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当时明月
一夜的大雪摧残后,整个帝京都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衣。
街道上因为有人打扫,所以马车出行时并不算难走。
天气寒冷,街旁行人稀少,马儿慢悠悠地前行,等到达醉云楼时,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但尽管如此,苏玹从马车上下来的步伐还是很慢很慢,一看就有种并不是很愿意进去的感觉。
只是再慢的脚步,终归也有走到的时候。
在带路的小二不解的目光中,青芜叹口气,上前替苏玹敲响了三楼厢房的大门。
“玹姐儿!”
见到宁毓从门里面探出的头,苏玹整个身子就是一松,“久等了吧。”
“还好还好。”一把抓住苏玹拖进门,宁毓道:“昨晚给你递帖子时已经很晚了,有些事又不好在帖子里说,这才把你约出来的。”
“你把我约出来没什么,可是……”
你替宋七郎约我是怎么回事。
最后的这句话在苏玹转身就见到宋七时,被生生掐断了。
宋七遥遥对苏玹举杯,眉目俊秀而缱绻多情,他在勾引她呢。
苏玹眼眸冰凉。
这是要生气的前兆啊,青芜了解苏玹,所以知道,但宁毓却就只能凭自觉了。
她拉过苏玹走到另一边,低声说道:“你别理那混不吝的,你好好看看宋七郎身边的那个姑娘,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苏玹抿了抿唇,“她是谁?”
“陆家姑娘陆燕飞,这么说你可能还不熟悉,但他父亲是原稻城军左翼都尉下三司的指挥使陆平耀,这你就不陌生了吧。”
陆平耀,原稻城军左翼下三司指挥使,现龙虎卫副将,号威勇将军。
她怎么可能会不熟悉。
苏玹让云重仔细调查的年前与苏远一同被调任帝都的稻城武将里,他就是其中之一。
但他陆家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陆将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与我三叔父可是稻城一系武将里如今官职最高的几人了,可她怎么会和宋七郎在一起,宋岚让你约我出来难不成就是为了那位陆姑娘?”
“就是因为她。”
宁毓拉着苏玹还想再细说一番,但宋七却不干了。
“我说两位,这样的待客之道恐怕不适合吧,你们俩想把我和陆姑娘晾到什么时候?”
苏玹二人就是一怔,然后才发觉这的确不太好。
宋七就不说了,可陆燕飞却不能这样,这就有些说不过去。
“陆姑娘还请恕罪,是我们怠慢贵客了。”
苏玹和宁毓携手走来,向陆燕飞赔了个不是。
“宁姑娘和苏姑娘客气了,本就是我冒昧让宋七公子帮忙介绍与苏姑娘相识的,若要真论起来,该是我向二位赔礼才对。”
苏玹二人就对视了一眼,苏玹道:“陆姑娘是找我有事?”
陆燕飞起身笑道:“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久仰苏大姑娘之名,想与你结交一番而已。”
与我结交?
久仰大名?久仰什么大名,宁毓有些不解的看向苏玹。
但她不知道是正常的,苏玹在京都也许只是跟着苏远一家才刚抵京不久的苏家大房遗孤。
再多,也不过就是耳闻苏启之与齐太傅的渊源而淡淡带过的一笔。
只是这淡淡一笔对于某些特定人群却就又那般不同。
好比稻城军一系的文臣武将们。
苏启之之于他们,是个完完全全绕不过去的名字。
苏玹藏在衣袖下的十指蜷曲,她试着赶紧开口说话,不要显得那么失态。但试了好几次后,她就放弃了,因为根本发不出声音。
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此几次后苏玹总算能伸出手端起茶盏,借机掩饰所有的情绪失控。
“承陆姑娘盛情,既然都是同乡,那是该多结交来往的,但即使如此,也不用这般兴师动众吧?”
苏玹把注意力移向宋七。
“苏姑娘此意难不成是在怪我多管闲事?”
