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霜庭
它们就这样静默的蛰伏在了帝京的北河港口上，像是压抑的风暴一般，让得周围把守的士兵们都脸色暗沉。
因为他们知道，这几艘船是来接走帝京得王公贵族们的。
就在百姓们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帝国的皇室和权贵其实早已经选择了远遁而去。
唯一还值得庆幸的一点是，齐太傅还在！
是的，就在西晋年轻的皇帝和王公贵族们都已经选择放弃这个帝都时，齐太傅却还在这里镇守着。
至于齐夫人和两位公子，据说也已经被齐太傅安排跟着皇帝早已南下。
此刻应该都已经到同禾镇，准备去往江东了吧。
但只要齐太傅还在，其实就已经能让军心稳定了。
不然只看皇帝和王公贵族们的这些让人寒心的举动，军队里怕早就军心不稳，快有溃散的迹象了。
真是多亏齐太傅力挽狂澜啊。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在，就算现下看着那几艘巨大的楼船让士兵们心沉如水，可因为还有齐太傅在，所以大家还不算绝望，京城里也还能井井有条。
而此时各家的家仆就如蚂蚁一般在船上来来回回的行走着。
这是在搬运行李。
既然都要南下避难了，那各家当然是举家搬迁，这下一来，一马车一马车的箱笼就被源源不绝的驶向港口。
因为多是在宵禁的晚上进行，所以也没人发现。
再者去往北河港口是走得内苑，普通百姓们要想发觉也能。
只是就算能瞒住百姓们，自己家族内的人却就不可能再瞒得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几天仆人们一直把行礼运往何处？为何娘亲要私下里嘱咐问莲替我收拾行装，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宁府内，宁毓不解的看着宁夫人问道。
要不是今天突然忘带东西，忽然从去正院给宁夫人请安的半路上回转，撞见了问莲在悄悄指挥人收拾行礼的话，她也不会发现这件事。
这两天要说她一点没发现晚上府里的动静，那是不可能的。
但因为鉴于帝京里最近的特殊情况，所以宁夫人不主动和她说，她也不想去追问什么，免得给她娘亲造成更多的困扰。
只是她不问，没想到她娘亲居然都已经瞒着她让问莲收拾起她的行装来了。
宁毓这才忍不住来亲自询问她娘亲。
可宁夫人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中厚厚的账册。
伸手揉了揉已经紧皱的眉心，说道：“你不是都已经猜出来了吗，还来问我干什么？”
真是知女莫若母啊。
宁毓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宁夫人却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而宁毓这时也僵在了当场。
好半晌后才突然有气无力的耸拉下了肩膀说道：“我们真的要离开上京了吗，什么时候，就是这这两天吗？可为什么会这么突然，难道是云中城……”
宁夫人叹气道：“没有，现在云中城还没有被攻破，但前面几次交锋都是败多胜少。”
虽然有银汉军守城，后蜀大军也是疲惫之师，可兵力上的差别实在的太大了。
兼之银汉军只有两万，剩余的全是一击就溃的杂牌军。
后蜀在摸清虚实后就只逮着这些不堪一击的军队猛攻，银汉军再是无敌也鞭长莫及啊。
这样左支右绌下来，云中城的败势是越来越明显。
最近甚至都有传言说齐太傅打算把银汉军调回帝京，毕竟就这样留在云中城做无谓的消耗，还不如把他们调回来死守帝都。
趁着天色还早，也过了最热的时候，苏玹和宁毓赶紧收拾一番后便出门了。
田野上，许多人也趁着这会儿不太热的时候出来劳作，像是除草和耕地，一眼望去都可以看到人。
苏玹和宁毓就也不忙着赶路了，遇到坐在田边的孩子还会逗逗他们，乡下的孩子大多都不怕生人，况且他们早已听家里长辈说过这两个大姐姐是什么人。
此时见她们与自己说话，倒也不闪躲，只是略微带了一丝害羞的回话，让苏玹和宁毓都觉得可爱极了。
尤其是宁毓，看着那些孩子们都忍不住抱进怀里捏捏脸。
这一路到荷塘可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你还真的是喜欢孩子啊。”
在水性好的婆子们下去把渔舟划过来时，苏玹对站在她身边，却还频频与前面的孩子们挥手的宁毓说道。
