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钱江观潮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钱江观潮(潘阆)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鲲鹏水击三千里,组练长驱十万夫。红旗青盖互明末,黑沙白浪相吞屠。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情此景那两得。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观浙江涛(苏轼)
八月十八,潮神节。
每年中秋节前后,钱塘江涨大潮,浪潮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临安人早早便有观潮的,到八月十八更是倾城而出,从庙子头到六和塔,沿江楼房均被租赁当作看位观潮。
潮头初临时,远远的海岸线上闪现出一条横贯江面的白练,伴随着隆隆如雷的声响,钱塘大潮铺天盖地由远及近,宛若数条蛟龙缠斗呼啸而来,令人震撼。顷刻间,一面水墙直立于眼前,如万鸟齐飞,万马奔腾,其声若雷霆之怒,万军嘶吼。倾涛泻浪,喷珠溅玉。潮涌直逼江岸,更掀起高几十尺高的惊涛骇浪,正所谓"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潮头涌立若云树,怒涛拍岸卷霜雪。"当潮涌激起巨大回响之后,潮水又坦然飞逝而去。有人这样写道:“潮来溅雪俗浮天,潮去奔雷又寂然”,十分确切地描绘了潮来潮往的壮观景象。
最热闹的还数观潮节的“弄潮”活动。数百名善水者,披着头发,光着上身,身上还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色图案,在澎湃的鼓声中,争先恐后地迎潮而上,仿佛是惊涛骇浪中升腾翻动的神龙一般,做着千变万化的动作招式,还要保证手中彩旗不被沾湿。这不仅需要熟悉钱江潮的水性,更需要长久的体力与非凡的技巧。其中优胜者更是能得观潮的达官贵人的嘉奖,更是让人趋之若附。
秋意盎然,天高气爽,钱塘江口岸上,人潮涌动,人人睁大了眼睛,争相寻找最好的观潮位置,只为一睹奇观。
宋瓷正跟着人潮观赏风景,突然看见了许茗正走过来,他兴奋地挥起手来。一个男人却挡住了他的视线。宋瓷定睛一看,原是程唯坚。难道是两人约好了一起观潮不成,他忍着一身醋意,急忙躲到了一块大岩石后。
许茗走在江沿,注意力都在壮观的潮景上,不妨却被一个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正要惊呼,一抬头,却是程唯坚阴沉的脸。
“为什么?"
许茗惊讶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什么……”
“看都不看我,就离开了吗?而我却一直为你担心。”
许茗想起程元风大人所说的话,狠下心来:“因为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我帮不什么忙,所以就不添乱了。”
程唯坚笑了,笑得很大声,“你倒是舌灿莲花。”
“好吧,程府的活我已经不做了。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许茗,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我的
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不该对我有心意。”许茗低声道,程唯坚,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一直在利用你。
程唯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不是我今天在观潮时遇见了你,是不是以后就再找不到你了。”
“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
程唯坚面色凄凄,“为什么?”
“贫富有别。你是左相之孙,而我不过是为生活苦苦挣扎的平头百姓。我对你而言,不过是绊脚石而已,我们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
“是我翁翁对你这么说的吗?”
许茗顿了顿,“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和李二娘才是,你们才是一对。”
“为什么要说这个?你凭什么为我配对?你是月老吗?许茗,我告诉你,什么李二娘,什么阶级,什么权势富贵,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就够了。至于不是一个世界,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在同一个城里生活,如果不是一个世界,我们又怎么会遇见?”
“程郎君,言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告辞了!”
“等等!”程唯坚紧紧抓住许茗的手腕,“那宋瓷呢?如果是宋瓷,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许茗愕然,宋瓷,如果对宋瓷,也会说这种话吗?
