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路无尘
谁能知道这丫头发起酒疯来居然这么吓人，更要命的是当时有船只靠近她们，且舟船上面的人居然还是陈清蕊和赵冰雁。
要是之后宁毓得知自己出丑时被赵冰雁见到，恐怕那才是让她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所以苏玹当下便捂着宁毓的嘴，让婆子赶紧把船再往里面划去。
但也不知陈清蕊二人是不是故意的，她们竟然也一直往深处行来。
这样下去根本不用多久，她们两拨人就一定会碰面的。
苏玹正为难，想着干脆要不要让婆子甩开膀子直接溜之大吉，就算动静大些也总好过被赵冰雁见到正发酒疯的宁毓时，前面却忽然又传来声响。
一直往里行来的陈清蕊和赵冰雁也停了下来。
细耳去听，发现后来的一行人竟是齐二。
苏玹当时就懵了，她虽也一直在想着该怎么单独去见他一面，这会儿齐夫人已经离开，众人又大多都在荷塘内，要是不经意的碰见齐二也说得过去了。
不用再像白天时那样的战战兢兢，不敢让别人发现，就怕被齐夫人觉得她们轻慢了她的嘱咐。
此时时机正好。
可真等人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却又久久都反应不过来了。
待得好不容易终于回神，人家却早已经都靠在了她们的小舟旁，透出玉色的指骨支着下颌。
黄叶如霜，湖上萧萧雨。
万千风流说不尽他眉间一点清欢。
人是少年，缓带轻裘，俯首间的温柔似就是唯一的多情。
苏玹出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猛然往后退去，与齐二拉出了好长一段距离。
此时她才有时间往旁看去，就发现青芜早不知何时便已经扶着宁毓退后了，而那婆子则是一直待在船尾，这会儿更是恨不能隐身一般。
这就有些尴尬了。
苏玹先是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青芜一眼，后者回以她也无能为力的笑容，实在是对着齐二真没办法呀。
况且人家也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发呆的苏玹。
难不成她还敢上前去让他把眼睛闭上不成？
就算是再给青芜一百个胆子，她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于是也就只能委屈地顶着苏玹的目光，但人却仿佛牢牢粘在了宁毓身边一般，就是不往前去。苏玹气急，可她此时情况也差不多，自然不好多笑话别人。
“苏姑娘是看不见我吗？”
“齐二公子说笑了。”强自定了定心神，苏玹最后还是认命的转过了头来。
“原来看得见啊。”齐二却做恍然大悟状，“刚刚见苏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人，还以为你见不到在这等了你许久的人呢。”
苏玹：……
收拾好心情，苏玹再次上阵，“齐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不会又是偶遇吧？”
“自然不是偶遇，不然陈姑娘和赵姑娘这会儿该早就发现你们，我又哪还能在这里见得到苏大姑娘，怕是你早就带着毓姐儿跑得不见影了。”
这话说得这么准，让苏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场面一时就有些安静，齐二看着沉默的苏玹动了动指尖，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又不想讲了，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玹被看得心烦，最后干脆直言：“齐二公子特意赶来为我们解围，我甚是感激，但二公子能这般轻巧就找到我们，也实在是让人惊叹。”
“这有什么好惊叹的，我一直吩咐人跟着你们呢。”
可她以为自己说得够直了，却没想到有人比她还直白，直接就把事情给摊开了说。
苏玹又被他堵得无言以对起来，抿了抿嘴，干脆破罐子破摔。
“二公子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吧，你派人跟着我们干嘛，难不成还担心毓姐儿和在一起有什么……”
“我没派人跟着你们，我派人跟着的是你。”
“那就更奇怪了，你派人跟着我作甚？”
“你说呢？”
齐二看着苏玹眉尖微微皱起，他嘴角便上扬，上身倾靠，逼得苏玹又不自觉退后一步，可他是坐着她是站着的呀。
从她这个方向望去，就算她不是故意的，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月蓝银灰闪珠缎袍下隐约可见的一截莹莹玉色得锁骨，就如振翅欲飞的蝴蝶一般，太过美丽诱人。
苏玹赶忙移开目光，省得被人家误会成登徒子。
