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而在此时，一人一鸟两道影子已经绕过祷过山，行至泿水畔。
这一路上熙颜都是沉默的，她安安静静，只顾着低头走，眼睛时不时的瞄路边的碎石。
一股青烟在她面前落下，原本在她头顶的青栾此时又化成人形站在她身边。
熙颜没有注意到，一下扎进了青栾的怀里，一动不动了。
青栾轻轻将她扶住，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熙颜扎在青栾的怀里不说话。
青栾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这一路上你都闷闷不乐，可是因为思念你的师傅？”
熙颜这才移开身子，蹲在地上拾起一块白玉卵石，声音低低的问，“青儿，你有没有什么很舍不得的人？”
熙颜蹲在那处，看不见青栾此时的表情。
青栾此时只望着熙颜的背影，脑海中飞掠过无数情景。
每个情景里都有那个墨色长发红色袄裙的女子。
在扶桑树下纵情起舞的样子，在月下霜露中看繁星重重的样子，在他耳边笑语呢喃的样子，还有在云中祭坛上魂飞魄散的样子……
自始至终，只有你平等待我。
我所不舍的只有你。
青栾抚着额头，轻声咳了一声，“我所不舍的人只有我之前亦师亦友的一人。”
熙颜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人是谁啊？现在何处？”
青栾偏过头去不看熙颜的眼眸，“她大概是魂飞魄散了，即使找了回来，八成也是记不得曾经的事情了……”
一只柔柔软软的小手牵住了青栾的手。
“青儿，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人的，不怕她忘记的，因为你还记得你们的回忆啊。”
青栾捏紧了她的手，“是啊，所以你也不要再这么低落了，你师傅自收了你，便会对你负责的，断然不会抛下你不回来的。”
熙颜撇撇嘴，勉强的点了点头。
“离开了太华山，我只认识师傅和你，现在师傅不在我身边了，你可不要半路离我而去。”
蠢蛋，我怎么还舍得抛下你一个人。
如果那时候……
“你滚！”
“生死都无须你！”
“一鞭子就抽回原形的鸟儿罢了！你滚！休要再靠近我半步！”
“青栾，从今日起，你便不再受我使役，远些离开最是好的！”
“我从来不是把你当做我的朋友，你不过是我收留下的，当初就不该管你！”
“吾自孑然一身来，当孑然一身去！你们这些人休想打我九重九的主意，吾身死后，休要干涉九重九，否则吾辈誓言，将一一报还！”
“青儿？青儿？”
熙颜的声音在青栾耳边响起，青栾这才回过神来。
“青儿你怎么了？刚才一直叫你也未曾见你应声，可是在想什么事情入了神？”
“哦……没事。”
青栾将熙颜裙角的浮灰掸了掸，“前面就是泿水了，一会可以在那处歇息片刻。”
“嗯。”
泿水是从祷过山中直穿的一道河流，水流缓和，悠悠向南，两个人便打算在河边短暂停留片刻。
熙颜毕竟还是孩子，她见了那样清澈缓缓的河水，忍不住就在水边玩了起来。
被她小手掬起的一捧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轮廓。
青栾笑着走上前将她的袖口拉紧。
“当心湿了衣裳。”
“嗯！”熙颜应着声，将手中的一捧水洒了青栾一身，“青儿才是要注意呢！”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着水边就开始打起了水仗，一时间嬉笑声合着水花纷飞，在光芒下连成一片，盈盈如虹。
正打闹间，突然一阵震动从地下传来，青栾敏锐的站起身，凝神思索，能有如此大的震动之感，一定是附近的犀兕和象群经过。
熙颜站在水边上，将襦裙扎在腰上，小脚丫踩在没过脚踝的水中，笑嘻嘻的依旧在玩闹，好像没有感觉到刚才那一阵骚动。
既然只是犀兕和象群经过而已，就不必担心了。
青栾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河边并不是那群走兽心仪的饮水之地。
他看向不远处的熙颜，小姑娘此时已经走的离他稍远了些。
“玩闹也够了，咱们一会还是赶路要紧。”
青栾扬声说着，就往岸边走。
“好。”
熙颜也应着声，转身也往岸边走去，丝毫没有注意身后一团乌黑的水。
青栾伸手要将女孩扶一把，这才注意到她身后与她身形相差甚远的黑影。
不好！
刚才只顾得了岸上的动静，却忽略了水中的威胁。
泿水虎蛟！
青栾心中一紧，只但愿虎蛟没有紧盯熙颜把她当成猎物才好，他对熙颜伸出手。
“快些过来，水开始冷了。”
熙颜向着青栾几步小跑，少女的声音银铃般的在水面回荡。
“青儿一会要接住我！”
