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婚礼上的茶酒司
绿墨浓郁,四处描绘春色,万物复苏,生机破土而出。一个寻常的日子,晨光未起,破晓将待。清雾如纱般蔓延开来,远山近舍被水汽氤氲得淡如水墨。此时的临安城是一幅静谧雅致的江南图,一派岁月静好。
渐渐的,声音便起来了。
凤凰山脚下的大内皇宫①,内侍、御厨、守卫依列交班,井然有序,维系着天子之晨的尊贵。一日之计在于晨,天子的早晨,自然关系到天下之计,容不得底下有所差错。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也准备起床洗漱,毕竟,他还是早朝的主角。虽然,他也挺想再多睡一会。
出朝天门沿御街一路向北,两边店铺的伙计各司其职,揉面的揉面,上笼的上笼,各个食铺的后厨笼罩在朦胧的热气中,食物的香味散开来,飘出窗外,飘到街巷,飘到千家万户中。鸡鸣可以唤醒睡梦中的人,香味可以唤醒饥肠辘辘的肚腹,他们共同作用,让临安城的早晨渐渐热闹起来。
已经有伙计开始吆喝起来,有些许个市民精神头儿足,早早来到了食铺,早点于他们不过是闲适生活中的一丝点缀。行色匆匆的人,或富贵或贫穷,或多或少也都要买上几个馒头或饼充饥,至少现在,食物对他们的馈赠是相同的,赋予着他们相同的能量。连上朝的官员也不忘随手买上一些,再配上一碗豆浆或者米汤,温暖的早饭似乎让上朝都变得更有动力,朝堂上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似乎也变得有人情味起来。
菜市上渐渐嘈杂起来,肉铺、鱼铺、面铺、海鲜铺、鳖铺、果子铺、蛋铺等一应俱全,一众铺面排开,伙计吆喝不断,小商小贩、厨子采办,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挑选着需要的食材。
御街与西湖之间,自清河坊到流福坊,又清波门到钱塘门一带,乃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聚居处。
此时武林园中瓦子处,世家贵族中的纨绔子弟昨夜在烟花柳巷里流连忘返,此刻仍在温香软玉中做着美梦。
世家贵族中,自然也有踏实好学的有志少年,也有其实并不好学,但在长辈的严威下不得不好学的被“压迫”少年。
一处官宅内,江南正睁着惺忪的睡眼,不断地打着哈欠。他刚被他爹叫醒读书,还未脱离对梦乡的眷恋。他爹江镐,一身浩然之气,文武皆通,向来严以律己,在朝中有贤名。不仅早早地叫醒了儿子起来念书,自个儿也不落下,在院里练习着拳脚功夫。若是儿子不好好用功,这拳脚便就有了用武之地。
与江南相反的是,另一个年轻人程唯坚已经在窗前苦读诗书。倒不是十年寒窗苦读的落魄书生,他祖父刚重入仕途,乃右丞相程元风是也,荫庇子孙绰绰有余。不过程唯坚性子坚韧,为人刚正,希望靠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因此在礼御射乐书数这六艺上十分下功夫,文章亦做得十分精彩。
以上这些达官贵胄子弟的人生倒也不是人人可有的。在临安城,自也有许多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平民百姓,甚至是家徒四壁的赤贫阶级。他们必须很努力,才能让自己生存下去,仅仅是生存下去。尽管如此,也依旧有一些人从未放弃对更好生活的追求,即使是在看不到尽头的暗道中捕捉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光,也要紧紧抓住,或者即使是一点微弱的光也不曾瞧见,也要自己创造光。
往北去,某处民宅内,宋瓷几乎一夜未睡,又早早起床,便去观看帐设司师傅布置筵席厅,这是她入四司六局以来第一次上阵,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帐设司师傅已经将厅堂布置得红火喜庆了,虽花不了多少心思,也是要费一番功夫。
偶尔宋瓷会想起天竺寺那个小和尚,那个谪仙一般的人!他是不是又去伺弄龙泓泉旁边的那些茶了?思及此,她嘴角不由抿了抿,他就像龙泓泉旁的茶树般,淡泊宁静。
穿过碧波浩渺的西湖,再往西去,是连绵起伏,层峦耸翠的山脉。此时,天竺山顶峰,上天竺寺的和尚辨清打扫完庭院后便前往龙鸿泉汲水,顺便观察了下泉边的茶树长势,雾气凝结的水珠从树叶上滑落,打湿了他的背。
沿天竺山而下来到一处茶山,漫山遍野的茶树如碧波万顷,在风中微微荡漾着。
夜色与日光还模糊着边界,潮湿的空气早已浸润了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惜茶绑好头巾,正了正背上的竹篓,钻进那无垠的清绿中。
淡淡的晨风,无际的茶色,妇女头上的头巾仿佛随风飘舞的蝶,为这初春的茶园平添了一抹俏色。
惜茶一辈子都与茶打交道,当初她就是在这三月的茶园里生下了女儿,那个时候,她闻着茶的清香,听见了清脆的啼哭,好像手指弹到瓷器上那样脆,她想起了她和他的第一次相遇,她撑着伞,手上拎着一叠素青的瓷,后来,他对她说,她那个样子,就像一株茶。而他,则是瓷具。
“哐当!”
