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朱艺嘉
晚上，林灼发现蔡曦的朋友圈公布了一条状态：谢谢你也喜欢我。
林灼想了想，私信她说：赵珈扬？
没有想到蔡曦秒回：……这么明显吗？
林灼不禁想到在医院的种种，尤其是赵珈扬对陆野那一次关于她失忆的隐瞒。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西装革履的大灰狼和软软的小白兔，相亲相爱地拥抱在了一起。
林灼知道赵珈扬的心思。况且，在她看来，蔡曦对于赵珈扬，也并非完全无好感。
换句话说，这本不应该让她有多少意外。
只是，林灼说不出来心里那一点找不到原因的，不合时宜的情绪。
或许，是一点点……向往。
眼前的这一出真人版荒诞童话，竟离奇不过那一点在她心里蔓延开来的，名为向往的情绪。
林灼快速回复：觉得你们很般配吧。祝你们幸福。
然后立刻关掉了手机，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
林灼从长相上来说，有点偏奶奶的甜味。
几乎没有棱角的脸，笑起来像是弯月的眼睛，左脸一个浅浅的酒窝，右脸一个浅浅的梨涡。
李洛鹃曾告诉过林灼，在没有熟悉之前，在她的心里，林灼是一个定位为小甜妹的女生。熟悉了之后呢？她发现，起码“小甜妹”中的“妹”是不对的，因为林灼在她的身边，更多时候像一个温柔耐心的小姐姐。
李洛鹃当时嘴里吃了颗龙眼，她把果核吐了出来，说，或许你也是这么软软的，甜甜的——就像龙眼，而且会永远都那么温柔吧。
她当时说话的对象，就是林灼。
某些时候，林灼也觉得，龙眼从某个程度上来说，有点像自己。
因为龙眼的果核，是黑色的。
像极了她装满了负面情绪的内心。她不喜欢向别人提及的，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童年。林灼有时候觉得，她活到现在，人生所有的情绪都被装到了一个大瓶子里，而其中所用沉下来的悲伤，都与她不愿为外人道也的故事有关。
林灼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她的情感，或许比正常人要淡漠那么一些。
对于自己的妈妈，林灼大部分时候特别渴望对方的关爱——却往往得不到回应，所以偶尔她会破罐子破摔，毫不在意妈妈究竟是不是喜欢自己。
或许，她人生中所有对于感情的贪心，都在对妈妈的那些“大部分时候”。
她就像一块不好用又古怪的打火石。费力、不停地碰撞，只能闪出一些零星的火星子。而那一点火星子，也会被她迅速地扑灭。她知道火的意义，或许又不知道。四周总有一场接着一场的大火，它们总是散发出发散出浪漫的滚烫的波浪。最后是永远都没有停止地燃烧也好，是永存或即逝的灰烬也罢，从前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价值。
林灼后来和妈妈在社交软件也聊过几句，总是不咸不淡。而她没有想到，妈妈突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灼灼啊，最近生活怎么样啊？最近忙不忙？”
听到久违的声音，林灼有一瞬间的鼻酸。
现下，也是难以免俗的，想要讨妈妈的爱的“大部分时候”。
她稳定住声音：“妈，我挺好的，一点都不忙。”
“那个，灼灼，你今天中午有没有时间？我和你陈叔叔来华亭这边了，不如你中午抽时间出来陪我们吃个午饭吧。”
“啊？我有时间。不过，妈，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对面含糊地“唔”了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就是有事情。那个，我到时候把餐馆的地址发过来。”
林灼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嘟”，她妈妈已经是挂了电话。旁边的洛鹃听到动静，颇为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你妈来华亭了？”
林灼点头，喃喃道：“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心，像是被轻轻地攥住了一般。
林灼妈妈挑了一个离华亭大学不远的一个小餐馆，装修简洁，里面的木桌木椅、巧妙布置的绿植，都有种别样的精致感。
林灼到的时候，她妈妈和陈叔叔早就落了座。
“妈，叔叔，我来晚了。菜点好了吗？”
林母点点头，说：“点好了。”接着，她妈妈对一边的服务员开口道：“我们人齐了，开始上菜吧。”
喝下一杯温水，略略解了渴，林灼开口问：“妈妈，你们突然来，是不是在华亭要办什么正事？”
“没有，真的就是想你了。”
林灼搭在杯壁上的三只手指，轻轻地敲击在玻璃的表情。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当菜上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灼灼啊，你这些天有没有接到艺嘉的电话过？”说完，她便盯着林灼的脸，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一点林灼面部上的细节。