可视线再往上移就是齐二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她突然觉得更不好了，可还不等她再撇开头，他却开口了。
“怎么不说话了，别说你不知道。”
她自然知道，可这里却不只他们两人啊，苏玹下意识就四下看了一眼。
齐二便笑，“别看了，我们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能会传出去被第三方人知道。当然，你的丫鬟我就保证不了了。”
苏玹眉心却忽地就是一跳。
他说的话，她大多都是信的，因此她小舟上的那个婆子看来就是齐二的人。
虽不清楚他怎么能确定她和毓姐儿就会上那艘船的，可如此一来也就能说明齐二到底是怎么派人跟着她们，她却从来没见到有尾随之人了。
原来一直给她们摇浆的婆子就是为齐二传信的人。
至于方式嘛，这里是齐府，肯定自有瞒过她们又能传出去消息的诸多方式，只是她们不知道罢了。
苏玹定了定神，然后再看向齐二时眼神就变了，齐二不禁挑挑眉道：“大姑娘这是？”
“我想让齐二公子帮我一个忙。”
齐二琥珀色的瞳孔猛地就是一缩，然后便笑了。
如画的眉目间清欢冷意，绝色无双的容颜随便一笑都能让满园灿烂夏花皆失颜色。
他缓缓站起，高出她许多的清隽身影在琉璃水晶灯下于她身上洒下了一层阴影，“你要让我帮什么忙？”
苏玹狠狠咬了舌尖一下，“自然是二公子力所能及的。”
“再是我力所能及的，也得先说出来让我听一听吧？”
“有些忙，如果不先答应，是不好说出来的，不然到时大家都尴尬，岂不是难堪了些？还请二公子见谅。”苏玹看着齐二说道。
“苏大姑娘难道不觉得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吗？”什么都不说便要让人答应，的确是强人所难了。
苏玹垂了眸子，无话可说。
齐二见她这个样子，桃花眸眯了眯，忽然问道：“还有，大姑娘要让我帮忙，但你可知这帮忙的酬劳我会索要什么？你怎么不问一问我呢？”
面前姑娘的小身板突然就抖了抖，齐二把手伸到水中，指尖触碰到了一截花茎。
苏玹久久不语，这次他也没紧逼不放。
两人都沉默下来，四周就安静的吓人，没人开口，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周围的虫鸣所掩盖。
因此当水流声和轻微谈话的声音逐渐靠近时，齐二看了苏玹一眼，苏玹也抬头望来，他微微一笑，然后就坐到了小舟中间，与她隔开了安全距离。
“苏大姑娘！”
来人正是宁欢和青芜他们，几人相见，场面更是诡异的安静了一下，然后宁欢才问齐二为什么会在这儿。
齐二便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和他说了一遍。
当说到陈清蕊和赵冰雁时，宁欢的眉头皱得最紧。
可他仍是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先神色复杂的向苏玹道了谢，今天要不是她，说不得毓姐儿就真要在齐府出一回丑了，而且还是在赵姑娘的面前。
尽管他不懂自家小妹干嘛就是和赵冰雁过不去，但她不喜对方他是知道的。
今天这事若真的发生了，那等毓姐儿酒醒后，很有可能会不再出现在上京好一段时间了，尤其是赵冰雁会出现的地方。
因此宁欢不得不感谢苏玹。
可对她固有的偏见却又让这感谢带了些不情愿之意，让听得人也颇觉不自在。
苏玹轻轻抿了抿嘴，看着青芜和问莲把醉得迷迷糊糊的宁毓搀起。
也许是因为先前一顿酒疯发得尽兴，所以现在仍安静地待着，任站在舟边的宁欢把她抱到自己这边坐下，再让秦望把披风递给他，他亲自为宁毓又加了件衣服。
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儿，确定她明天起来应该不会着凉后，宁欢便起身要告辞了。
宁毓这个情况，他们也确实不适合再在齐府待下去了。
他得赶紧把两杯桂花酿就醉倒的某人带回家，然后递帖子去寻太医来给她切一切脉，等确定实是无碍后，他才能放心，不然娘亲他们也会担忧的。
这些齐二自然都知道，自也不会拦他，只是这样一来，刚刚未说完的话题便也不能继续了。
苏玹自宁欢来后就一直没看向过齐二的方向。
这会儿感觉到那双桃花眸子望向自己这边时，她就有些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呢，那就好像是被天敌盯住了的错觉。要是往常，她还可能会临死反扑似的挣扎两下，就算明知实力悬殊也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可现在她却只是心惊的往后站了站，趁宁欢不备，甚至还站到了他的身后去避风，看得齐二凤羽似上扬的眼角一动，惊起无数流年过往的悸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笑着。
神仙般的少年郎君，眼中对她的惊艳虽只有一刹那，可却亮得刺人。
从那以后尽管她一直避着他走。
但往后的每一次远远见到，她还是会被这个少年惊到，而且心惊之余也会再次告诫自己绝不能接近他。
