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惟有少年心
“不去何处。”展念波澜不惊地拨着碗中的粥米,“只不过,去祭一位故人。”
“故人?”
“齐爷爷。”
一别九年,展念已有隐隐的猜测,直到齐恒与白月成婚那日,堂上只余一牌位,便知故人已成泉下土,此事在展念心里盘桓许久,她记得齐爷爷曾言,他本京郊人氏,长眠之地,想来距此不远。
“我陪你去。”
“九爷又想私自离京?”
“七年前,皇阿玛准我顺天府内,自由行走。”
展念想了想,“既将京城周边的往来贸易都交予你,确须时时出入。”
“是为了你。”
“……”
虽是自由行走,但毕竟胤祀监国,还需知会一声,只说去祭拜生意上相识的故人。九皇子素来仗义重情,结交不分尊卑贵贱,朝野皆知,是以此举实属寻常。约莫午时,两人换了轻便行装,从角门而出,雇一辆马车向通州而去。
“九爷似是有意避开了府上诸人?”
“嗯。”
“为何?”
“行踪一旦泄露,必有人设伏截杀。”胤禟无谓冷笑,“这些年,为取我性命,苦心孤诣者甚多。”
展念默然半晌,又想起一事,“对了,九爷怎知在通州?”
“我去过。”
展念微微一笑,“九爷还是和当年一样呢。”
胤禟眸色一刹闪动,转又沉寂,“若是一样,你便不会唤我‘九爷’了。”
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一处古旧村落,展念轻拂墓上灰,“齐眉氏”的红字已斑驳淡褪,然而夕阳下,仍透着温柔的颜色,在其左侧,终于添上夫君的名姓,墓碑角落刻有小字,“孙齐恒敬立”。
展念敛衣下拜。
待她起身,已是暮色四合,胤禟皱眉道:“今晚赶不回了,此地并无客栈邸店,如之奈何?”
展念不慌不忙朝最近的一家农舍走去,“此等小事,便交给我罢。”
轻扣柴扉,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打量一瞬展念的衣饰,虽是素简,却绝非寻常人家可穿得,“夫人找谁?”
“打扰大嫂了,”展念笑意盈盈地俯身,“我和我相公来此祭拜故人,一不小心误了时辰,不知此地可有歇脚之处?”
妇人见她说话十分亲切爽快,遂笑道:“我家正有一间空房,小娘子不嫌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展念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大嫂肯收留,我们谢还来不及呢。”
妇人摆手示意不要,“小娘子也忒客气了,不用的。”
展念含笑将铜板塞入她手中,带着一种怨怪的娇嗔,“大嫂不收,我们可不敢安心住下了。”
妇人一边将铜板塞入围裙的兜中,一边将展念与胤禟迎入,院中小桌上,蔬菜正择至一半,“家里也没收拾,乱糟糟的,让小娘子笑话了。”
展念见妇人回厨房又拿了些菜出来清洗,连忙凑上前,“大嫂,我也来帮忙吧,可不能白在你这儿蹭一顿饭啊。”
妇人诧异地看她一眼,笑问:“呦,这等粗活,小娘子也会?”
展念卷起衣袖,十分熟练地坐在桌前择菜,“大嫂可小瞧我了,我从前学琴时,随师父生活了九年,日常的起居衣食,都是自己来。”
“九年?那可比亲人都亲了。”
展念笑意悠远,“是啊。”
“哎,跟大嫂说说,江南那儿,夏月里都吃些啥?”