宋七却丝毫不在意,仍多情的望着她。
“大姑娘不要怪宋七公子,是我多次请求,七公子才勉强答应,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不过宋七不在意,却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陆燕飞就是急忙跳出来为他解释,生怕委屈了他的人
这下苏玹就只能又端起茶盏,遮住脸没说话。一旁的宁毓却是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了。
这个祸害!
场面一时就有些冷清,陆燕飞这会儿才察觉到尴尬,脸颊顿时涨红起来。
宋七见状就笑道:“苏姑娘和陆姑娘都是稻城人,想必有许多共同话语,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叙旧了。毓儿,走,哥哥带你出去玩。”
“谁要和你出去玩。”
宁毓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才看向苏玹。
苏玹也没料到宋七会突然这么善解人意,这与他以往的表现不符啊。
但思索片刻,最后她还是对宁毓微微点了点头。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把往事打听清楚的,既然陆燕飞自己出现了,不管里面有什么玄机,她都不可能会放弃。
宁毓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率先就起身朝屋外走去。
宋七跟在她身后,经过苏玹时刚要说点什么,却被前面突然伸来的纤手一把扯飞。
面对这一幕,苏玹处变不惊,明显已经很是习惯,但陆燕飞却被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问道:“宋七公子不会有事吧?”
“不会,别担心。”
对于宁毓和宋七,苏玹不想多谈,这是宁毓的私事,别人也不用知道。
屋里此时就只剩下她和陆燕飞了。
“陆姑娘,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了,有话但说无妨。”
陆燕飞忽然沉默不语,好半晌都没再说话,苏玹也不急,亲自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后,还又为陆燕飞斟了一盏。
看着那清澈的茶汤,陆燕飞又开始晃神。
现在反倒是苏玹开始气定神闲了。
“虽说我只是闺阁女子,不过有些传闻还是听过少许的,传言陆将军与我叔父不和多年,尽管同在稻城军,但向来没有什么往来,见面不大打出手就算好的了。”
“不知陆姑娘此番兴师动众的特意约我出来,到底是为何?”
因了苏远与陆平耀的不和,两家基本没有任何往来。
平日里就算见到了也大多会视若无睹,了不得就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便行。
所以不管是在稻城还是帝都,这都是两人第一次接触。
苏玹当下又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陆燕飞难免就被问得身子一震。
支支吾吾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特意烦请宋七公子帮忙把大姑娘相约出来,实是为将一些事情告知与你。”
“哦,不知是何事值得陆姑娘如此劳心劳力啊。”
“大姑娘,不知你可知晓令堂身死之因?”
苏玹嘴角笑容僵住了,端着茶盏的手也顿在半空,刚才得回的气定神闲转瞬之间就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茶盏被放回桌面,发出了重重一声响,苏玹冷冷地看着陆燕飞,“妄提亡者莫非就是你们陆家的家教?”
“大姑娘切勿动怒。”
陆燕飞被苏玹吓到了,立刻紧张的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恶意的,大姑娘不要误会。”
“没有恶意?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这是……”
陆燕飞又支支吾吾了一通,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苏玹顿时没耐心,站起身就要走。
“看样子陆姑娘怕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改日必定会请我家长辈到贵邸去讨个明白的。”
苏玹转身便要离开,陆燕飞一急,遽然就喊了出来。
“我、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大姑娘若想知道实情,还请再多坐一会儿。”
“多坐一会儿,为什么要多坐一会儿,你是在等谁?”
苏玹突然警觉。
“是在等我。”
门后一阵轻响,随即青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苏玹赶忙奔至,却只见一中年书生打扮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你是谁……”
“父亲!”
苏玹一脸惊诧的望向陆燕飞,面前这人就是陆平耀?