宁毓没转回头看她，只是笑道：“喜欢啊，这些笑就是笑，哭就是哭，一点沉府都没有的孩子多可爱，和他们在一起不用想太多，可以做自己，这又有谁会不喜欢？你不喜欢吗？”
苏玹摇头，“喜欢，不过我更怕他们吵闹，一有孩子哭我就没办法了。”
虽说现在苏玹接触最多的孩子只有苏妍。
但只她一个，苏玹就觉得棘手的很了，更别说其他孩子，苏玹都是敬而远之的。
“孩子哭起来的确让人有些头疼，但和我在一起玩的却不会这样，看来还是你不会照顾他们，太粗心了。”
其他人也就算了，可被这以粗神经著名的一个人如此评论，苏玹可是一点都不会高兴的。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把人家孩子弄哭了，离开时可都没有回头看某人一眼呢。”
“那是不小心，而且他怎么没回头看我了，我还和他挥手了。”宁毓急忙反驳道。
“哦，是吗，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那是看向我的呢，既然你这么说，那一会儿回去时我们再找孩子们问问，他到底是回头看谁的，怎么样？”
“咦，船来了呢，我们赶紧上去吧。”
这话转得也未免太硬了吧。
苏玹看着头也不回就跑到岸边准备登船的宁毓，哭笑不得。
荷塘没有人专门管理，但船只却是看管得很严。
就怕孩子们贪玩，自己会偷偷上船划进藕花深处去，到时发生什么意外可真是找都找不到了。
因此苏玹和宁毓要下水，还得派人亲自去把渔舟划过来。
等苏玹和宁毓上船坐好后，摇浆的婆子便慢慢把小舟驶向了荷花之内。
摘莲蓬采莲子这些就不用多说了，苏玹和宁毓都喜欢。
但除此之外宁毓却还不错眼的挑了好一会儿荷叶和荷花，就想一起带回去让厨房给她做好多的荷叶饭。
苏玹见状也只能是摇摇头，坐在一旁吃茶了。
她倒是想帮宁毓一起去挑选长得好的荷叶，但奈何宁二姑娘还信不过她的眼光，让她别去捣乱，说自己一个人就行了。所以这会儿苏玹便也心安理得的在旁悠闲饮茶。
来荷塘，摘莲蓬虽然也很有趣，可更重要的却是能在这无穷碧叶中自在翱翔，荷花的清香更是轻轻飘过。
微风习来，视线可及之处全是如碧玉圆盘般的荷叶和亭亭玉立的荷花。
苏玹看着一样绝色的花叶在风中微微摇荡。
她则是渐渐开始有些出神。
旁边宁毓却还在一直努力不懈的挑选她最好的荷叶，伸长了手的在那摘。
几次人都差点快掉进水里去了，要不是旁边问莲一直在盯着她，眼疾手快的扶住的话，此时宁毓估计早在水里了。
但就算这样，还是一点没消磨宁毓的热情。
问莲几次让她下来，说自己替她去摘都被拒绝不说，宁毓还让她别拉得太紧，她手都快伸不开了。
这种让人无语的对话就没有一刻停止过。
苏玹在一旁听得好笑。
青芜也是忍笑忍得在给苏玹斟茶时，手抖的都快把茶水给泼出去。
“你差不多得了，再摘下去荷叶都得把这小舟给压沉了。”苏玹以免下次青芜会忍笑忍得把茶水都泼在她身上，总算是开口制止宁毓那无休止的行动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就算再摘这的一倍也不会把船压沉的。”
宁毓却是头也不回的辩驳道。
苏玹就一头的黑线，“你再摘那么多，这小舟的确是有可能不会沉，但我们就得被埋了呀。”
宁毓一愣，然后转头往渔舟内看去，只见那里堆积的莲蓬和荷叶、荷花的确已经不少，不用再摘一倍的量，只要再过不多一会儿肯定就能把苏玹埋了倒是真的。
宁毓讪讪笑道：“好像是有些多了啊。”
“只是有些吗？”
面对苏玹的问题，宁毓只能干笑两声，然后立刻乖乖的坐回了苏玹身边。
这危险的行程总算是完成了，问莲擦了擦头上的汗长长松一口气。
“回去吧。”
婆子摇起桨，小船荡回了岸边，一直等在那儿的丫鬟们赶忙迎了上前，宁毓却是先把它的宝贝莲蓬和荷叶先递了过去。
待丫鬟把它们放好在一旁后，宁毓才拉着苏玹上岸，苏玹不会水，所以宁毓和青芜都格外小心。
等所有人都上岸后，宁毓则豪气的手一挥，带着所有人开始浩浩荡荡的回碧漱院了。
路上再看见那些孩子们时，宁毓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扯着苏玹就忽地加快脚步急急往前走去，一行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连那些孩子们都已经抬起手要和她们打招呼了，但眼前却似一阵风吹过，苏玹已经被宁毓扯出好远了。
“你这心虚的可真明显。”苏玹忍俊不禁道。