如今风云变幻，她居然得主动靠近齐二，忍住心中惊惧，她越接近他也就越是感觉得到他的表里不一。此人看着也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但实际上却是深不可测。
最起码从相见至今，她就没有哪一次是能看透过他想法的。
自那天在那颗石榴树下被他惊得一愣一愣后，她就一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哪次出过意外。
此时又见到他这样的笑容，连苏玹自己都觉得她好像又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
宁欢带宁毓提前离开，且还不能声张，齐二自然得亲自送他们出去。
人太多不行，苏玹在岸边便与他们分开。
等三人都走远后，她才慢悠悠地弃舟上岸，且上去的地方也是让婆子重新划到另一边的泊点上才停下来。
“一会儿你去找个丫鬟问问苏姝的行踪吧。”回到曲水亭，周围没什么人，苏玹带着青芜随便找了个芜廊坐下，眺望一片静美的荷塘，用着只有她们主仆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青芜吩咐道。
“是。”
青芜也低声应喏，然后就起身出去了。
苏玹的事情已经办完，她要的就是一个可以和齐二单独说话的机会，并且还不能让旁人知道。因此也不能让宁毓帮忙，不能把她拖下水，不然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现在事情已了，她自然不想再在齐府耽搁下去。
等青芜把苏姝的行踪打探到后，她就要回去了，至于苏姝想这么做，她可就管不了也不想管。
可谁知苏玹在等了好一会儿青芜才回来时，却得知她哪里都没找到人。
“怎么可能，只要苏姝在齐府，齐家的人就不可能找不到她。”苏玹微微皱眉道。
“但我去询问了好几个齐府丫鬟，她们都说没见到过三姑娘，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青芜虽然也奇怪，可她一路问过去，的确是没人知道苏姝在哪。
苏玹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起身就朝外面走去。
“姑娘，你是要亲自去找三姑娘吗？”青芜紧跟在后也出了芜廊。
“不，我们赶紧走。”
“什么？”青芜呆了。
“我们赶紧回去，苏姝向来就是个有野望的，她连宁家四公子都看不上眼，一心就只想着参选进宫，可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看着她竟有改变心意的趋势。”
一路往外走，苏玹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主仆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再者这次虽是我用毓姐儿激了她一下，才使得她答应把这次来齐府的责任揽过去。”
“可在我看来她仍是答应的太快了。”
“以前我只当是大选无限期延后一事给她的刺激太大，所以才让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对齐二的生辰宴这般渴望。”
“不过现下我却只觉得不安的很，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苏玹二人一面说着一面就往曲水亭外走去，并且还沿路一见到人就让青芜上去问有没有看到苏家三姑娘。
苏家在帝都也许还不算太出名，但只要说起苏大姑娘和苏三姑娘却总有人能知道。
少年人嘛，对绝代风华的佳人总是关心颇多。
所以无论被问到的是少年还是少女，他们一见到青芜身后的苏玹，便知道这问得苏三姑娘就是他们想的那一个。
可居然仍无一人看见。
反倒是苏家大姑娘一路找苏三姑娘的消息传得是众人皆知，可就在许多慕艾之人要帮她一起寻找苏姝时，苏玹却已经出了曲水亭，准备离开。
“苏大姑娘。”
但就在
苏玹快离开花园到达侧门时，她却被一个娇俏可爱、古灵精怪的丫鬟给拦了下来。
“你是燕霜？”来者还没开口，竟就已被苏玹给问懵了，燕霜呆在苏玹面前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是要干什么来的？
“你就是燕霜吧，之前齐二公子已经和我说过，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找他，找你说就可以了。”
而也许是看她呆呆的好久都没反应，苏玹就又先开口解释道。
“对对，奴婢就是燕霜。”
经过第一次远远看到苏玹时的愣神，没想到再见仍是被她给弄得又给出了一次糗。
燕霜红着脸难为情的向苏玹行了一礼道：“大姑娘，我家公子早就吩咐过，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交待给奴婢，奴婢定会努力完成的。”
尽管齐二说起此事时苏玹就已经够吃惊的了。
