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吵
虽说苏墨行事已经够谨慎小心了，但这里终归是苏宅，只要细心，最后还是能发现几个生面孔的。
苏玹这边是这样，本就离紫川斋不远的紫萝斋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苏姝可是从上次发现苏墨身后的小厮中竟有宋岚时，就派人紧盯紫川斋不放了。
谁让苏墨那里根本就什么都问不出来呢。
苏姝无法，也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派人盯梢似乎是最笨的那个，可也是最保守的。
这不，现下就已经有人传回消息来，宋七公子又低调的拜访她苏家宅邸，没有通报其他任何人，只是悄无声息的进到了紫川斋内，也不知正与苏墨商量些什么。
苏姝坐在院中的凉亭之内，望着紫川斋的方向，口中喃喃而语。
但因其声太小，所以就连侍立在她身边的抱月都听不太清楚，可这样也好，不然若是苏姝发话了，抱月却答不上来，那才更糟糕。
可苏姝此时亦是心烦。
她自从虽父母来京后，认识的人确是颇多，可这些人里让她最讳莫如深的便是宋家七郎，宋岚！
这是她迄今为止都仍看不透也摸不透的人。
起初他们初见于宋家后院的花苑之内，第一眼见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时，她便知道这又是一个钟情于她容貌之人。
但可惜宋岚不过就是宋家的一个庶子罢了。
在当时野心直指宫墙之后的苏姝而言，宋岚自然是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遑论她对宋岚的印象从一开始就糟透了，更是不屑于与之有任何瓜葛。
因此之后她可谓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宋岚的注意力祸水东引向苏玹，让他去祸害苏玹才好呢。
可谁能知道，苏玹就是那么好运。
三番两次地避过了她为她设下的与宋岚碰面而下的圈套。
甚至于还躲过了后面宋岚好几次的“偶遇”，反而还搭上了齐家二公子这巨大的靠山。
这样的事态发展是苏姝完全没有料到的。
更别说一开始在苏远面前诬陷苏玹时了，那会儿的苏姝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一语成谶，苏玹真和齐二真的就牵扯到了一起。
现下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一般，否则齐二怎么会追着苏玹也去了宁家的庄子上避暑？
是的，在苏姝看来，齐二受宁欢之邀去宁家的庄子上避暑，就是为了苏玹。
不然齐家什么样的避暑圣地没有，为什么非得去宁家的温泉庄子呢？
说得再直白点，那温泉庄子旁不过半日路程就有齐家的好几座占地颇大的庄子，温泉和风景更甚聂家数倍。
齐二何必舍近求远？
除了苏玹外，苏姝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理由了。
没想到她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啊。
要不是当初错投了志向，那她绝不可能会错过夺取齐二注意的先手。
如果严格说来，当初把苏玹推向齐二之人还是苏姝呢，要不是那日在宁家内，她设计让齐二和宁欢听到了她们的那番对话。
苏玹纵然容颜再风华绝代，能引得齐二惊艳一刹，可那也不过是流于表象的惊鸿一瞥罢了。
哪比得过之后因兴味盎然而引起的一再交集？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成全了苏玹啊。
苏姝握着碧玺石翠夕颜白玉茶碗的手，此时忽然青筋乍现，指尖也用力到全数苍白。
抱月见状却也不敢上去劝慰，只能站在一边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动不动。
而苏姝在懊悔过了齐二和苏玹之事后，又联想到已失踪许久的齐煜，心里更是愤恨，她已未见齐煜许久了。
原来可做联系之处也早早的已无讯息。
帝京风雨欲来，齐家作为西晋八上柱，顶级门阀之首，自是首当其冲。
齐煜乃齐家这一代的嫡长子，其肩上所负担的责任何止千钧。
在这国难当头之时，齐家的两位公子自然正是宵衣旰食之时，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处理其他小事。
这些苏姝也不是不知，可当轮到自己面对时，那可就不再是那么容易接受了。
更何况现下还又多了一个宋岚。
“抱月。”
“奴婢在，”忽然被点名的抱月暗暗吓了一跳，但这两年下来她早就学会不把心底的情绪都显现在脸上了，因此这会儿看去仍是一脸的温顺。
“前几日让你派人出去探听的消息怎么样了？”
不过苏姝也不在意，只是问出了忽然想到的事情。
“据打探回来的消息，宋七公子最近仍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幽篁巷和醉云楼仍是七公子爱去之处，就算京中异样，也没有阻止他常常寻花问柳之举。”
帝京虽已风雨飘摇，可京中多数纨绔子弟却仍和以前没有差别。