“你干什……！”
青栾还未说完，只见熙颜在离他两三步的时候踩着水花跳了起来，嬉笑着扑向他的怀中。
而女孩的身后，那一抹黑影也随之从水中一跃而起，在飞溅起的水花之中的，是张着满嘴尖牙的大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熙颜整个吞进去。
一阵风过，熙颜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人在她耳边低声道，“真是不让人省心。”说话间把她放在了岸边。
熙颜眨巴着眼睛，这才看清眼前那个庞大的生物，看起来如铁甲般的凹凸不平的皮肤带着青苔，长着又厚又硬的利爪，拖着黏糊糊的鱼尾，两只粗短的前肢一步步踩在地上，震得河边的小石子都在颤动，张开的大口密密麻麻的尖牙，带着吓人的青黑色。
就在虎蛟扑向熙颜的一瞬间，青栾整个身子腾空而起，手腕脚腕处长羽瞬间暴涨，他一把将熙颜拽进自己的怀中，背上实实在在挨了虎蛟一爪。
“青儿！”
熙颜的声音带着些哭腔。
青栾背对着熙颜，两道新鲜的伤痕在他有些苍白的背上格外明显。
“这点小伤没什么。”
青栾说着并没有回头。
虎蛟半个身子还浸在水中，它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吼叫。
“哼，这等凶兽，我还不曾放在眼里。”
一阵青雾自青栾脚边升起，他的脚踝和手腕处的长羽仿佛笼罩了一层冰霜，就连脸颊也隐隐有一层青色出现。
他青白的衣摆无风自起，几乎要将虎蛟所在的泿水层层卷起。
虎蛟发出一声怒吼，拍着水面就向青栾冲了过去，硕大的鱼尾狠狠的扫了过去，带过一阵腥臭的风。
青栾手腕处的青羽眨眼之间变作了两柄半长的匕首，和虎蛟坚硬的尾部撞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手中的匕首变换方向，又向着虎蛟的两只利爪刺了上去。
还是没有伤到它分毫。
虎蛟似乎被激怒了，猛地扑了上来，尖利密集的细牙几乎就要咬到青栾的胳膊。
青栾一脚踩在虎蛟一只眼睛上，这才脱了身。
“这东西还真是名不虚传，皮甲真的是刀枪不入，”说着青栾甩了甩手腕，“震得我手都要麻了！”
熙颜揪住衣角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只眼睛水汪汪的，“青儿！”
她咬着唇，衣角都要被自己扯破了，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熙颜这么想着，抓起地上的一个石块，奋力朝虎蛟丢了过去。
虎蛟这时被青栾踢中了眼睛，捂着眼睛发出低低的吼叫，熙颜这个石块正好落在它面前的水里，发出“咕咚”的一声轻响。
它回过头，愤怒的盯着不远处的女孩。
青栾心里暗叫不好，这个祖宗！
只见虎蛟放弃了和青栾继续耗着，转而直接奔向了熙颜。
虎蛟虽然体型笨重，但是借靠着尾巴扬起的水花，拖慢了青栾奔向熙颜的脚步。
“熙颜！”
一声鸟鸣响起，青栾终于显露鸾鸟真身。
熙颜面前却燃起了一团烈火。
眼见着虎蛟朝自己扑上来，熙颜瞪大了双眼，看着那满口的尖牙离自己越来越近。
一阵酒香飘来，那个墨色长衫的人就落在了她的身边。
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害怕就闭上眼睛。”
熙颜侧过头，身边这人正是崇明。他一手提溜着一个小巧的酒壶，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玉骨银扇，正按着虎蛟的头。
而他却对熙颜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小熙颜，好久不见。”
“崇明哥哥！”熙颜赶忙站到他的身边，“青儿他……”
虎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被一把扇子轻易制住了，就看见一团青色的火焰冲了过来，夹着风，连泿水都有些沸腾。
崇明还是那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又将手中的扇子在虎蛟的头上敲了一下。
又是一团深红的火焰，落在虎蛟的头顶，化成数条细长的锁链，将它捆了个结实。
青栾的利爪此时已经抓破了虎蛟的一只眼睛，虎蛟挣脱不了崇明的束缚，也只能发出断断续续求饶的哀嚎。
恢复人身的青栾哼了一声，“这虎蛟的皮甲当真是坚硬如铁，你来的真是及时。”
崇明将扇子收回，“所以啊，把小熙颜交给你一个人，真是叫人不放心！”
青栾不理他，只转向虎蛟问道，“你这畜生可知错了？”
虎蛟忙点点头，连呜咽的哀嚎声都小了不少。
