去怎么这么龌龊啊。她怎么想的啊，只要不回来，就是出去见男人么！”
昨天见了男人的林灼：……
洛鹃又继续发话：特别简单的事情嘛，见了妈妈吃个饭，然后逛个商场，酒店睡一晚。反正怎么样都是母女联络感情！啊啊啊，果然那家伙就是怎么看，都看我们俩不舒服吧！
除了“见了妈妈吃个饭”，关于昨天的描述没有一句是对的。
林灼发了个抚摸小猫的表情包过去，终结了这一番聊天。
洛鹃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聊天话题，很显然这个新话题让她十分亢奋，一扫之前的阴霾。
“你还记得上次很好看的大一军训小学弟吗？”
林灼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头。
洛鹃：……算了，对这种人抱有期待的我才更不可理喻吧。
她非常从善如流地跳过了刚刚那个环节：“之前那个背影很好看的小学弟，人家是国护队的护旗手。我之前就说背影气质这么好，整体形象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啦！”
洛鹃把手机递了过来，林灼看了一眼。
是学校论坛的界面，上面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生浓眉大眼，看上去很是阳光、有活力。洛鹃没有把手机收回，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向下划。下面是更多的关于这个男生的照片，坐在地上喝水的、唱歌的、参加典礼的。
“挺精神的。”
听了林灼评价的洛鹃：……
她又继续说：“这个小学弟好像在论坛上这几天特别火，就因为长得好看。论坛上特别多人在讨论他。”
林灼认真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虽然八卦有益身心健康，但是我怎么觉得大家有点太夸张了？”
“就像你说的呀，八卦就是为了让自己舒服嘛，学习工作之余的良好休闲方法！再说了，他们不都一直这样，之前你和陆野不就是——”
她猛然止住。
但是就好像紧急拉完手刹的车，前进了的那一段距离已然无法倒退。
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个，我，灼……”
林灼反应过来了洛鹃的意思，一时间呆在原地，思绪一片混乱。好半天，她才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说：“算了，没关系，你等会儿午饭想要吃点什么？”
谁也不知道，她在那一次事件后留下的疤痕。
长长的，十分丑陋，清晰地划刻在了心头，无法消退。
她还记得小学毕业考的那一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做题，教室里只有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只有她耳边总是充斥着无数声音“真可怜”“爸爸妈妈都不要她了吧”“命不好的扫把星啊”……每一个，都仿佛来自地狱。
她一直在颤抖、冒冷汗。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把她拯救。
今后每一次，当她觉得周边人在用异样眼光看她时，那如毒蛇在皮肤上缠绕的恐怖、恶心感会再次席卷她的全身。
这个秘密，就像是恶毒的诅咒。
这一次还算好，她努力可以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
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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