“夏至饼、麦粽……”
“哦!麦粽大嫂听说过,想做麦粽,可要手巧得很呢。”
“从前,小孩子最爱来我家蹭饭了,若论厨艺,我可要当仁不让的。”展念不禁露出孩子气的笑意,“我师父,还有我邻居,一个比一个嘴刁,想把他们弄胖可不容易。”
胤禟沉默立在门边,凝视那个正在娴熟择菜的女子,夕阳勾勒她的侧颜,是他未见过的温柔和美好,这样简单如清泉一般的神情,他已多久不曾见到了?比起王府中的绫罗绸缎,轻颦浅笑,这样的她,有生气得多,动人得多,或许,他不该纠缠,或许,他该放手。
放她回到自由光明的地方去。
展念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见有人拿起择好的菜,下意识以为是钟仪跟她捣乱,要么就是吴以忧或者叶清荷的哪个孩子调皮,迅速拍了一下那只手,含笑清叱:“别动!洗手去!”
说完,不光胤禟,连展念自己都愣住了。
胤禟恍惚而茫然地望着眼前人,如同多年前,依旧是那样干净漂亮的眉眼,笑意单纯,未染世事,却有如山水含翠,万物初生。
展念僵硬地收回手,僵硬地敛起笑,“九……对不住。”
胤禟垂眸,“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展念见他神色落寞伤痛,没由来心下一软,笑道:“夫君是读书人,还是莫要添乱的好。”
胤禟只觉是幻听,不敢置信地望向她,“你唤我,什么?”
晚霞依偎着远处群山,浅淡夏风拂过疏云,天地之间,刹那鲜明,世间美好皆似卿。
展念移开目光,忽见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夕阳下变成巍峨的剪影,连忙转了话题,回身笑道:“大嫂,那个是大哥吗?”
妇人不住笑道:“可不就是!”抹了抹衣裙,向男子紧走几步,不知说了什么,男子大笑起来,妇人亦笑,两人的影子紧紧交织,霞光下无限恩爱。妇人又指了指院中的人,向男子解释来龙去脉,男子已走到展念面前,有些微微的发愣,叹了一口气,对妇人道:“闺女若还活着,应是多大了?”
妇人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坟冢,“也该嫁人了。”
男子很是怅然,“有孩子,才有家啊……”
妇人顺口便问展念:“不知小娘子有孩子没有?”
展念脸色微变,如常浅笑道:“还没有。”
妇人拍拍她的肩,“那可要抓紧啊。”
展念仍是笑,却并不答言。
饭毕各自回房,男子在地里忙了一天,明日又要早起,倒头便睡下,妇人燃了一盏微弱小灯,就着光亮缝补衣裳。
展念见房间空置已久,连蜡烛也无,便道:“我去要一支蜡烛,九爷稍候。”
“不必。”胤禟淡淡一笑,“有夫人,足够了。”
她便是他的灯。
展念怔愣片刻,叹息一声,轻轻牵住他的手,将他引至榻前,一边铺床一边道:“简陋了些,九爷将就着合衣而卧罢。”
胤禟在她身侧躺下,展念将榻边的小窗撑开,和风徐徐吹拂,夏虫喧嚣入耳,天上银河、地上萤火,似一个温柔而漫长的长夜。
“阿念。”
“嗯。”
“去年此时,你在做什么?”
展念错愕,从未想过他竟能平心静气地问出这个问题,“你……真的想听?”
“想。”
展念枕着手臂,回忆蓦然而至,心间一片温柔安定,“也是这样好的夜色,我和莫寻泛舟湖上,小船漫无边际,随波而行,月光洒在水上,每一圈涟漪都是金色的。远处有缥缈渔歌,岸边传来烤鱼的香气,我有些饿,便趴在船边偷采莲蓬,莫寻虽然责备,最后还不是和我一起吃了……”
胤禟忽然从身后抱住她,“我这一生,唯一羡慕的人,就是莫寻。”
“九爷……”
“他陪你走过无数山河,他吃过你亲手做的饭菜,能与你泛舟,能听你弹琴……我并非不信你,可是每次想到这些,我都嫉妒得发疯。”
“我恨你一走了之,恨你杳无音信,可我从来不曾想过,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的身体变成这般,或许,你也是恨我的,我又以何面目,要你爱我?”
展念神色迷惘,她恨他么?
“谁都可以让你开怀,唯独我,做不到。阿念,在我身边,像是牢笼么?”
