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别来无恙乎

　　看姜毅半天没言语，惠岸检讨道：“大哥，这事都怪我，怪我无能，没有照看好卉娘姐。”

　　姜毅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在人家的地盘上，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呀。”

　　惠岸又道：“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吴大斤可能只是想见卉娘姐一面，然后就会放了她呢。所以，我在总兵府附近盘桓了好几天。但后来一点卉娘姐的消息也没有。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来京城了。我记得大哥说过，忙完棠国的事情，你便到京城和我们回合。”

　　姜毅道：“都是我思虑不周，忘了嘱咐你们应该绕道徐阳。我如果提前提醒卉娘，她一定会听的。”

　　看惠岸的狼狈样，姜毅心疼地道：“到京城后，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没……没受多少苦。”惠岸揉了揉鼻子，“逃得匆忙，我那套和尚的用具都丢在客栈里了。无法化缘，我只好一路要饭要到了京城。不过还好，到了京城后，我加入了丐帮，那帮兄弟们都很照顾我，我没饿着。”

　　惠岸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瞄桌上那堆好吃的。

　　念月白了惠岸一眼，没好气地道：“行了，快别装了。你快吃吧。”

　　得到念月的允许，惠岸扑到那堆吃食前，狼吞虎咽起来。

　　姜毅道：“等哪天得闲了，把你那群丐帮的兄弟们请来，我好好款待他们一番。”

　　惠岸嘴里含着食物，嘟嘟囔囔地道：“那敢情好！我先替他们谢谢大哥了。”

　　姜毅抬起头，看着念月，一字一顿地道：“念月，我要马上去趟徐阳。”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我知道那家客栈在哪儿，咱们好好收拾收拾那个告密的酒娘。”惠岸自告奋勇地道。

　　“和尚，你以为你大哥是去找他们打架吗？”念月转身坐到姜毅身边，柔声道，“相公，我和你同去。”

　　“不！”姜毅站起身，眼忘南方，道，“你和惠岸留在京城，好好看护咱们的‘东西’。我自己去就足够了，我一定要迎回卉娘。”

　　“好歹，带两个随从吧。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的下。”念月挽住姜毅的胳膊，“相公，听我的，好不好？”

　　“嗯！好吧。”姜毅乖乖地点了点头。

　　姜毅正要准备行装，忽然驿馆杂役又来了，在门口禀报道：“姜特使，驿馆外又来了一个人，也要求见您，说是您的故人。”

　　姜毅心里惦记着卉娘，哪里理会什么故人不故人，随口说道：“既是故人，就请他进来吧。”

　　时候不大，帘栊外晃入一个人影，一身满清人的装扮，悄没声地走了过来，只听驿馆杂役在后面说道：“您径直走，正对着月亮门的，就是姜特使住的屋子。”

　　这人没等姜毅允许，自己挑起帘栊，抬脚进了屋子，姜毅正诧异怎么会有一个满清人不请自来见自己呢，这人一抬头，姜毅心“咚”地一下，瞬时感觉心跳仿佛停止了。姜毅傻傻地瞅着这个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见了这人，念月也是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姜毅的身后，紧紧地拉住了姜毅的衣袖，姜毅感觉得出念月的手在瑟瑟发抖。

　　这人站在花厅，无声地笑了，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怎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姜毅上上下下迅疾地打量了一番这人的穿戴，讷讷地道：“笑昆兄？！”

　　萧笑昆倒是很坦然，微微一笑：“贤弟，别来无恙乎？”

　　“笑昆兄，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姜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萧笑昆怎么会头戴瓜皮帽、脑后梳着小辫子，一身满清人的装束？

　　“说来话长！”萧笑昆指了指桌椅，“贤弟不请我坐下讲话吗？”

　　二人落座，姜毅满腹狐疑地道：“笑昆兄，你不是在永历帝驾前称臣吗？如今怎么换成了满清人的打扮？莫非笑昆兄……”姜毅的言下之意是，莫非笑昆兄投降了满清？

　　“嗨！”萧笑昆脸一红，打了个“嗨”声，“不错，为兄我确实在永历帝驾前待了好些时日，本想洒尽一腔热血，助他恢复大明江山，但时间久了，发现永历帝也并非我心目中的理想君王。

　　“恰恰这个时候，我接到了大清兵部尚书洪承畴大人的密信，邀我与他共同侍清。洪大人早年与我的父亲过从甚密，待我如家侄，他的话，我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还有，就是倪氏这时候接到了梁国公的书信，哦，你是知道的，梁国公早已侍清。信中说，倪氏的姐姐，也就是梁国公的二夫人身染沉疴，急欲见妹妹一面。我不放心倪氏独自回京城，一狠心，就与她同时回来了。”

