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乳姑不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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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酬是众多城中豪门小公子中最没出息的一个, 不聪慧也不愚笨, 不好看也不貌丑, 用平平无奇四个字来形容相当贴切。
人们的关注点似乎总在与众不同的地方,无论最好的还是最坏的总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最中间的那一层连谈论的人都没有。高酬便是属于丢在人群中想找还得费劲扒拉半天的那种。
外面的狐朋狗友喊他出去玩,高酬会翻墙出去。他不想成为特别的那个,反正小伙伴们说得对,学也学不好, 瞎费功夫。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不敢做坏事也不敢出格,回到家还要被家人训斥。
父母让他读书习武,除去偶尔经不住外面的诱惑, 高酬也算是听话,父母都是为他好,父母的话有道理, 不学东西他日后什么都做不好。读书看烦了还要被小伙伴们嘲笑没出息。
刚满十岁的高酬肚子里满是苦水, 拉着最疼爱他的小舅舅鼻涕一把泪一把, 将谢小少爷新得的素色云罗衫糟蹋得不成样子。
谢小少爷心疼的看着衣裳, 带着埋怨道:“瞧你这没出息的哭相!不就是不想让朋友看不起又不想让我老姐和姐夫失望嘛,等着。”
刚擦干净鼻涕眼睛的高酬抬头看着谢小少爷,没想到这个一向不靠谱的小舅舅居然能够靠谱一回。
…………
崔家书院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外号“黑驴书院”, 据说是因为院长崔家二少爷从前骑着一头黑驴闯荡江湖, 也有人说是因为院长特别黑, 脾气像头驴子一样倔, “黑驴”二字代指院长。驴子今年开春就已寿终正寝,只留下儿女无数,外号具体来源不可考。
秋日落叶遍地,微风拂过时一阵簌簌作响,山上的小路被枯黄覆盖,每踩一步路都有细碎的树叶破裂声,高酬没上过几次山,见此情景只觉新鲜有趣,故意踩树叶听这特别的声响。
谢小少爷依旧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姿态,秋老虎都过去了,旁人开始添衣裳只有他一把折扇随身不离,见到漂亮小姐昂着头扇着扇子,全然不知人家姑娘在心中暗叹:可怜一副好皮囊,却是个傻子。
瞧见小舅舅一把扇子挥来挥去,高酬脑海中不自觉想起去年冬天小舅舅出门和友人喝酒,打死不愿意穿太厚,说是影响他英俊潇洒的风度。后来果然有了报应,喝酒之后还顺带喝了半个月的药。
高酬暗想:小舅舅能做到知错就犯死不悔改这点也是本事。
谢小少爷许久没爬过山,路好走,景致也不错,完全没想到身边的外甥此刻在心中是怎样“夸赞敬佩”他。
“小舅舅,崔家书院都没有开始招人,你是怎么把我塞进来的?”高酬问道。他主动说要来崔家书院读书时爹娘都乐坏了,以为儿子终于开始上进了,何况崔家门风有口皆碑,不用担心会有人带坏了高酬。小伙伴们以为是爹娘逼他来的,一个二个均用可怜的眼神望着他,还以樱桃汁代酒为他践行。
想起这个谢小少爷就得意,嗖一下合上扇子道:“那是他们都走错了门路,崔院长出了名的硬骨头,他说明年招人就一定是明年开始招人。崔老爷和崔夫人从不掺和儿女的事,找到他们也是跟你绕圈子。这事儿我是找了崔家大哥帮忙的。”
至于连蒙带骗这点就不要在外甥面前提了。过程无需在意,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谢小少爷在外面喜欢胡闹,到了小辈面前还是很要面子的。
“小舅舅和这个崔家大哥很熟吗?”高酬好奇道。
“那是,小时候一起捉蛐蛐逮蚂蚱的交情。我出点子他干活,我闯祸来他背锅。”谢小少爷道。那时的他和崔浩如同现在的高酬一般,融不进旁人的圈子又渴望友情,只能报团取暖。
“然后呢?”高酬不解,“怎么没在小舅舅身边见过他?”
“呵!”谢小少爷冷哼一句,气圆了腮帮子道:“然后人家就把你小舅舅我丢下了,自己苦读诗书金榜题名娶得贤妇儿女双全。现在都不能喊崔大哥了,要喊崔大人。”
谢小少爷说是抱怨,语气却分明很高兴。
高酬惊呆了,“哇。那可真是……”干得漂亮!