……艺嘉？朱艺嘉？
朱艺嘉是陈叔叔的女儿，她的继姐。
“没有啊。是她出什么事情了吗？”
林灼妈妈长长地叹一口气：“你姐不是上了两年专科，突然退学要复读上一本嘛，只是今年高考她又没考好，本来我看她也没多大事，谁想到三天前，她突然不见了呢！”
本来林灼还担心是不是朱艺嘉在她车祸前联系了她，那她就要告知她妈妈自己车祸的事实，让对方再多添一件烦心事。现在听了时间点，她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看着气定神闲的陈叔叔，再看看一旁焦躁的，她的妈妈。酸涩的心情又涌上了她的心头。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关系好，看她会不会联系你。结果……唉，我要是找不到艺嘉，我可怎么办！”
错了。
她和朱艺嘉的关系并不好，从来如此。
虽然同岁，但两个人从小就不对盘。小学时候，林灼和朱艺嘉同校不同班，偶尔遇见了，林灼想要打个招呼，可对方从来都不理她。
本来这些都算是小事，可有一件事情，让林灼从此对朱艺嘉，一点好感都不再有，只剩下了满满的厌恶。约莫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林灼突然有一天被爆出父亲早亡、母亲二婚，班上好多男同学嘲笑她。林灼被这件事情影响到考砸了毕业考，还好她在初中入校测试中发挥正常。后来，在林灼有一次和小学同学回校看老师时，有一个当时嘲笑她的男同学主动向她道歉，并且告知林灼，那些事情是朱艺嘉偷偷散播的。
林灼先是不信，接着是震惊，最后是不寒而栗，以及恶心。
她突然想到了毕业考成绩出来后，她、妈妈、陈叔叔和朱艺嘉一起在饭店吃饭，庆祝她和朱艺嘉小学毕业。她考得失常，朱艺嘉考得超常。忘了是谁提议干杯，大家都端着杯子站了起来。林灼对面的是朱艺嘉，她面向林灼，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最后一口饮完，眼里是满满的嘲讽。
那家饭店的灯是中世纪欧洲风格，很是华丽，打出来的光都格外地炫目，刺得林灼眼镜沁出了一点眼泪。
尽管除了那个男孩子的话，再无其他证据，可林灼几乎是断定，就是朱艺嘉。林灼后来也想过，朱艺嘉也许并没有想过她会被影响得考砸了毕业考，可能单纯地只是想过过嘴瘾，或是想让她过得不舒服一点。
或许最开始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恶意，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原谅。
后来临近高考的时候，林灼从妈妈嘴里得知了朱艺嘉想要住她的房间，林灼嘴里喃喃了一句。当时林灼妈妈没有听清，反问了一句“什么”。林灼摇摇头，说并没有什么。
她当时说的是，我不要。
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也请不要说。
哪怕它不会成真，也请不要想。
只是最后她放弃了宣泄自己的拒绝，就如之前一模一样，闭上了嘴巴，装得乖巧。
想得实在是太远了。
林灼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接着又喝了一口玉米汁。温温的甜，终于让她的心好受了一点点。
朱艺嘉在高中的成绩不好，上了专科也不算让林灼惊讶。只是很奇怪，她怎么上了两年学后再退学高考？这不太像林灼记忆中的朱艺嘉，散漫惯了，自制力一向差。
陈叔叔在他们三人聚餐时一直都是不说话的，这次也是如此。林母又开口，自言自语地说：“你看，多好一个孩子。她就是贪玩了一点，平常还是很懂事的啊。考不上就考不上，要么再复读，要么就是去读专科。干嘛想不开，怎么会……真是……”
莫名地，林灼听出了她妈妈的哭腔。
林灼心烦地喝完了剩下的玉米汁，接着又倒上了一杯。
陈叔叔在林灼没有注意的桌下，轻轻地捅了一下身侧还在不断絮语的人。林母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一下，解释道：“灼灼，对不起，妈妈就是太着急艺嘉了。她带着手机，就是一直打不通，不知道除了我们还能打给谁，我真是急啊。吃完这一顿，我和你陈叔叔就要回去了。”
林灼乖乖地点头，想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妈，你也别太上火。她初中时不就有一个人出去玩的经历么？”
“这哪能一样！——哎，不说了，不说了，灼灼，你喝汤吧。”林灼妈妈站起身，盛了一碗离林灼最近的鸭血豆腐羹。
“谢谢。”林灼接过。
她将碗放到一边，低下了头，假装没有看见她妈妈打量端详的眼神。
事实上，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都对她用如此的眼神。
只是她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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