“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可宁毓却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哦，是吗？那我们再回去吧，反正也还没走出多远。”
“哎呀，你回来。”
一把拉回苏玹，宁毓强辩道：“什么没多远，你好好看看，我们都已经错过人家这么远了，下次再去找他们玩吧。”
说着，也不给苏玹反应的机会。宁毓拉着她就直接溜之大吉了。
苏玹抿了抿嘴角，忍住没笑出声来。
这真是个大宝贝。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一行人回到庄子，宁毓问了门房宁夫人回来没有，门房摇头说还没回来，宁毓就知道她娘亲肯定是又要在外面用膳了。
因此她和苏玹回碧漱院后也没急着传饭，而是先跑去泡了好一会儿的温泉。
等浑身疲乏都散了不少，人也精神许多后，宁毓才让问莲传饭。
今天下午大家都久违的到外面去转了一圈，现下都饿了，等饭菜都端上来后，苏玹和宁毓也让青芜二人先下去用饭。
她们这里让小丫鬟们候着就是了，不会有问题的。
青芜和问莲起初还有些不愿，但耐不住苏玹她们的催促。
于是最后也只能好好叮嘱在屋外候着的人机灵一些后，她们便被苏玹和宁毓赶去用饭，顺便也可以梳洗休息一下。
这么来回一趟奔波，大家都是一身的大汗淋漓，苏玹两人倒又是泡温泉又是更衣的松泛了一番。
可青芜和问莲却一直连轴转呢。
哪里会有休息的时间，要是苏玹和宁毓不赶她们的话，她们也决计不会主动开口的。
此时把两人给赶去休息用饭后，苏玹她们也才正式开始用膳。
但现下这里是真不需要人伺候，毕竟苏玹和宁毓是已经开始狼吞虎咽了。
满满一桌子的美味菜肴，被两人风卷云残一般的就都解决掉了，由此也可以看得出来，苏玹和宁毓是真的饿了呀，不然平时就苏玹自己，恐怕小半碗的饭都吃不完。
更别说现下的整整两大碗了。
这在平时，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等一会儿青芜回来时让她知道了，恐怕她会感动得热泪盈眶也说不定。
“好饱！”
终于吃下最后一块肉，宁毓放下了筷子，有些撑的感叹道。
苏玹也点了点头，可却没有说话。
因为她这会儿已经饱得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点头示意她也是一样。
两人在椅子上歪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让丫鬟们上茶。
“玹姐儿，去散食吗？”
“去啊，不去恐怕不行了。”
苏玹摸了摸自己吃到撑着的肚子，叹道：“但今天我们就别去庄子外了，在里面逛两圈就好，这会儿我实在是有些乏了，消食后我就想睡了。”
宁毓一脸的深以为然。“我也一样，这会儿我真是哪儿都不想去了。”
要不是她们俩吃得实在太饱，那估计此时两人都有可能直接回屋安置。
而等青芜和问莲回来后，看到的就是已经从院子里消食回来，在小丫鬟们的服侍下梳洗一番后就要上榻安歇的两人。
“这么早便要睡了吗？”
问莲惊讶的道。
“早吗，不早了吧。”宁毓已经抱着被子迷迷糊糊道：“对了，问莲你现在就派人再去正院看看我娘亲回来了没？”
要是回来了，那她们就趁还没睡死之前赶紧过去请安。
问莲看自家姑娘的状况就知道她这是快睡着了，也不敢多耽搁，立刻派人去正院询问。
而一等人回来禀报说夫人还没回来后，苏玹和宁毓直接一沾枕便去会周公了。
今天也是够动荡的，不知不觉竟就发生了那么多事，苏玹和宁毓都很累了，青芜和问莲一边放下帐子一边熄去屋内的烛火，等都收拾好后。
问莲就和轮到今日守夜的青芜道别。两人在外间小声说了几句后，问莲便离去了，而青芜也在专门守夜时用的小榻上铺好床褥，准备歇息。
这一日大家都累了啊。
更何况夏日昼长夜短，白昼很快就会到来。
苏玹觉得她不过是才刚刚睡下而已，但一睁开眼却发现外面已经是白天了。
旁边的宁毓还在呼呼大睡。
院子里却已经有了动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娇笑声。
“姑娘。”
青芜是算准了时间进来的，等转过屏风后，果然就见她家姑娘已经醒来，正凝神听什么似的。
“外面是怎么了？”苏玹顺着青芜的手坐起，对她轻声问道。
“是宁夫人那边送来了一只小猫，院子里的那些丫头们可是开心坏了呢。”青芜一面搀着苏玹起身，一面端了盏温水给她，小声的笑道。
“小猫？”苏玹手一顿，“是什么样的小猫，抱进来我看看。”