欢歌到通宵达旦，舞姬歌姬们演奏出的盛世太平仍然被这些膏粱子弟们坚信。
殊不知其实刀锋早就悬于西晋头顶。
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落下来了。
路过他们的年轻丫鬟们都忍不住在后面张望。
可本人毫无自觉不说，而且互相看向对方的目光里都带着些别人看不懂的情绪，尤其是宋岚看向宁欢时。
那种怨念里又带了一丝怒气，怒气里又带了一丝无奈的复杂眼神，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看懂的，但宁欢明显不是一般人啊。
“你这么看我，是要说什么吗？”
“没有。”
面对宁欢的提问，宋岚立刻否决了，他浑不正经的笑着。麝烟销，雨潇潇，宁欢竟无端想起了昨晚在烛光下他忽明忽暗的面容，俊美风流，可也寒冷似冰。
有时候连他都看不懂宋七郎了，但就算这样，他也仍是自己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挚友。
某些时候就算已经弄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宁欢却仍是相信宋岚。
就像这次的事情一样，宋岚总是说话不算话，宁欢问他也总是吊儿郎当的不正面回答问题。
那既然这样，宁欢也没办法，他既不会怀疑宋岚对他，或者对他的家人会有什么险恶用心，可也不能再继续放任他这样下去，因此最后干脆直接修书一封去京，把齐二给请过来了。
虽然往常总是繁忙的齐二，在这个关口居然还有空过来庄子上避暑一事，让宁欢不免有些意外。
原本他还想着得多写几封信去催他才行呢。
但没想到人家只用一封信就直接过来了，惊喜是很惊喜了，可也让宁欢多了不少意外。
想着他就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左边，齐二正欣赏沿路风光，感觉到了宁欢的视线，便也转头看来。
“怎么了？”
“上京里现在情势并不怎么好吧，你怎么还会有闲心到这里来避暑？”
宁欢不是宋岚，齐二问他，他就如实把心里的疑问给问出来了。齐二闻言倒也不意外，反倒是另一旁的宋岚有些受不了的抚了抚额头。
齐二轻笑，“不是你邀我来的吗，怎么现在反而问起我来了？上京的情势再不好，我上面可还有两个人顶着呢，轮不到我操心。”
这两个人宁欢和宋岚都知道，齐二说得是齐太傅和齐煜，齐家有他们在，的确是不需要齐二再去劳心劳力了。
宁欢便叹息了一声，“还是你享福。”
宁家如今人才凋零，就连宁欢他们这一代也不过就只有他一个出挑的，剩下那些全指望不了。
因此宁氏一族现在隐隐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宁欢的身上，不顾他如今还是一个未加冠礼的少年啊，说不定根本就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期望？
这些事齐二自然也清楚，可宁家的事外人能置喙什么？他也不过是能把手放在宁欢的肩膀，轻拍安慰而已。
“你们在干嘛呢，快过来呀。”而宁欢三人因为对话不知不觉间就落后许多。
宁夫人转身看到，忙就招呼他们快点，不然再走几步，他们都快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了。
“是，娘亲。”
不过如此一来，刚才的谈话是不能再继续了。
宁欢和宋岚三人跟上了宁夫人她们的脚步，在花园里逛了好几圈，又在凉亭内坐了一会儿，等宁夫人觉得乏了时，于妈妈才赶忙叫婆子们抬来软轿。
宁夫人就笑道：“今晚是煊哥儿来了，借着给他洗尘，让你们几个好孩子陪我了一晚上，这会儿恐怕都累了吧？”
“不累，能陪着娘亲就是最好的了。”宁毓小嘴甜的，抱着宁夫人就说道。
“都是夫人不嫌弃，我们才能到这么好的庄子上来避暑，别说只是这么一晚上了，就是天天都来，也是我们的荣幸。”
宁毓之后说话的就是宋岚了，宁夫人被他逗得大笑，然后又和他们再说了几句，让他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后，这才乘着软轿回正院去安置了。
但这宁夫人一走，宁毓可就有些诡异的沉默了下来，并且人也又往苏玹身后钻去。
这一幕自然被宁欢看见，他轻轻一扫，就道：“毓姐儿，跟我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看吧，看吧，你看吧！
而在不敢反抗，乖乖跟着宁欢离开之前，宁毓却用果然如此，她之前说了什么的目光看向苏玹。苏玹啼笑皆非，之前谁又知道他们会到公园里来散食，并且还在这儿直接散了。
此时就算宁欢不找她单独“谈谈心”都不可能了。
只是这宁毓一走，苏玹也算是落单了呀，尤其在宋岚不知何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后，顿时就只剩下了齐二和苏玹。
这下场面就愈发的有些别扭了起来，或者也可能是苏玹自己觉得别扭，毕竟齐二看着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若这样的事放在以前，那苏玹肯定是立刻就要想借口脱身，先溜之大吉再说。