传闻此人用兵勇猛,性格也颇是火爆,为人更是刚直不懂圆滑,怎么可能会是面前这仿若读书人一般的斯文男子,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谣言不可信啊。
一时间苏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就是苏家的玹姐儿?”可苏玹还在愣神时,陆平耀却已经看着她出声问道。
“是,我便是苏玹,苏玹给陆世伯请安。”
但凡是原稻城军的军官,她都能称上一声世伯世叔,陆平耀他们也得受着,不管会不会真的照顾苏玹,最起码明面上他们只能应下。
“我的确是虚长你父亲几岁,这声世伯你也是喊得的。”
陆平耀反手就将门给关上,门外的青芜几人见苏玹没有示意,尽管都很是担心,但却皆不再喧哗。
厢房内又安静下来。
陆平耀直接上座,陆燕飞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魂游天外,而是忙着亲自煮茶,为陆平耀呈上,然后又端给苏玹一盏。
与之前的情景又再对调一番。
苏玹无语。
可她也没心情品茶。
望着不动如山般坐在那儿的陆平耀,苏玹从心底觉得难受,与面对苏远时一般。
这些人浑身散发的气势就是能让人无法冷静下来。
面对他们气势上的威压,她明白,自己在他们面前就如稚儿一般。
他们伸伸手,随便就能把她碾压至死。
“大姑娘。”
“世伯别折煞我,喊我玹姐儿就可。”
苏玹忙福身道。
“好,那老夫就托大一回,玹姐儿,想必你还在疑惑,今日我们父女如此劳师动众的把你唤来相见到底是意欲何为。”
“还请世伯明示。”苏玹手掌紧握成拳,放在了桌下。
“你也别怪燕飞,实是我与苏远那厮交恶多年,两家早已断了往来,如果不让燕飞这般邀你一见的话,那老夫是很难与你好好坐下来说一些往事的。”
“世伯说的是哪里话,我与陆姑娘一见如故,能与之结交是我的幸事,怎可能还怪罪于她。”
苏玹顿了顿,然后才道:“反倒是世伯,你要和我说的往事不知是什么。”
“是否与陆姑娘之前说的那般,与家父有关?”
说到这儿,苏玹放在桌下的手又再握紧了两分。
“自然是与你父亲有关。”
陆平耀抬眼看向苏玹,他脸上的神色平平,可眸中却仿若有重如千钧的戾气。
苏玹只看了一眼就忙垂下头,她知道那是曾经历过刀山血海后锤炼出来的煞意,苏远也是这般。
稻城曾经就是地狱,而他们则就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人。
面对他们,苏玹从来不敢想太多事,以恐无意间露出的一丝表情都能被他们看穿心事。
现在亦是如此。
苏玹遵从心意,立刻就追问道:“我听闻家父是在行军交战时阵亡的,可刚刚陆姑娘却说知道我父亲的死因,这里面不知是何说法?”
陆燕飞此时安静地站在陆平耀身旁。
一句话都不多说。
而陆平耀闻言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如果不细看他的眼睛,没有发现里面的戾气,那他笑起来时就仿佛普通的文人一样,斯文且和蔼。
“你父亲的确是战死的,可原本你父亲压根不用那样死战而亡,若不是有小人从中作梗,以你父亲百战百胜之威,要坚持到援军到来岂非易事?”
“可偏偏,全军三千人死战到最后一个,都没等到稻城援军抵达。”
“你说,这样的阵亡,其中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如果现在苏玹不是坐在椅子上,那恐怕她早已经瘫软在地。
那种熟悉到恐惧的僵直,又这般不期而遇的到来了。
从冯大奶奶第一次告诉她,她父亲是因为苏远的见死不救,才会阵亡在叛王囚龙军的奇袭下后。
恨意就仿若黑暗里无声无息织起的蛛网。
总会在悄无声息的时候突然就覆住她,让她全身上下都开始窒息,僵直麻痹的感觉会从头顶开始一路蔓延,最后停在心脏,让她痛到撕心裂肺。
可她还不能倒下。
最起码,现在不能。
“世伯,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苏玹苍白着脸问道,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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