他撞到了她,瓷碎了。
所以,她给女儿起名为“瓷”。
这样,她才不会忘记他。
“哐当!”
宋瓷在宾客中间穿梭,忙着添茶置水,突然听到瓷器破碎的一声,是石子,他刚来,有点毛手毛脚的。
宋瓷叹了一口气,她将手中的沸水迅速注入到客人茶碗中,然后飞奔前去。
“怎么搞的?”客人恼怒,滚烫的开水差点溅到他身上。
“不好意思,没有受伤吧?”
客人看了石子一眼,“这么小就出来干活!”
石子今年还不满十二岁,瘦瘦小小的,刚刚估计也被吓到了,整个人蜷缩着,头都不敢抬起来。
宋瓷慈爱地拍了拍石子的肩膀,“家里穷,早早出来挣饭吃,还请您多担待点。”
客人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去做事吧,以后小心点。”
宋瓷如获大赦,急忙带着石子溜进厨房。
“又闯祸了?”灶台后面伸出一张黑黢黢的脸,那是负责火候的老贾。
“要冷水,石子烫伤了!”宋瓷招呼着。
“这混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毛糙!”
被浸湿的裤子紧紧地贴在石子的小腿上,石子咬着嘴,泪珠子已经崩不住地从眼里弹出。
宋瓷拿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将石子的裤子剪开,小腿已经红肿了一大截,宋瓷舀起一勺水,缓慢而持续地冲洗着红肿的部位。
“石子,我给你示范下,你看,就这样,不断地用水冲洗。”宋瓷把木勺交给石子,“我先去干活了,待会你找个桶,灌满凉水,把烧伤的地方泡进去。”
木愣愣的石子只是点点头。
“你让他去冲脚,活谁干啊!”正在旁边切菜的柳大婶嚷嚷着。
“诶呦,柳婶,不是还有我吗?”
“小宋,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就是太善良了,人善被人欺呦。”
“柳婶还说我,刀子嘴豆腐心的也不知道是谁。”宋瓷笑吟吟道,“我先去把茶水弄完,要端菜的时候再来帮忙。”
柳婶没说话了,她瞪了石子一眼,“好了,别傻不愣登站在那里了,快去冲一冲你的脚罢!”
宋瓷又去了筵席厅,茶酒司师傅钟伯正独自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小宋,你怎么回事,我前脚刚去查看其它地方,你和石子就溜了!”钟伯厉声道。
“石子烫伤了!”
“烫伤,这个石子怎么每次节骨眼总来事,我迟早要让他滚。”
“师傅!”宋瓷惊呼。
“你也一样,在我的手下干活,要是老给我添麻烦,我还要你干嘛?”
宋瓷感觉脸上燥燥的。
“木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看看哪位客人杯子空了,你看那一桌,水统统没加,客人刚刚都来问我了!”
宋瓷拎着壶急忙上前,添茶倒水。
在大门口,这所宅邸的主人—一个约莫二百斤的胖子正喜笑颜开地与往来宾客客套寒暄着。
“陈大人!”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名贵的绫罗绸缎,裹着个大腹便便的身躯。
“诶,贾相!”主人忙不迭代地迎了上去,一张胖脸挤在一起,眼睛都眯没了。“你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令爱觅得贤婿,恭喜恭喜啊!”
“不过是区区一个五品小官,往后还得您多提携提携啊!”
贾似道捋了捋那两撇小胡子:“有你陈大人在,还有贾某什么事啊!”
“贾相说哪里的话,若没贾相提携,陈某现在还不知在哪个邋遢角呢!”
贾似道哈哈大笑起来,在家仆的引领下跨进了主厅。
不过,当他看到那个正在角落里默默喝茶的白发老人时,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怎么也来了!”
家仆低声道,“程大人是我家大人在太学时的老师,不好不请。”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不讨好的声音。
江镐作揖:“恭喜陈大人。我家父今日身体不适,派我代为出席。”
“江万里大人身体不适,可有好好看郎中啊?”