但现在却不同了，她巴不得现下这种情况呢，也是在后来她才发现，原来想要和齐二公子有个独处的时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齐二公子，你可喜欢海棠？”
齐二本来就是一直在看着苏玹的，此时见她忽然抬眸就问了这一句，他顿了顿才笑道：“喜欢。”
苏玹立刻道：“宁四公子和毓姐儿那边不知还要多久，不如到前面的金丝海棠下去坐着等吧。”
从他们这往前看去，果然看得到一株开得极好的金丝海棠。
齐二点了点头，便对苏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走到那株金丝海棠下的石桌旁坐下，此时其他丫鬟和婆子们已经离齐二和苏玹有一段距离。
他们身边就只剩下青芜和齐二的一个小厮了。
只是说真的，这人虽是小厮打扮，可苏玹看去却怎么看怎么像个贴身保护的侍卫。
“苏大姑娘想问什么？”
而在他们一坐下后，齐二就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苏玹怔了怔，但也立即说道：“不知我三妹妹和贵府的事情，二公子查的怎么样了？”
当初他可是说了，此事还不清楚，不好多说，那现在呢？
这可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以坊间齐二公子那通天的手段，不可能到现在都还一点头绪也没有，若真是这样，那也只能说明他不过是不想告诉她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就很糟糕了，毕竟要是没有齐二的话，那只凭她是不可能得到齐家内部的任何消息。
苏玹有些紧张的看着齐二，说是直勾勾的盯着他不放也不为过了。
“不怎么样。”
但齐二果然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这让苏玹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神情也有些沮丧。
而看着她这样多变的神情，齐二忍不住的勾了勾嘴角。
苏玹一怔，登时就怒了，“齐二公子，好玩吗？”
自然是好玩的。
虽然的确有些无聊，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很乐于看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因为那实在太像一只小动物了。
而能长成这样秀色可餐的小动物实在是不多，齐二觉得到手了就不能轻易放掉呢。
“我说不怎么样，那是实话，但苏三姑娘那晚在我齐府的确是发生了点意外，而且还与我大哥有关，所以我查得并不是很顺手。有些事，我也不方便与大姑娘说，这你能理解吧。”
“果真与齐大公子有关？”
“嗯。”
这下苏玹觉得更不好了，尽管之前她也不是没把苏姝和齐家大公子齐煜联系在一起去猜测。
可不管是之后宁毓的强烈反驳，还是出于不想考虑这种最坏的结果。
苏玹一直都是把他们俩放在了最下面的可能。
但此时可好，齐二直接就把它颠覆了，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苏姝那晚在齐府发生的意外与齐煜有关。
并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来苏家接苏姝的那辆齐府马车，恐怕也是和齐煜脱不了干系了。
这对苏玹而言，可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有可能的话，她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刚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其实齐二什么都没有和她说过。
苏玹蹙紧了眉的出神。
齐二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此事连他都觉得有些意外，更别说是她了。
但有些事并不是回避就能解决的。
下一刻，他就见到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看向他问道：“齐家的一些私事不能告知于外人，这我明白，但二公子可否把能告知于我的再多说一些，这对于我回去后该怎么面对我三妹妹有极大的干系。”
“能告诉你的，好像不多呢。”
“那连一点点都没有吗？”
苏玹不死心，她此时对上苏姝绝对是不利的，齐煜这颗大树的份量实在是太重了。
不管是对现在，亦或是她在以后的一些准备都是造成了极大影响。
她不可能放任这样巨大隐患的存在。
齐二好像很苦恼的想了想，然后才回答：“硬要说的话，还是有的。”
苏玹大喜，“是什么？”
齐二看着她，忽然文不对题的问道：“你还要在这里待上许久吧？”
苏玹微微怔了怔，不知道好好的说着正事，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可不管怎样她也不会在此时得罪齐二，因此仍是顺着他答道：“是，来之前就已经和毓姐儿说好了，会随着她们一起回京的。”