展念没有说话。
他是她的夫君,却不是展念的胤禟。他是完颜月的夫,是刘氏的夫,他是如英的阿玛,是弘晸的阿玛,他是大清的九皇子,不是可与她四海相随的伴。
听不到她的回答,胤禟便已了然,他的声音透出无尽苦涩,“是我错了,我……不求了。”
不求了。
很快,府里便传开,九爷与福晋不合。
新婚之夜第二天,九爷便去了刘氏的小院,从此再不踏入归来堂,福晋亦不向九爷示好,入府三日,便收回了完颜月的管家之权。时有诰命夫人前来拜会,以期结交,福晋亦时常登门回礼,迎来送往无不妥帖,是以九福晋在京中的声名一时鹊起。
昔年在钟家做伴读时,钟母有意教钟玉颜管理府务,钟家人丁庞杂,四世同堂,展念光是分辨远近亲疏就花了好一番功夫,在她看来,钟府尤如一个庞大的公司,只是运作太过简陋,常常事倍功半,怨不得钟母每日早起理事,至晚方歇,实在腾不出空管她的宝贝儿子钟仪。
展念冷眼旁观了三日,九阿哥府人口构成极其简单,既没有三世同堂,也没有一房二房,然而完颜月和知秋的管家之道远不如钟府,看似事事亲力亲为,实则收效甚微,是以她收回管家之权以后,便下狠手整顿了一番。
日头偏移,方才艳阳高照的草地已是阴影一片,展念抬眸招手,“如英,琇莹,那边冷,上这儿来。”
两个孩子迈着小短腿便蹭到她身前,琇莹举了风筝给她看,“姨娘,我们试了好几次,还是飞不起来。”
展念拿过风筝,掂量几下,微微调整了一下结构与平衡,“左右都不对称,怎么飞得起来?喏,再试试。”
琇莹扯起线,小巧的风筝竟真的摇摇晃晃飞起,如英大叫一声,立刻亲热地抱住展念,“姨娘怎么什么都会啊!”
在姑苏时,吴以忧和叶清荷的几个孩子最爱缠住她玩,单说做纸鸢这一项,展念就已数不清陪他们玩了多少遍。如英和琇莹正是贪玩的年纪,偏偏阿玛冷淡,额娘谨慎,心中憋闷不已,谁知碰见一个又会玩又不讲规矩的姨娘,欢喜得恨不得天天黏在身边。
知秋面色沉沉地上前,“福晋,方才刘氏的丫头来报,刘氏有孕了。”
“哦。”展念垂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按规矩,月钱加一两,丫鬟、老妈妈各添两个,一应起居,如有不妥,随时可回我。”
廊下传来女子的笑声,“你倒是大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展念不由一笑,示意知秋先将两个孩子带下去,方起身一礼,“八嫂。”
八福晋从廊下转出,“九弟呢,还没回来?”
展念嗔道:“亏八嫂问得出来,今儿个一早便上你们府去了。”
八福晋与她相对而坐,艳丽的眉目不掩明媚,“你少来,我可听我家老八说了,他分明是不肯回府,约莫又去哪里偷酒喝了。”
展念新嫁,凭借钟府学得的社交礼仪,与从前在娱乐圈练就的场面逢迎,迅速混入了京城的贵妇圈,但真正投契甚深的,唯有八福晋郭络罗静宁一人,倒不是因为胤禟与胤祀交好的缘故,而是八福晋虽有些自傲,却十分爽利明白,如烈烈的荒野之花,不与百花同色。
“八嫂近日来得倒勤快,想是夫君身负监国重任,冷落了娘子,一腔怨气没处开刀,只好来我这里撒野了。”
“幸好皇阿玛不日便返京。”静宁闻言也不羞恼,反倒笑吟吟道:“昨日,我家老八说了一件趣闻与我听。”
“看你这神色,准没好事,你们夫妻俩又暗地倒什么坏水了?”
