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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黑云压城


  亥时初,寿州定珠镇已经一片沉寂,镇上街道空无一人,唯有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地。主街是一条长长的南北官道,两侧是各个店铺,有药铺、绸缎铺等。此时绸缎铺的房门紧闭,后院也是一片漆黑,唯有后堂大门一直敞开着,丝丝微弱的灯光从大堂冲入内院。

  突然后院后门推开,一群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涌了进来。众人进入内堂,摘了面罩,却是神龙教的护教和旗主:睚眦护教徐子骥、蒲牢护教赵德钧、饕餮护教林朝羲、狴犴护教沈伯霖,木龙旗旗主高誉轩、土龙旗旗主谢金默、水龙旗旗主郭嘉佑、火龙旗旗主汪道圣。众人寒暄一阵,便按次坐定。自然仍是徐子骥坐主座,左边依次为赵德钧、沈伯霖、谢金默、汪道圣,右边依次为林朝羲、高誉轩、郭嘉佑。徐子骥首先让众人分别介绍下情况,林朝羲知道谢金默为人谨慎,口才又好,便让他负责介绍。谢金默便将从定珠镇一路追捕圣童的情况逐一介绍。

  上午林朝羲率领高誉轩、谢金默和两名旗主护法一路往八公山追去,恰巧半路追上两匹无缰绳的马儿,众人忙拦下。虽然没从马儿身上发现蛛丝马迹,但谢金默坚信这两匹马一定是天赐二人的。

  林朝羲不解地问道:“既然什么都没有发现,你凭什么认为这两匹马就一定是他们的?”

  谢金默微皱眉头道:“护教请想,我们刚开始从古祖镇向定珠镇奔去时,这两匹马明明是拴在路边的。”

  “哦……”林朝羲顿时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解掉了缰绳,放了两匹马。”

  “不对啊?”高誉轩插话道,“如果这两匹马是他们的,他们为什么放着马不骑,反而把马放掉呢?”

  “这个……”谢金默沉思片刻道,“我一时也参详不透。他们为什么放了马儿呢?”

  “为什么?”林朝羲也百思不得其解,道,“何况既然选择放了马儿,为什么非要解掉缰绳,多此一举啊?”

  “解掉缰绳……解掉缰绳……”谢金默边思考边观察马儿,猛然间看见马尾,忙疾步走过去,拿起马尾闻了闻,突然抬头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林朝羲和高誉轩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解掉缰绳是为了烧马尾!”谢金默站起来指着马尾道。

  林朝羲二人也忙定睛望去,果然如此,两匹马尾巴出都显得短了许多,像秃了顶一般。林朝羲不禁疑惑道:“烧马尾是为了让马跑得更快,但是人却不在马上,那烧马尾还有什么意义?”

  “金蝉脱壳!”谢金默直言道,“马儿一旦被烧,便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一匹劣马也可以堪比良驹。然后利用这两匹马,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们则趁机逃跑。”

  “但是他们没有马,怎么逃跑?”高誉轩惊讶道。

  林朝羲望着远处的茂密森林,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逃到了一个不需要马儿的地方。”

  “嗯,”谢金默点头道,“他们定是从想穿越这丛林到达八公山。”

  “那我们还不赶快去追?”高誉轩焦急道。

  谢金默摇摇头,望着林朝羲道:“林护教,属下建议从正面登上八公山,以拜山为名,私查暗访。同时在定珠镇和古祖镇北面入镇处各安排一名探子,以防不测。”林朝羲点点头,即刻令两名旗主护法一人奔赴一镇,自己率领两名旗主前往拜山。安排停当,众人便马不停蹄,各奔一方。

  林朝羲三人在八公山以游玩为名,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却一无所获。眼看夕阳西下,忙下山往定珠镇奔来。正巧绸缎铺店主差人来报,徐护教一行和赵护教一行晚上能赶到定珠镇,林朝羲三人便在绸缎铺暂时歇脚,期间谢金默花了几个时辰去了解今天定珠镇发生的奇闻奇事,直至亥时初众人到来。

  听完谢金默的汇报,徐子骥眉头紧锁,双目紧闭,半晌无语。忽然,睁眼问道:“依你们的判断,此二人确定在八公山,还是已经逃之夭夭?”

  林朝羲一时没了方寸,只好瞪着谢金默,谢金默缓缓站起来,抱拳道:“属下敢断言,此二人必定在八公山。”

  “有何凭据?”徐子骥盯着谢金默。

  “属下今天傍晚时分去了解了下情况。”谢金默道,“早晨,镇上主街死了两匹马,均为中毒。属下又去马行查了下,行主说上午有两个外地的英俊少年前去马行,买了两匹下等马。既然新买了马,说明他们曾经想利用马远行。但后来却无缘无故烧绳放马,由此看他们必定是放弃了暂时利用马远行的谋划。换而言之,他们想暂时隐匿于某处。又从拴马和烧马的大致位置来看,他们必然是上了八公山。”

  “属下不敢苟同!”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竟是郭嘉佑。郭嘉佑站起身来,作揖道:“启禀护教,属下认为谢旗主的猜测过于武断。其一,两位圣童可能是故意声东击西,以马儿为饵,让我们误以为他们就在八公山,而实际上他们悄悄返回山下小镇,金蝉脱壳。其二,即便他们真上了山,这八公山林深叶茂,道路崎岖,且野兽横行,如果他们发现走不通,又原路折了回来呢?其三,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二人必定是圣童,即便容貌身材装饰再怎么像!诸位莫非忘了庐州城之事?”