青栾很满意它的表现，拍拍手说，“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要给我留下一点东西。”
熙颜不解的看着青栾，“它的皮甲？”
“非也非也。”
半柱香之后，三人便将垂头丧气的虎蛟放回了泿水。
“青儿，我不懂……”熙颜嫌弃的看着青栾将那虎蛟的十根厚长的指甲小心的包好，“你要它的指甲来做什么？”
“小熙颜，这你就不懂了，也许他是特殊爱好……哎哟！你怎么动手打人？”
青栾将那个包仔细收好，“我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崇明坐在河边揉了揉头，“我知道了！你是羡慕我那把扇子。”
“崇明哥哥的扇子是很厉害的武器么？”
“当然，”崇明将扇子在手中把玩，递给熙颜，“这个叫玉骨银扇，是……嗯，曾经一个朋友做了给我的。”
青栾瞥了他们一眼，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一个朋友？”熙颜看看崇明，又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青栾，“这人青儿也认识么？”
青栾闷声说，“不知道。”
崇明从熙颜手中接过扇子，“你不必问他，他的让他毁了，所以现在呀，只能自己想办法做一个了！”
熙颜眨巴着眼睛看着青栾，他一尘不染的青色衣衫此时背后破开了一道口子，她走过去，将自己擦破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在他的背上。
青栾一惊，身子僵在了那里。
他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手，温热的血，还有背后的伤口处传来的针扎般的痛麻。
都让他不自觉的陷入了回忆中。
她第一次给自己疗伤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她的血流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被天雷灼伤的痛感也在她的温柔抚摸下渐渐消失。
……
“好了。”青栾从回忆中挣脱，马上站起身，“小伤而已，你不用这样给我疗伤。”
熙颜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她才收回了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
“哦。”
看到熙颜失落的样子，崇明忍不住皱了眉。
“青栾，你这样说太伤害小熙颜了！她也是好心。”
“……对不起。”
“没事的……我不在意的。”熙颜赶忙说，她从袖中扯出一条布将自己的手包好。
青栾看向那个女孩，她有些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上那个不大的云莲面具，浅色的襦裙被河水浸了一半，湿漉漉的垂着。
青栾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和熙颜平视。
“下次这样危险的情况，保住自己才是要紧。”
“嗯，我知道了。”
熙颜的声音低低的，青栾伸出手帮她整理了发丝，“你看，头发都乱了，可不好看了。”
崇明也在他们身旁蹲下，“看看你们俩，都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看来你们需要一个人加入你们来缓解你们窘迫的处境。”
两个人齐刷刷的看着他，青栾十分不屑的说，“你哪一只眼睛看到我们身处窘境？”
崇明用手指着自己，“我可不是瞎子啊！”
“你不是还要在九重九待着么，跟着我们作甚。”
青栾继续毫不客气的婉拒眼前这个人。
崇明站起身，重重的叹了一口。
“九重九我不必留了，我想今后也不会再有九重九了。”
“你说什么？”
青栾走到他身侧，“崇明……”
“老头子们本来还想处理掉我的，”他干笑一声，“可是崇圣君到了，又同老头子们说了些什么我不懂的东西，所以我在不在九重九，也没什么所谓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青栾，但后者似乎正忙于思考什么，没有回应他的眼神。
崇明便转身牵起熙颜，“你看看你这衣服都脏了，前面会路过一个镇子，到哪里好好休息一下，再给你换身好衣裳。”
“嗯！”
再往前走是一个坐落在山脚的很小的镇子，明月镇。
越是靠近这个镇子，熙颜就显得越胆小，她紧紧的跟在崇明的身后，此时的青栾已经变成了鸟儿落在她的头顶。