“当年,我阿玛之所以把我许给老八,起因,竟是因为九弟牵了他老人家一匹爱驹,哈哈哈哈……”
展念轻点额间,“八嫂,注意风度,不要笑太大声。”
静宁不以为意,“无妨,你又不是外人。”
二人正说笑,也晴匆匆而来,低声道:“福晋,宫里传来消息,十八皇子,殇了。”
静宁一愣,摇头叹息道:“八月时便已不好了,唉,可惜那孩子,终究没撑到皇阿玛回来。”
展念却默然不语。
太子被废,八皇子被贬,皆以十八皇子夭折一事为始,朝堂之上,甚至连表面平和的假象都已崩裂,历史上所谓的“九龙夺嫡”,终于开始了。
静宁又道:“我听说,十八弟病重时,随行的臣子皆是面有忧色,只有太子不为所动,皇阿玛斥他骄纵傲慢,可我从前在宫宴上见过他几面,倒不像那样的性子。”
展念没由来想起莫寻,“世上之人,总有喜怒不形于色者,若臣下皆是面有忧色,反倒刻意。”
静宁忽然起身,“这么大的事,我必要和他一道入宫的,他找不到我便不好了,小久,先走一步。”
展念亦起身相送,正巧看到知秋回来,便顺口一问:“如英和琇莹呢?”
“两位格格已各自回去用晚膳了。”
展念颔首,“还有事么?”
知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下月镇国公千金的满月宴、海善贝勒的生辰宴,还有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按福晋的吩咐,奴婢已拟好了礼单,请福晋过目。”
也晴瞥见廊角一抹缁色蟒袍,正欲出声却被制止,只得惴惴咽下,不知这位九皇子突然来此,有何要事。
展念看了一眼礼单,“比上回拟得好多了。库房里的那柄白犀麈,也一并算作老夫人的寿礼罢,我记得还有几匹软烟罗,挑两样送给镇国公的千金,对了,小孩子的冬衣不能再拖了,我瞧琼华长高了不少,你明日找人给他们几个量量。”
知秋忍不住一笑,“再多的事到了福晋这里,竟像是不值一提了。”
展念轻敲她的脑袋,“为何从前,你和完颜月两个人都管不过来?”
知秋揉了揉脑袋,“奴婢不知,还请福晋指教。”
“第一,事无专执,临期推诿,第二,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三,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孔老夫子可说过,为政必先正其名,若赏罚不分,职责不清,如何有人上进?所谓管家,不是一切亲力亲为,而是即使你不在,他们仍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知秋满眼星星,“福晋在上,受奴婢一拜!”
展念含笑去拉她,不期在廊角看到一人,神色僵硬片刻,客套温和地行礼,“妾见过九爷。”
胤禟摆手,知秋等人皆退下,他的眉眼半是温柔半是怅然,“既为妻,何必称妾?”
展念蓦地想起一桩往事,笑道:“宜……额娘这些年,没少提退婚之事罢?”
胤禟思忖半晌,脸色一沉,“莫不是,额娘曾同你说过什么?”
“郭贵人去世那一夜,你在守灵,额娘便叫了我去。”展念唇畔带笑,眸色悠远,“她说,‘你若安心为妾,本宫自然成全’。”
已是十年前的旧事,她却记得如此清晰,可知当日,此事于她必当印象深刻,胤禟心下微痛,“你如何答?”
宜妃的言语,直到今日,仍历历可闻。
……
“纳妾在于貌美,娶妻在于才德,如你所见,皇家瞬息风雨,嫡福晋内掌府中大小事务,外同世家诰命周旋逢源,而你,一样都做不到。”
……
展念顺手给胤禟奉一杯茶,神色淡然,“我答,‘我不做妾’。”
胤禟一笑接过,却并不饮,只将茶盏放于桌上,展念微微皱眉,“你惯常不用左手接物。”
“是么?”胤禟不以为意,“我倒未曾发觉。”
展念重将茶盏拿起递给他,“用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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