“是，姑娘。”青芜立刻出去叫人把小猫抱进来。
而苏玹却是先到耳房梳洗，等梳洗毕，换上一件家常的百合领黛蓝色纱袍后，就到外间去了。
青芜此时早把小猫抱进来，苏玹一抬眼就看见她怀里有一个小小的雪白色毛团。
“怎么这么小，有一个月了吗？”
苏玹先是摸了摸它的头，见她并不害怕后，苏玹就示意青芜把这小奶猫给她抱一下。
“已经快两个月了，但送来的人说这小猫就是这样，看着就比其他的猫要小一些，而且性格温顺，这只更是这窝了最听话的一只，从不乱叫和挠人，最适合女孩子养了。”
宁夫人派人送小猫来时，青芜和问莲都已经起了。
所以关于这小猫的事情她们都细细问过来人，这会儿回答起来自然没问题。
“毛色这么纯净，面相也好，的确是难得，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宁夫人让你们自己做主。”
“嗯，那就等毓姐儿起来再说吧。”
苏玹轻轻轻轻抓了抓小猫头上的软毛，它就抬起海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低头伸舌轻轻舔了舔苏玹的手，这么柔顺可爱的小奶猫，真是萌化人啊。
旁边的青芜是已经先受不了了，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现在就用早饭了吗？”
但不管怎么说，青芜还是没忘先照顾苏玹，低声询问她要不要现在摆饭。
“就现在吧。”
苏玹点点头同意了，青芜就又摸了摸小猫，然后便忙出去吩咐，不一会儿就摆好早饭。
青芜来叫苏玹，苏玹起身，先把小猫交给她，随即便盥手，坐到案前用膳。
早上还是要吃得清淡些，苏玹今早就只用了半碗云片燕窝粥，还有一小碟水晶翠玉糕后，苏玹就停筷了。
而此时旁边的青芜却一直在逗小猫玩，这猫是真的性格温顺呀，不管青芜怎么逗她都不会烦，也不会喵喵的叫个不停。
有时青芜欢喜狠了会凑上去亲它一口时，小奶猫才会轻轻地呜咽一声，真是惹人爱得紧。
苏玹也喜欢，而且看着它，还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远在帝京的另一只“小猫”。
“青芜，送回上京的信还没有回吗？”
正抱着小猫喜欢得不行的青芜一愣，然后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还没有，姑娘寄回去的两封信都是云重亲自安排的，要是有回信的话，应该早就到了。”
“那看来是还在生气啊。”苏玹轻叹了一声。
“姑娘是在说四姑娘吗？”
“嗯。”
没想到这次那小人儿会气这么久，也不知道等她们再回去时，妍姐儿的气会不会消了。
“这是什么？”但就在苏玹正想着苏妍的事时，背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不等苏玹转头去看，就见身边已经跑来了一个人。
长发未梳，外袍未披，估计也是没有洗漱的，居然就这样跑了出来，苏玹一脸黑线道：“宁二姑娘，你能先去梳洗完了再来好奇吗？”
“不能，赶紧告诉我这小猫是哪来的，怎么这么可爱。”说着，某人就已经直接上手去抱那小猫了。
小奶猫不认生，谁都给抱，估计是被驯养过了，现下被宁毓急急搂紧怀里也没挣扎的给她两爪子。
“是宁夫人派人送过来的。”
虽然苏玹很是嫌弃，但还是把之前的从青芜那儿听到的都告诉给了她。
正好出去找会养猫的人的问莲也已经回来了，苏玹便赶紧把宁毓这好奇宝宝丢给她，自己则是出屋去消食了，在院子里走上好几圈后才回屋。
屋里宁毓却依然还是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怀里抱着小猫，简直就是爱不释手，一会儿都不愿意放下它似的。
苏玹看不过眼道：“你怎么还不赶紧去梳洗，今天宁夫人可是没出门，我们一会儿要过去请安的。”
苏玹没好气，“刚刚在说这小猫是宁夫人送来的时候就讲了啊，是你自己只顾得在那儿逗它玩没仔细听我说吧？这会儿还好意思怪别人。”
之后的梳妆更衣都是忙忙慌慌，相比起来苏玹却就要轻松多了。
尽管宁毓从来都不计较这些，可苏玹却还是想尽量的避免。
待得宁夫人见到她们时，脸上的笑容也更明朗一些，拉着苏玹的手也是不停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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