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尝粪忧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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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间瞧见这般不平事, 三人慌张跳下石头悄无声息离开, 心中被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拖曳牵挂着, 糊里糊涂走到了上次三虎被欺负扔药的水沟旁。
水沟是为引水灌溉农田人力挖掘而成,里头藏了不知多少脏污之物, 除了水草连个鱼虾都难见。庾黔娄呆呆望着污水,一股气血涌上胸口却又不上不下只卡在那儿让他烦闷难受。
少年意气见不得肮脏龌龊,庾黔娄当即与二牛三虎定下计策,分头行动。
三虎将张福引来, 张福捏惯了软柿子且没长脑子极好糊弄,庾黔娄同二牛埋伏在隐蔽处到了时机干脆利落将他推到水中。庾黔娄站在上方见在污水中拼命扑腾的张福,居然还有闲心以为这张福与污水十分相配。
拔刀一时爽, 拔后火葬场。
小树林中停留片刻,庾黔娄领着小伙伴们头也不回躲到干爹家中,往厨房一坐抱着干草也不嫌脏, 大有打算定居的架势。
可怜张大壮年轻时家里穷到揭不开锅还要照顾身上有疾的父母, 连媳妇都讨不着, 好不容易碰上不嫌弃他的媳妇爹娘相继去了不说媳妇这么多年也没怀上身孕。
直到今年张大壮好心救了个小屁孩捡回个干儿子, 干儿子爹爹那大兄弟还是个妙手神医调理好了媳妇的身体,媳妇终于有身孕了。张大壮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好人有了好报,然而——看着那个死皮赖脸撒泼不肯走的干儿子,张大壮忍不住叹口气, 他真的挺长时间没叹气了。
这个干爹和爹娘不同, 张大壮本就是苦水里泡大的, 一叹气面上就显得愁苦, 好似长久以来被万钧重担压住的无奈都能从脸上显出来。
“干爹。”庾黔娄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也生气了?”
张大壮疑惑道:“生啥气?就是你搁这儿躲着,你爹你娘找不着你该多着急呀。”
庾黔娄:“……我觉着,我娘是故意把我们放出来的。”
人是他推的,主意是他出的,事情是他惹的,麻烦最好能摊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样才能把二牛三虎摘出去。那张福父子俩一丘之貉,这会子肯定都闹腾到家里去了,娘亲让他们出来肯定已经想到了应付那对无赖父子的办法。
思及此处,怀揣着对爹娘的信任,庾黔娄十分心大的问道:“干爹,咱们待会儿吃什么?”
张大壮:“……”自己就是个瞎操心的命。
为了招待干儿子,张大壮特意炕了一锅小鱼,先给干儿子和怀孕的妻子盛好,张大壮才端着只有汤和野菜的碗蹲在门边喝得呼啦作响。
端正坐好的庾黔娄扫一眼碗里满满当当的鱼,又扫一眼蹲在门边的干爹,也跑过去和张大壮肩并肩蹲着。
张大壮扭头道:“快回去坐好,你这种小少爷别被俺这泥腿子带坏了。”
庾黔娄十分光棍道:“我爹去当什么读书老爷我才能算是少爷,可他不是回来当郎中了嘛。”指指身上的粗布衣裳,摊开因为爬山找草药变糙了的双手,“哪家少爷混成我这样的?那可真是可怜。”
张大壮还是犹豫,说道:“……反正这样吃饭不好。”
庾黔娄:“我不管,这样吃饭舒坦。”
劝不动干儿子的张大壮深知自己嘴皮子太不利索,索性埋头吃饭,瞅着碗里突然出现的鱼,张大壮还是头一次体会到这种父子亲情,感动不已,说道:“不用给俺,俺不爱吃鱼,你自己吃吧。”
庾黔娄道:“我不会吃鱼。”
张大壮:“?”
庾黔娄真诚道:“我不会吐鱼刺。”
张大壮:“……”刚刚还说自己不是少爷来着,吃不上饭的半大小子连鱼刺都能吞下去。
托家中饭菜口味越来越特殊的福,庾黔娄吃什么都能吃得喷香,因为油盐不够略带苦味的野菜硬是被他吃出了山珍佳肴的感觉。
张大壮放下心来,这孩子是真喜欢吃野菜。
尚未显怀,不宜乱动的张大壮媳妇瞧着蹲在门边的两道身影,露出朴实的笑意,不自觉轻抚小腹,憧憬着家里马上就会热闹起来。
那边其乐融融,奚桐和獬獬这里震耳欲聋。
张福跟快咽气了一样半躺在他爹怀里,张福父亲在门边坐着哭喊,四周邻里稀稀拉拉围了一圈看热闹,时不时指指点点。张福母亲还是自带隐形效果,低着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我的儿啊,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啦!”