　　姜毅讶然道：“仅仅因为这两个原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来了？就这样，你便成为了大清的臣子？”

　　“哦！回来后，我们才发现，二夫人并未染病，她是以此诓骗倪氏回京。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已决定，追随洪大人侍清。”萧笑昆道。

　　姜毅站起身，在花厅里走了几个来回，以拳连连触额，苦笑道：“笑昆兄，你今天突然现身，还是这副模样。我……我一时转不过弯儿来。说什么我也不相信，你笑昆兄会侍清。”姜毅还是顾及到了萧笑昆的感受，用“侍清”代替了“降清”。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自己，也常常恍若梦中，我怎么？我怎么会穿起了满清人的服饰？我怎么从反清者变成了侍清者？”萧笑昆无奈地道，“人，总是会变的。”

　　“我猜想，笑昆兄态度如此遽然转变，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受了嫂夫人的影响吧？”姜毅想，在降清这件事上，说不定是倪氏起了关键作用。

　　果然，萧笑昆道：“当然是经过倪氏首肯了的。而且，清廷还归还了我们在步摇坊的商铺。现在，倪氏又重新找回了她当初‘女陶朱’的感觉。”

　　萧笑昆平静地讲述着，姜毅突然发现，萧笑昆比以往消瘦了许多，看来，他的内心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左右自己这条命运之舟的航向了。

　　朝代更迭，大浪淘沙。一些人挣扎不动了，开始随波逐流。我的笑昆兄，他是金子呢？还是砂砾？

　　萧笑昆道：“贤弟向朝廷递交国书时，我就知道是你了。为兄很为贤弟高兴呀，想不到，贤弟小小年纪，竟然在棠国成就了一番功业。为兄本不想见你，后来得知贤弟要常驻京城，犹豫再三，还是来了。”

　　姜毅一笑：“你我本是兄弟。人各有志，何必用是否‘侍清’来左右我们的情谊呢？希望笑昆兄还能够像当年那样潇洒自如。”

　　萧笑昆笑着摇摇头：“不可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姜毅道：“笑昆兄一定知道秋月姐埋在哪里吧？我想，带念月去看看秋月姐。”

　　萧笑昆脸上掠过异常伤感的表情，低声道：“知道，我知道她埋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姜毅又道：“那年，我们曾经一同到国公府去给梁国公母亲祝寿，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祁七妹。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就已是物是人非。真真令人伤感呀。

　　姜毅不经意的一句话，又刺痛了萧笑昆。他呵呵呵地笑了：“是呀，很多事确实让人想不到，出乎人们的意料。谁能想的到？当年那个纨绔子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子被刘宗敏侮辱的国舅爷，后来竟然成了抗清英雄。而大明名臣之后，追随了隆武帝、永历帝的萧笑昆，现在却投降了满清。”

　　姜毅看萧笑昆一副自嘲的样子，心里很为他难受，但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劝慰他，只好闷闷地坐着。两人竟然这样呆坐了好一阵子。

　　可能是自感无趣吧，萧笑昆取下头上的瓜皮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帽正上镶嵌的那块美玉，长吁一声：“贤弟，你知道我头顶上的这块玉是哪来的吗？”

　　不待姜毅接言，萧笑昆接着说道，“这块玉是秋月送给我的，如今我却把它镶在了满清人的服饰上，不知道秋月泉下有知，会不会恨我……”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萧笑昆哽咽道。

　　“笑昆兄，在国运和命运面前，我们都太渺小了，很多事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还是心远地自偏，自求神宁吧。”姜毅道。

　　萧笑昆向姜毅一笑：“你我兄弟如今又在京城见面了，以后，咱们还是要多亲多近。希望在贤弟的眼里，我还是当初那个萧兄。”

　　姜毅抱拳道：“无论萧兄是否侍清，在姜毅眼中，您永远是我的兄长。”

　　姜毅和念月留饭，但萧笑昆情绪低落，哪里有心情饮酒？其实，姜毅一直在担忧着卉娘，也无有兴致。二人遂拱手告辞。

　　送走萧笑昆，念月吁叹一声，道：“相公，若不是亲眼见到，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萧公子会降清。他祖上是大明名臣，这两年他又追随了隆武帝、永历帝，怎么突然之间竟然降了呢？”

　　“现在正值乱世，有太多的事情出乎人们的意料，别说笑昆兄了，连洪承畴那样的大人物不也降清了吗？只是，我看笑昆兄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全然没有了当初翩翩公子的风采，我真怕他憋出病来。”

　　“相公，以后你多和萧公子走动走动吧，多开导开导他。”

　　“想不到，我初到京城的领路人，如今却需要我这个后生来开导了。”姜毅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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