“你说他过不过分?”谢小少爷诉苦道。
高酬不假思索:“过分。”真是过分优秀。
到了书院门口,高酬抬头一看,上方“崔家书院”四个大字遒劲有力,自有风骨。
书院的布局别具一格,前面是读书的学堂,后面是习武的空旷院子,两侧是学生的住处,中间穿插着凉亭木椅。
环境清幽自在,高酬好奇往树下的木椅上一坐,这椅子只是剥了树皮的木桩,立在树下,闲时可以供人们休憩。高酬不由想到,若是夏日坐在这椅子上有大树可乘凉,该是何等自在。
“你在这儿坐一会,我去找找你们院长在不在?”谢小少爷十分不靠谱,随意交代两句就将外甥丢下,自己挥着扇子大摇大摆乱逛,这地方真挺好看的。
来的路上还被小舅舅提醒院长下午才到,高酬庆幸自己小时候不爱随小舅舅出去玩,不然拍花子想拍他连拐都不用拐。
仿若听见读书声,高酬不由自主寻过去,只见一屋中有数位小少年小姑娘手捧着书齐声诵读,高酬站在门边愣了,一群少年少女年岁相差无几,面容也有相似之处也就算了,可怕的是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处变不惊淡然自若。
高酬被这么多人盯着,简直有些头皮发麻,想起爹娘的希冀,鼓气勇气行礼打招呼道:“我姓高名酬,今日刚来书院,听见读书声过来一看,无意打扰。”
个头最高的少年是领头人,回礼称无妨,他们堂兄弟姐妹们每日都在此读书,以后便是同窗。
高酬这才知原来他们都有血缘关系,难怪长相上都有相似之处。高酬又问这书院女子也能来读书吗?似乎没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领头少年道他们可以住在书院中,堂妹傍晚前便要归家。而且书院如今尚未正式招生,待到明年春日她们便只能回家由家中的夫子教授了。
高酬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自己是走后门过来的,所以才能提前几个月过来求学。
领头少年不在意表示他们一堆人都是走后门过来的,是看着这座书院建成的。
打扰已是不妥,不好耽误他们太多读书时间,高酬走出房子朝后面走去。
“他们是崔大人的夫人的娘家子侄,那崔大人夫妇的感情一定很好。”高酬绕着指头自言自语道。
“说的不错,我大哥大嫂的感情是很好。”高酬一听声音猛一惊,转头看见旁边走出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大姐姐。
“无意冒犯,我实在是……”高酬年纪小,肚子里没两滴墨水,想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语气焦急。
崔涵抬手制止他,道:“我们书院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是新来的?走,我带你去见见人。”
高酬听这小姐姐的自称就猜出她是崔家的三小姐,本以为是带他去见院长,没想到跟在小姐姐身后来到后院又见到一堆少年。
空旷的院子里摆着两排兵器架,大多都只是木制的刀枪剑戟,十多个少年有人舞剑有人练拳还有人对打。场面十分混乱又让人觉得它本该如此。
正在练拳的郝仁见崔涵带人过来喊道:“停下。”
其余少年立即收手,摆成一排站好,连对打的两人也是如此。
崔涵介绍道:“这是新来的,叫……”
“高酬。”高酬只得自己小声提醒。
崔涵毫不在意,接着道:“叫高酬。大家不要欺负人,好好相处。”
“这些人灰头土脸不好认。”崔涵指着郝仁对高酬道:“总之你记住他叫郝仁就行了,出什么事都能找他。”
郝仁:“……”有苦难言。
“行了,该干嘛干嘛。”崔涵这话一出,场上立刻恢复了高酬到来之前,那两个对打的少年同时出手,看起来都打算偷袭想到一块去了。
眼前闹哄哄的场景,高酬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是来书院求学的,可是……这书院跟他想的不大一样。
崔涵解释道:“我们崔家书院文武并重,读书不能把自己读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习武也不能习成目不识丁的莽夫,是吧。”
高酬点头,很有道理的感觉。
崔涵又道:“想当年,我二哥空有一颗习武之心,奈何资质不行又错过了学武的好时候,最后才勉勉强强考个功名,随随便便盖家书院跑过来教书。可见,趁着大好年华就该多学一些,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高酬一面呆呆点头一面心道:勉勉强强考个功名,随随便便盖家书院……原来崔家这样兴旺发达的人家对家人的要求都这么高啊!
“唐家那一群小古板待会儿也要过来练两套拳,郝家这群皮猴也是要去读书的。”崔涵说着说着就有些手痒,笑道:“我也去松松筋骨,放松放松。”
高酬见崔涵出来时手里拿着书便知她先前大概是在某个地方看书,读书读累了走两圈松松筋骨放松一下精神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下一刻,高酬看见他以为是去走两圈的崔涵走到兵器架处,直接拎起唯一的铁器——流星锤。
沉重的流星锤在崔涵手中仿佛变成了闺阁女子手里的绣花针,上下翻飞,随心所欲。锤子飞舞间,忙着互殴的少年都赶紧避开,虽然相信崔涵的本事不会伤到他们,可这架势太唬人了。
目瞪口呆的高酬:“……”
…………
许多许多年后,成了地方父母官的高酬兢兢业业忙完公务,回家逗玩牙牙学语的儿子。
他已年近四十了,头上都开始长出白发,对这个晚出生的独子更加稀罕。这些年他努力上进,在家孝顺父母用功读书。进入官场后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不参与那些权斗,不争功不图报,一点一点熬出头。
恍恍惚惚到头来,高酬只觉得对不起家人,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加倍对他们好。
夫人比高酬小十岁,当年高酬每日为了百姓间芝麻绿豆大的事忙碌,年过三十,父母等不急催了又催,高酬才终于娶妻成家。
“今年的雨季快来了,不知田里如何。不行,明日我去西边看一看,那里的地势太低了。”高酬操心操惯了,对着儿子絮絮叨叨。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的儿子睁着迷茫的大眼睛望着喋喋不休的爹爹,伸手一使劲,扯下老爹几根胡子。
高酬下巴一疼,看着拍着手傻笑的儿子又无可奈何,只能道:“等你再自在几年,看我不把你送进书院去。”
夫人时常听高酬提及书院,事关儿子,关切道:“那黑驴……崔家书院当真那般好吗?”
高酬回忆起往事,说道:“事情太久了,我也不知当年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我读书习武一心为民是夫子们教的好还是看着那群同伴如此,不自觉向他们靠拢。”随即一笑,高酬爽朗道:“不过那些不重要,总之有崔院长在,书院变不了的。”
夫人也为儿子的过分活泼操心,赞同道:“也是。咱们管不了,总要找个狠得下心的人帮我们管。”
正想法设法拔爹爹胡子的小孩并不知道他未来一路上进(悲催)的人生从此刻开始便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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