“儿啊,张家的独苗啊,你要是挺不过去老张家的根就要断了。”
“儿子啊……”
声声句句堪比衙门前敲鼓诉冤的苦主,让每日节俭度日的奚桐和獬獬产生了自己是仗势欺人的豪门贵族的幻觉。
“教授,咱们出去吗?天怪热的。”獬獬问道。
“今儿个天很热吗?”奚桐喝着凉茶反问道。
獬獬:“可不是嘛,现在大中午的。”
奚桐:“哦。那再等两盏茶的功夫,晒晒他们再说。”
獬獬:“……”
演了片刻,张福他爹演技不行,泪流满面的效果没演出来,倒是被日头晒得汗流满面。
“做大夫的没良心啊!我儿子都被他家儿子推下水害成这样了,大夫都不愿意出门来看一眼,真是黑了心了……”
奚桐放下茶杯,点评道:“这演技,顶多就能当个龙套。”
“不愿意治病救人的大夫算什么大夫,分明就是刽子手……”张福父亲闭着眼睛嚷嚷,微微一睁眼却发现庾家两口子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哼!”獬獬劈头盖脸骂道:“我家为方便患者整日大门敞开,倒是你为了讹钱抱着受伤的儿子在门口耽搁是何居心?”
“你胡……”张福父亲为来得及说出口又被打断。
插话的正是奚桐,她冷声道:“我们是刽子手?原来你也知你家儿子作恶太多会遭受惩戒,只是不知除了今日的小惩,日后还会有何等大罚。”
“我不听你们胡扯,反正是你儿子把我家阿福推下水,大家都来评评理啊,大家快来看啊。”
深知张福父子秉性的大家很是沉默,并不想评什么理。
獬獬不屑道:“若是欺负了人要赔钱,只怕你是想倾家荡产。”被张福欺负过的小孩凑吧凑吧,都能凑出一个幼儿园。
奚桐伸出手冲着獬獬一摇,说道:“不识好人心就算了,左右他们日后定然后悔莫及。”
张福父亲深知读书多的人要么心眼是死的要么心眼多得要命,说道:“我不听你们那些拖延敷衍的废话,反正你们得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天天守在这儿,守到一个公道一个说法为止。”
獬獬曲腿半蹲,与张福父亲平视道:“我们可是在帮你,若是在意你们张家这根独苗,不如进屋详谈?”
张福父亲目光闪烁在他身上停留数秒,移开说:“你们这是想使诈。”
獬獬心想:哟,还挺聪明,然而他嘴上坚持要把人忽悠瘸了,“若是想让这根独苗变成你们张家最后一根苗,那你们不进便是了。”
说完,獬獬背着双手悠悠进屋。奚桐今日兴致大发,做戏做得比全套奶茶还要全套,就走回家这么几步路还一步三回头对着张福父亲长吁短叹。
张福父亲被这叹气惋惜声弄得心神不宁,该不会家里人真有隐疾?明明躺下的是儿子,他们俩的眼神怎么都落在自己身上?
最后一根独苗……
张福父亲咬咬牙,一把抱起儿子进了院子。张福母亲沉默跟上。
四周友邻见人都进去了也看不着什么,再抬头瞧一眼天色,纷纷回家做饭去了。
这一进去直到半个时辰后,远门被推开,张福一家人才晃晃悠悠出来,张福父子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整日耀武扬威的人居然变得失魂落魄。
獬獬灌下半壶凉茶才觉得嗓子舒服不少,说道:“这父子俩真是如出一辙,脾气真够倔的,打死也不愿意相信。”
奚桐笑着摇头道:“还是你厉害,精通传销之口才,可成忽悠之能事,真能把一个体质倍棒的孩子说成是身患隐疾难有子嗣,还说将他推下水是为了疏通气血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獬獬谦虚道:“这有什么,我又不是老古董。在教授的时代,买房要忽悠,吃药要忽悠,忽悠这玩意儿在衣食住行教育医疗各行各业面面俱到,我这功底都不够看的。”
奚桐勉励道:“已然很不错了,能和街上八号小诊所卖长生丸的小伙子相媲美。”
獬獬低头不好意思笑了笑,教授很少夸赞他,虽然这夸赞有些怪怪的,还是让獬獬感到飘飘然。
“嗯,这回张福回去可够他喝一壶的。”奚桐摸着下巴道。
“啊?”獬獬不解,“那张福那么疼儿子,以为儿子身体有恙不是会心疼会更加悉心照顾吗?”
尽管这“恙”是獬獬信口诌来诓骗他们的,可已经把他们骗过去了。
奚桐道:“他不是心疼儿子,他只是宝贝那根‘独苗’,宝贝他们老张家的‘根’。”
如果那根独苗断了,张福父亲不会愿意在上面花费以往的力气。到时面对落差,不知张福会如何想?
獬獬道:“教授,咱们现在怎么办?”
奚桐指着张大壮家的方向,“先把自家人拎回来。”又指向张大壮家的方向,“再把别人家的人扯出去。”
獬獬:“从来没有感觉挖墙脚能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奚桐义正言辞道:“什么挖墙脚?我这分明是在解救水深火热中的受难妇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房价多贵你知道吗,这从侧面印证了人命是无价的。”
獬獬小声道:“浮屠是铁塔,我听说铁皮房子比较便宜。”
奚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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