“那就好。”
齐二突然起身，苏玹皱眉也跟着站了起来，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听到他说：“那这事以后我再告诉你吧。”
为什么？苏玹刚想问，就见他转头看向了另一边，她跟着望去，然后就见到了走来的宁欢和宁毓。
宁欢说道：“让苏大姑娘久等了。”
苏玹：“也不算太久，四公子客气了。”
她这说的可是实话，要是他们兄妹俩能再多聊一会儿那才好呢。
接下来齐二估计也是会与宁欢、宋岚他们住在朝夕阁里。
刚才晚膳时宁夫人提了一句要不要重新再收拾个院子出来，但宁欢却说他会安排，宁夫人便也乐得不操心，就让他们自己去捣腾吧，于是此事便揭过不提。
可这样一来，苏玹能单独遇见齐二的可能就真是低得不能再低了，尤其最近宁毓还缩在碧漱院不出门。
此时一别，也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七郎呢？”
宁欢和苏玹客套完后，立即四下里看了一眼，可却没发现宋岚的身影。
齐二眨了眨眼，只说不知道，苏玹更是就没有关注过他，当然也答不出来了。
宁欢见状只好让秦望去派人找一找，而他则是和齐二向苏玹她们告辞，要一起回朝夕阁了。
看来宁欢果然还是把齐二安排在了朝夕阁里，与他和宋岚同住。
只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保持着困惑，苏玹和宁毓还礼，然后便与他们分别，向着碧漱院走去，而等两拨人走远后，宁毓就立刻大喘气了起来，看得苏玹好笑。
“怎么，你四哥哥训斥你了？”
“那还用说吗，今天也真是不巧。唉，我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还不是你自己闹的，吸取教训吧，宁二姑娘，下次再遇见宋七公子，还请你别又一脑门子的冲动，挥着木枝就又冲上去。”
“我尽量吧。”
“什么？”苏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这是还挨骂挨得不够呀。
“你别这么看着我，你当我没努力过呀？可就是不行，我能有什么办法。”
宁毓表示她也很绝望啊。
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一对着宋岚就是比较容易被惹得怒发冲冠、理智全无，这真的很让人无奈啊。
苏玹见她这个模样，也没了办法，尤其宁毓还是没开窍的状态，有些事她不懂，别人就更拿不准了，苏玹也不敢乱下药，只能在旁边跟着一起叹气了。
两人居然就这样一路叹气的回了碧漱院，之后梳洗更衣不提。
苏玹拿了书半躺到床榻上。
宁毓则是在一边翻来覆去地哀叹。
正在焚香的问莲见状就好笑道：“姑娘，睡不着的话要不要进点银莲汤，安气宁神。”
“不用了，这会儿你给我吃什么我都睡不着的。”
宁毓有气无力的说道。
苏玹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你四哥哥都已经训过你了，这事应该就算翻篇了吧，你还担心什么。”
宁毓看她，“翻篇是翻篇了，可我现在心烦的也不是这个事了呀。”
翻书的手一顿，苏玹回望向她，“你不会是在想苏姝的事情吧？”
“当然就是这个啊。”宁毓气呼呼的坐起身，“怎么会是齐大哥哥啊，我就算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齐家与你三妹妹有关系的人居然真是他，这还不如是齐二呢。”
苏玹顿时无语。
宁毓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改口，“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反正你也还没喜欢上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瞪了宁毓一眼，苏玹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
“我就是实在气不过才这么随口一说嘛，你自己想想啊，现在苏姝来了这么一出，我的大嫂嫂可怎么办？”
苏玹忽地就笑了，合上书，看着宁毓，“齐大公子虽是在成婚之前就已经把姬妾都遣散了，可你安知他身边还有没有美俾？外面又还有多少的红颜知己？”
“说是三千溺水只取一瓢。”
“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到底有多少，你怎只那位大少奶奶到底在不在意？”
“毓姐儿，以后这些事你还是多看多听，等真的了解后再下定论吧。”
世上被称为神仙眷侣的人实在是太多，可等了解了内里实情后，你才会发觉真相后是有多令人可笑的现实。
从稻城到上京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但苏玹却已目睹不少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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