“你怎么了？”崇明只当是自己走的太急，就放慢脚步，熙颜险些撞在他身上。
“没……没事！”熙颜慢慢舒了一口气。
崇明一把抄起熙颜头顶趴的舒服的青栾，搁在自己肩膀上，“那一定是青栾太沉了！”
说罢将熙颜牵在自己手中，“我牵着你走吧。”
熙颜掌心一片冰凉，然而崇明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的掌心也让她感受到心安。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熙颜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了。
“喂！！你！”
青栾用极其不满的声音在崇明耳边聒噪，崇明牵着熙颜的手却更紧了，他假装不耐烦的掏掏耳朵道，“马上到那个镇子了啊，你这小鸟话太多了，还是趁早安静些！”
青栾这才絮絮叨叨的静了声。
崇明知道，熙颜心里是有些怕这些熙熙攘攘都是人群的小镇子的，看来曾经的那些人对她的伤害，还是难以忘记的。
“小熙颜，你害怕么？”崇明冷不丁的问。
还走在他身侧的女孩脚步只有一瞬间的迟钝，但是她没有停下。
“现在不怕了。”熙颜说着，手摸着那个云莲面具的边缘。
崇明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也好……
“那你恨他们么？”
“不，”熙颜回答的很快，“师傅说了，我只是与他们有点不一样，而且……他们只是害怕我而已……”
崇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的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傻姑娘，你看前面就是镇子了，那里可比你原先去的地方都热闹许多。”
明月镇不大，却是熙颜眼里所见的第一处热闹。
街边小贩叫卖的各种吃食，布匹绸缎，金玉坠子，折扇铜镜，还有卖艺杂耍，锣鼓乐器……
她一个都没有见过。
熙颜紧紧抓着崇明的手，好奇的左看右看。
“崇明哥哥，这些都是何物啊？”
崇明牵着熙颜走到了一处卖布匹绸缎的店家，大声吆喝道，“伙计，麻烦给我家妹妹裁几身好衣裳！”
吆喝完了，立刻就迎过来一个着鹅黄外袄，绣石榴罗裙的女子，“哎哟，这小妹妹是淘气玩脏了小脸么？我先给哥儿打盆水，先帮妹妹把脸蛋儿擦擦吧。”
崇明笑着挥挥手，在桌上放了一点碎钱，“有劳有劳！”
打发了女子，他顺了顺熙颜的头发，“这里呀，是专管裁剪衣裳的，出门这么久了，也该给你换几身像样的。”
熙颜脸颊微红，赶紧点了点头。
那鹅黄衣衫的女子这时已经端了个木盆走过来，将盆放在他们身边的桌子上，“您啊请便，我这就到后面选几匹适合妹妹的缎子来给您挑！”
熙颜细细将脸上和手上的泥水洗掉，又将头发拢在脑后，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将那个云莲面具取下来。
待她洗完，就见崇明自外面走了进来。
“小熙颜真是可爱，”崇明说着，抱着双臂看她，“唯独缺点什么。”
“缺什么？”
“你看这个。”崇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发簪，纯黑的木色，顶端嵌着一个简单的云石，雕刻成一个半月形，在崇明掌心躺着。
“我帮你带上试试。”
他弯下腰，将发簪戴在熙颜刚梳好的发髻里，“嗯，真适合你。”
“哼。”
青栾不能说话，趁机从崇明的肩上又落回熙颜的头顶，正好踩在那个发簪的边缘。
“哟！哥儿的妹妹长得真是标志呢，”那鹅黄衣衫的女子抱着绸缎走到他们面前，“您看看这几个色，哪个合意？”
“姑娘真是好眼光啊，都是好料，便都做了吧。”
“好嘞。”
一炷香后，鹅黄衣衫的女子捧着一件浮翠绣金丝小花的襦裙走了出来，“哥儿先让小妹妹试一下。”
熙颜害羞的跟着那女子进去将衣服换了。
“如何？”熙颜小心的走到崇明面前。
“正正合适呢！”老板娘止不住的夸赞，“这颜色在妹妹身上还真是合适！”说着递上来一个绸缎包，“这是姑娘其余的衣服，可收好了。”
崇明看着熙颜直点头，“合适，多谢姑娘了。”
“哥儿请慢走。”
在路上熙颜走的有点忸怩。
崇明忍不住笑了，“怎么了，这衣服是不合身么？”
“唔，不是的，只是……头一次穿，有些……不习惯。”
崇明牵起熙颜的手，“没事慢慢就习惯了，”说着指向不远处，“前面那个院子便是我们要准备去歇息的地方，再不找个地方给这鸟儿，怕是要憋死他了！”
(https://www.uuuxsvv.cc/305/305094/170166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