“宋瓷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们只是兄弟、朋友,他把我当兄弟,我也把他当兄弟。就这样。”
“你是说真的。”
许茗点点头。
宋瓷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么亲密,迟疑着不敢上去。他满心哀怨,这蜜里调油的样子他着实看不下去了,正打算转身离开,突然看见许茗爬上了一块巨石。
许茗坐在那块石头上,呆呆地俯瞰着远处滔天的潮水。程元风大人之前好言相劝,她没想到,原来自己已经是个绊脚石了。程唯坚也好,宋瓷也好,终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仕途也好,财富也好,地位也好,她除了拖后腿对他们也没有半点帮助。这就是官仕子弟与平民的差距。也好,她也没太多往这方面想,虽然只是个普通而又贫穷的劳动人民,也有自己的志向,一个人一旦树立了一个较为坚固的目标后,儿女情长这种事就会让位于远大理想了。所以,在程元风大人提出给她一笔银子让她离开程唯坚后,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然,虽然她爱财如命,可还是有些骨气的,所以也退了一些银两回去。现在想起来还约莫有些后悔啥的,毕竟是一百两银子啊!一百两诶!
许茗两手搭在石面上,突然被一块小石子硌到了。她捡起那块小石子,用力往滔滔江水中扔去。
“许茗,你现在有厨艺,有银子,去开创自己的天地吧!”对了,还要提防被辨清那厮拖了后腿。
潮水滚滚滔天,似乎在回应着它!
“危险!”
“危险!”
一股江潮正掀起扑天巨浪,在许茗做出那个扔石的动作时顺便扑向了她,把许茗整个人卷入了滔滔江洪中。
“啊!”伴随着许茗的尖叫,程唯坚纵身一跃,已经跳入汹涌的潮水中。在他跳下的瞬间,他突然回想起在临安府治中见到许茗落水的场景,原来,命中该来的,终究会来。
“天哪!那里有两个人在弄潮!”
“诶,他们是哪个队?怎么只有两个人啊?”
“怎么没有举旗啊?”
“诶,我仔细看看,他们两个倒不像是弄潮,到像是……落水啦!”
“落水……”
“落水啦!”
宋瓷到岸边的时候,人群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只听四处叫喊着“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宋瓷顾不得那么多,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又有热心人士手牵着手,组成一条坚固的长绳,共同抵抗着凶猛的潮水。大浪袭来,仿佛千斤巨石般重重地击在人身上,所有人尽数湿透,然而并无一人退缩。
见势,程唯坚紧紧拉着许茗,更加拼命地向岸边游去。
“许茗,上去。”程唯坚用尽全力将许茗推给了求援队伍,自己却有些体力不支,一个浪头突然打来,又一下子被冲出了好远。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任凭浪花如何作践他,他也只能随它们而去。他那小小的身体在万顷鲸波中仿若是一片飘零的叶,只能随波逐流。
“程唯坚!”许茗望着程唯坚越来越小的身影,欲要扑过去,却被岸上的人拉住了。
“快救他呀!”
那人叹了口气,“那边的浪头太大了,现在过去会没命的啊。”
还好有好几个弄潮儿不顾风浪划着船过去,他们手拉着手,众心合力之下,终于将程唯坚拉到了船上。
“许茗,不要走!
“许茗,不要离开我!”即使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程唯坚嘴里还是一直在叫唤着许茗。
“程唯坚,我在这……”许茗不停地擦着程唯坚额头上涔涔冒出的汗,心中焦急。她一心只在程唯坚身上,却没有注意到人群中已经湿透的宋瓷。
宋瓷站在人潮中,不停哆嗦着,六安一把鼻涕一把泪诉着,“诶呀!你就出来玩一趟,浑身湿成这个样子,你也不怕伤寒啊你!”
“程唯坚,有没有事啊?”宋瓷问道。
“诶,我的小祖宗,你就别管别人了!”六安不知从哪来找出一条大棉巾,将宋瓷裹了一圈,像用襁褓裹着个婴儿一般,上下擦拭着,“你个不省心的,你要累死我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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