  郭嘉佑一席话令众人均为之一震,顿觉面色无光。想起庐州城被圣童几次三番戏耍,不禁暗暗咬牙切齿。谢金默正要开口,沈柏霖已经拍桌而起,两眼冒火道:“庐州城北十里亭,先是用假的圣童,引我们前往;再趁机从德胜门出城,让我们误以为他们往南;待我们追至庐州城南,他们早已悄悄绕过庐州城潜回庐州城北。如此障眼法,是圣童惯用伎俩,不可不察!”

  “嗯,”徐子骥点点头道,“两位圣童确实诡计多端。谢旗主,可有其他佐证?”

  谢金默沉吟片刻道:“回禀护教,古祖镇和定珠镇早已安排人手,均未发现圣童返回小镇的迹象。至于郭旗主所说以假乱真之事,属下以为应该不会。我们马速较快,又夜以继日追来,算算时间和脚程,今日早晨,他们必定就在附近。而早晨我们从古祖镇一路奔来定珠镇之时,曾看到两匹马拴在路边。但是不到半个时辰,两匹马却被烧绳放跑,显然是有意所为。由此推断,当初我们奔来定珠镇之时,马的主人必然看到了我们,所以提前躲了起来,又在我们走后,为防止暴露行迹,赶紧放走了马儿。”

  “那么此人定是认识你们!”徐子骥眼光深邃,目露凶光地道,“而且还不光是认识,更是害怕!所以故意用马引开你们的注意,简直狡诈无比!就冲这一点,也必定是圣童无疑!”徐子骥拍案而起,众人皆大惊失色。徐子骥阴沉着脸,缓缓坐下,继续道:“这八公山上有‘古祖天尊’坐镇,轻易惹不得。明日你们随我拜山,山下提前布置好暗哨。另外,他们押送何忆凡,何时能回教?”

  “算算时间,夜以继日不停歇,应该是明晚押到总教。”沈柏霖掐指算道。

  “嗯,”徐子骥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希望明日能逮住他们,这样便能给圣相送一份厚礼。”徐子骥嘴上说着,心里却没底。撤了何忆凡职位,并押解回教,这样的结果金圣相能否接受?虽然这是迫不得已,形势所逼,但毕竟眼下他在主持抓捕圣童事务,圣童尚未抓住,却抓了旗主,而且罪名是“贪赃贿赂”,甚至还涉嫌“私放圣童”,如此大罪,金圣相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迁怒于他?这些疑惑萦绕于心,让他坐立不安。当初为了给金圣相面子,他并未把事情做绝,只是草草做了结案陈词,上呈圣相裁决。此时想来,或许这是一线生机。念及此,他不禁殷切期盼能早日抓到圣童,以平息圣相雷霆之怒。

  徐子骥担心得不无道理,金圣相果然勃然大怒,何忆凡虽然人未押解到,但庐州城飞鸽传信已经到达总教。见信中内容,金圣相周君昊不觉失手捏碎了杯子,茶水顿时溅了一地。灯光照射下,周君昊的脸色异常难看。

  “周兄息怒……”木圣相曹致远摇头道,“这林朝羲办事莽撞,赵德钧虽说豪爽大气,但毕竟不够稳重,唯有沈柏霖办事谨慎,却为何不拦着?江南一行,把事情办成这样,我们如何向上呈报,又如何向教众公布,周兄要尽快拿个主意。”

  “曹贤弟这是指桑骂槐呢?”火圣相萧永贵猛地放下茶杯,道,“这四个人我们每人举荐一个,林朝羲是我举荐,可拿主意的还是他徐子骥,徐子骥为人急躁,遇事易怒,曹贤弟为何不提?是怕连累你这个举荐人吗?”

  “哈哈哈……”曹致远一阵大笑,道,“萧兄太敏锐了,在下佩服。江南一行,闹成这样,他们都有责任。我也没有‘指桑骂槐’,他们把事情办糟了,与我们何干?”

  “两位圣相不要做口舌之争了。”水圣相韩文信盯着周君昊半晌,突然问道,“在下想听听周兄作何打算?要不要把这呈报‘淹’了?”

  三人闻听皆神色一惊,唯有土圣相张浩宇默不作声。半晌周君昊反问道:“如此大的事,谁敢‘淹’,谁又能‘淹’了?诸位,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萧永贵率先发声道:“在下以为,既然人证物证都没到,证言证词也没到,连何忆凡本人还尚未押解回教,此事不急于定案。倒是徐子骥,尚未得到圣相允准,便擅自撤去旗主职位,又通报全教,谁给他的权力?他居心何在?”