“已经看了,好多了。多谢陈大人关心。”
“如此我便放心了!请进,快请进。”
贾似道的脸更黑了。这时,他儿子贾舒言已经闹腾起来了。“父亲,我要吃那个,吃那个!”家仆见状赶紧端起那盘凉拌猪耳,顺便捞出桌子中间的那碟子酱油,毕恭毕敬地端在贾舒言面前,“小郎君请吃。”
“诶,还没正式开宴,不许吃的!”宋瓷突然出现,他看着和这位贾小郎君一般大,眉宇间却有浩然之色。虽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却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道,此刻正叉着腰,义正言辞地阻止着不良行为。
“你个没眼见力的东西!”家仆瞪了她一眼,“给我滚到一边去。再不滚,小心我揍你。”
“陈府的家仆果真嚣张,这不好好伺候宾客,倒在这欺负一个孩子。”江镐正好看到这一幕,贾舒言不懂礼数也就罢了,这家仆如此仗势欺人,倒也过分。
贾似道撇了他一眼,冷哼出声,带着贾舒言就往别处去了。
宾客窃窃私语起来:“这贾、程、江三家水火不容,这陈宜中也忒没眼见力,竟让他们凑到一起。”
“害,这有什么不能呢?这程元风是他老师,江万里是他从前的上司,贾似道是现在的权臣,对他甚是提携。这不上早朝也要聚一块吧,嫁女儿这等喜事,总不会缺漏哪个不请吧。不过一个饭局罢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贾似道也当真狂妄,若说这程元风三朝元老,资历可比他高多了,也没去坐上席。他倒好,一来就往那个位置去了。”
“还不是家仆也往那边领嘛!贾似道现在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炙手可热。不巴结他巴结谁。”
宋瓷虽刚刚受了委屈,倒也不甚在意,依旧尽职尽责地在各处转悠,以备添茶倒酒之需。
“请给我一杯茶好吗?”
是一名少年,眼睛清凉如水,长着就一副书香门第的脸,一看就是哪个世家公子。
“请稍等!”宋瓷柔声道,然后熟练地将茶水慢悠悠地注入水杯中。
程唯坚目不转睛地看看着那位端茶倒水的少年,这少年也真是胆大,贾舒言可是贾似道的宝贝儿子,他的要求岂有不理会的,何况只是这小小的前菜而已。虽说如此,他向来讨厌贾舒言,眼下这少年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就把贾舒言怼了回去,也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不由地对这少年增加了些好感。
他端起茶杯,猛地大喝了一口。
烫烫烫!烫得他不由地伸出舌头。
突然意识到从远处传来一道悠悠的目光,他心中一惊。是翁翁,定是看到他如此大口喝茶,且做伸舌头此等不雅动作,有所不满。翁翁说过,品茗一定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这样才能真正体会茶的甘甜清美。况且是这上好的贡茶呢!于是乎,在程老大人严厉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抿起了茶,一小口,再一小口。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外面的鞭炮声准时响了起来,原是迎亲的队伍到了!筵席厅一下空旷起来,好事的客人们都争相跑到大门口去了。当然,那几位大人自然是端坐如钟的,一动也不动的。这种小年轻们凑热闹的事,他们一般不去掺和。几个小郎君自然是感兴趣,在家仆的引导下扑倒门口去,要去看新朗官。
“新郎官来喽!”
“快去看新郎官啊!”
宋瓷也放下手中的活,前去凑热闹了,她倒要要听听看茶酒司的师傅是怎么念词的!
门口大红色的队伍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头,接亲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一脸春风得意。后面是一顶大红色的花轿,用浅红色的流苏装饰着,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新娘家的大门前。
男方派了一群俊秀儿郎前来接亲,一个个高大挺拔,仪表堂堂的,如最盛的日光一般充满着光热。他们分别排成两列,手中执色一应俱全,有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闸子、百结、清凉伞等物。一般人家接亲不见得这样周全,可见男方家甚有家底,礼貌也妥帖。
这边女方家人笑容满面,上前热情迎接,引着迎亲队伍进入大厅,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酒食款待。宋瓷赶紧上前端茶倒水,传菜伙计已经陆续将菜肴端了上来,果盘、蜜饯、凉菜、素食、肉荤、羹汤,一切应有尽有。食物的香气在大厅中悠悠晃荡,觥筹交错,笑语连连,宾主尽欢。
在这热火朝天的筵席中,宋瓷也是手脚并用,应接不暇。她端着酒,跟在钟伯后面,看着钟伯吆五喝六地行着酒令,将宴席的气氛打开。人们品尝着这食物所蕴含的婚姻大事中的欢庆,享受着珍馐美味,气氛好不热闹。
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吉时。“砰!”宋瓷被震了一下,原来敲锣打鼓的乐官已经开始演奏那震耳欲聋的音乐了,阴阳先生也开始报时辰,茶酒司钟伯也开始念念有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好!”人群喝彩起来。“师傅念得好,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钟伯摇摇头,“只一段足矣。再念,就失了意趣了!”
说罢,钟伯挥了挥手,“撒花!”
已经有稚童拎着花篮鱼贯而出,从新娘房门口开始一路向天空抛洒刚刚采摘下的属于春天的新鲜桃花!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块,都卯足了劲儿,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新娘子的花容月貌。
洋洋洒洒的花雨之中,身穿绛红色吉服的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在家人们依依不舍的眼光中上了花轿。轿夫们又在原地嚷嚷着不肯起轿了,开始颠起了花轿。原来是讨要喜钱,围观的人看起了热闹,吆喝得更大声了。新郎不乐意了,带来的几个高大男儿前去轿夫那里说了几句,又给了几个红包,总算是把轿夫给摆平了。
宋瓷真是觉得这帮人有点烦,成个亲这个钱那个钱,哪里还有钱成亲呢!人家成亲,又不是不付给你工钱,怎的还好意思讨要喜钱呢!宋瓷想着,不由地攥紧了兜里的钱包,虽然那钱包里面空空如也。
诶,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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