但此时听完燕霜的话后，她仍是免不了又小小的惊愕一番。
只是这里乃临近侧门的地方，她们也不便多待，于是苏玹就把苏姝不见了的事情告知与燕霜。
“大姑娘不用担心，只要苏三姑娘还在齐府就一定能找到。”燕霜虽也奇怪，但还是对苏玹保证道。
“这我自然不会怀疑，只是……”
苏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燕霜直言道：“我三妹妹的脾性我虽不敢说绝对能料定，可她最近是有些举止反常的，这里又是齐府，还请二公子多加留心。”
这话要是别人说来，那燕霜听不听得进去先别论，首先肯定是要发火的。
在他们齐府内，哪是一个姑娘家能威胁到的，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
但面前这人却要有些不同。
先不说她是燕霜第一次除了齐家人外见过最漂亮者，而且这么多年除去自家公子外，她也已经很少会看谁看到发愣了，可没想到第一次见苏玹就能把她惊艳到愣神。
其次这位可是二公子亲自嘱咐了要好好伺候的人，燕霜再古灵精怪也不敢掉以轻心。
因此苏玹一说完，燕霜就赶忙一定会把话带到，让大姑娘不用担心。
苏玹点点头，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
这是齐二的生辰宴，不管在这宴会上发生什么终归都会与他扯上关系，好事就不说了，要是坏事的话，那他面上岂不要无光？
而这些苏玹都能想得到，更别说燕霜了。
来时苏玹和苏姝是坐一辆马车，而宁毓和陈清蕊又是一辆。
现下宁毓被宁欢带回去了，但她们来时的那一辆宁欢却没一并带走，虽不知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可陈家马车当初也是跟在后面抵达了齐府的，这会儿多出来的一辆苏玹也没客气，在吩咐了云重留下两个小厮继续在这里等待苏姝后，她就带着青芜和云重直接上了宁家马车，回苏宅了。
燕霜亲自目送，等马车完全离开视线后，她才忙赶回去找齐二。
“她是这么说的？”
“对，一个字都不差。”
齐二垂下眸子，手中有颗东珠，他把玩了会儿才道：“去找人吧，记住，先悄悄地找，不要声张。”
燕霜开心的应道：“是，公子。”
起身，她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要是让于妈妈看见又该斥她不稳重了。
可此时燕霜却管不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无趣了这大半天，总算又有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她能不高兴吗。
曲水亭内依然是喧哗热闹，苏玹和宁毓、宁欢的离开也许有些人是发现了的。
可发现的人终归是少数。
这会儿大家都还忙着玩乐呢，戏水斗诗，听曲赏舞，大家玩得正是兴起时，就算少了一两个人也妨碍不大，那能引起关注的自然就微不可闻了。
至于齐二，敢上去拉他同乐的人这里已经没有了。
他高坐上首，斜倚在紫檀八宝攥珠椅上，手边一颗东珠闪烁着奇华，可终抵不过那根根透着莹玉色泽的长指。
有些人不禁咽了咽口水，可随即就把目光死死压住，不敢再往上瞟一次。
而有些人则是毫不隐晦的大胆用目光垂涎，小脸上的红晕都不知快蔓延到耳廓后去了。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会非常羡慕对面的姑娘们，居然能这般肆无忌惮的欣赏齐二公子的倾世容颜。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现下的齐二是有些无聊了的。
宁欢走了，苏玹也走了。
这偌大的曲水亭内，剩下的就全是陌生人。
齐二抿了口酒，刚想着是不是也干脆提前离开算了的时候，已经离开好半晌的燕霜终于回来了，只不过当齐二看清她脸上就算掩饰过可也仍有惊慌的神情时，长眉微微挑起。
看来果然是出事了呢。
……
……
夜晚万籁俱寂，长街都被夜色覆盖。
两边虽还有些行人，但早不复白日里繁华鼎盛的景象，夜里的帝京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反而多了一丝柔软的色彩，而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在此时就显得那么清晰。
苏玹靠在绣花红绵的大迎枕上，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些出神，连青芜端过茶来都没反应。
“姑娘是在担心三姑娘吗？”青芜问。
“我担心她作甚。”苏玹回神笑道：“说句不好听的，其实我还巴不得她再胆大包天一些，以她的野心，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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