  曹致远眉头微皱盯着萧永贵,突然又望向周君昊道:“徐子骥这么做,虽然莽撞了些,但到底是依照教规行事,应该不至于‘居心叵测’……”

  “难保!”萧永贵冷冷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徐子骥虽然是曹贤弟举荐,可我观曹贤弟对此人似乎也不太了解。此事闹成这样,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要么徐子骥办案糊涂,越权行事;要么何忆凡贪赃贿赂,私放圣童。曹贤弟以为该谁承担责任呢?”

  “‘贿赂’?”曹致远眼中一亮,突然望着韩文信道,“说到何忆凡的罪名,都与沈柏霖脱不了干系,如果要让徐子骥负责,是否该先拿沈柏霖问罪?沈柏霖是韩兄举荐,韩兄难道不想说两句?”

  “哼……”韩文信一阵冷笑道,“沈柏霖和何忆凡之事,都需要等到人证物证到后再议。刚才萧兄也说了,徐子骥是‘办案糊涂,越权行事’:在江南没有查清事实,便草草结案呈报总教,这是‘办案糊涂’;既然尚未查清,便擅自撤销旗主职位,又通报全教,这是‘越权行事’。这两项罪名,随便哪一项都应该立即拿问徐子骥!”

  “张兄,你为何一言不发?此事难道与你无关吗?”曹致远见韩文信和萧永贵均一口咬着徐子骥不放,忙询问张浩宇,希望他能说两句公道话。

  张浩宇整理了下衣衫,异常冷静地道:“这件事错综复杂,我想徐子骥本意应该是通报庐州城分坛,而非通报全教,既然如此,还是等证言证词到了再说吧?”张浩宇心里明白,现在是三方角逐,一方是何忆凡,身后是金圣相周君昊;一方是沈柏霖,身后是水圣相韩文信和火圣相萧永贵;一方是夹在中间的徐子骥,身后是木圣相曹致远。这件事原本很清晰,就是何忆凡和沈柏霖谁该为丢失圣童负责的问题。但徐子骥一面为了显示公正,一面却故意讨好金圣相,结果关键问题尚未查清,便草草结案,又自作聪明得通报全教,致使事情错综复杂,众人骑虎难下。

  “张贤弟说的有理!”周君昊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这件事既然已经呈报上来,那么势必查清,否则上无法向地老交代,下无法向教众解释。我的意思是,即刻令徐子骥、沈柏霖接上何忆凡,迅速返回总教,待事情查清,再做定夺。”

  “缉捕圣童的任务怎么办?”曹致远和萧永贵异口同声地问道。

  周君昊略微沉思道:“可令囚牛护教黄天罡、金猊护教朱景明、屃赑护教胡致宁、螭吻护教孙启睿、椒图护教郑锦华五位护教即刻前往负责。”

  “不妥!”韩文信摇头道,“这五位护教四个是防御型,唯有囚牛护教黄天罡是攻击型,何况又是群攻型,如何能担此大任?以在下看,不如派圣使前往。他们信中不是说有幽冥教插手吗?此时唯有圣使前往,才能稳住局面,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韩兄是怕我教和幽冥教起冲突?”张浩宇突然扬声道,“在下想,既然幽冥教插手了,甚至圣童加入了幽冥教,局面便已经恶化。圣尊既然不在,此事便应该直接呈报地老,请地老圣裁!”

  “不可!”萧永贵连忙摆手道,“此时这件事已经够复杂了,如果再上报地老,岂不是节外生枝,一团乱麻。当务之急,无非两端:一是查清私放圣童的问题,此事不难,直接按金圣相所说召他们回来,便可是非立判;二是缉捕圣童的问题,既然决定召徐、沈二人回来,那么便可派人填补空缺,不过是派谁前往的问题。在下以为派圣使前往可行:一者圣使武功高强,二者颇有谋略,三者职高权重,可临机决断。如此内可迅速解决圣童问题,外可妥善解决与幽冥教的冲突。”

  周君昊点点头,询问众人意见,除张浩宇外,众人均不赞成上报地老,于是张浩宇提议只好作废。周君昊又询问众人关于派圣使前往的意见,韩文信、萧永贵、曹致远一致主张派圣使前往,周君昊欣然同意,众人各有各的“小九九”,于是便就此决定。周君昊扬声道:“传令兵何在?”外面立即跑进来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双手上捧,低头等待接令。周君昊回身从桌上匣子里取出一个银牌,道:“即刻传令左圣使李正淳、右圣使王秉盛急赴南方,全权负责缉捕圣童和其余一应对外事务!同时令囚牛护教黄天罡、金猊护教朱景明、屃赑护教胡致宁、螭吻护教孙启睿、椒图护教郑锦华五位护教前往协助。需要带多少人手,让他们去地煞殿自己挑选。”说罢,掷出银牌,正巧落于黑衣人手上。黑衣人得令后,一闪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外面月亮渐缺,但依旧皎洁明亮。月光照在湖面上,湖面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般,映出月亮笑靥如花的面庞。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远处树叶哗哗作响。片刻后水中飘来一片黑云,正悄悄吞食月亮,仿佛天狗食日般。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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