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卖身葬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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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很金贵, 是稀罕物, 家里一年才能吃到一回油炸丸子, 还要等到夏天村民一同去河里捕鱼，每家每户均分, 娘亲才会将大鱼煮了取鱼肉加点面粉做丸子。
量少还费事，一家六口每人只得十个，狗蛋中午喝了鱼骨熬的鱼汤, 自己吃了三个, 给小妹三个，自己留了四个打算在晚上看完库房之后吃。
如今，只能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人默默咽口水。倒也没有舍不得，就是看着馋得慌。
“我瞧你长的也清清秀秀的，不要再做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吃完就走吧，以后别干了。”狗蛋抱着好意真心劝道。本来想将这贼送到东家那儿的, 但看他瘦成这样，日子过的一定不好。万一是迫于生计不得已一时之间做错了事，他将人推出去这人的一辈子就毁了。果然, 四个丸子配两个窝窝头, 他吃的狼吞虎咽的, 饿得厉害。
玉小七都愣了，偷东西被逮到还有饭吃，吓得她差点被噎着, 感谢道：“咳咳……你放心, 我一定知错就改, 再也不做这等子勾当了。”
态度很真诚，狗蛋很满意，挥手道：“那你回去吧。记着，以后不要这样，做错事改了就好。”
玉小七直点头，到底是个年轻面皮薄的小姑娘，话还算利落，脸色涨的通红。
狗蛋见接下来几日果然风平浪静，放下心来。看来这小兄弟还是守信的，他这事也不算是放虎归山做错了。
几年下来，家里的孩子都长大了，狗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名叫董原。大妞还是那白白胖胖的模样，仍旧是家里人的掌心宝。
狗蛋虽没有读书，老村长托何管家闲暇时教他几个字，不至于当睁眼瞎。越长大越明事理，渐渐的，狗蛋自己绝了读书的心，很有些遗憾，但是没什么不甘。
短工并非天天都在帮东家干活，天气正热，收获时节悄然而至，每家每户都为了收粮而焦急等待。
水稻一靠水，二靠太阳，太阳越是炎热人越是不能偷懒，拿木桶挑也要让水田里不干涸，禾苗灌浆之后一天一个样，水少了稻壳就会扁，收成也会缩水。每到这时，各家都恨不得派个人时时待在稻田边上看着才好。
狗蛋此时就扛着扁担，摘两颗稻谷嚼一嚼，里头的稻米开始变硬了就意味着马上就要收割了，狗蛋挑起水来更加干劲十足。
虽然狗蛋自懂事之后常去做短工，但收割才是对他而言最难的活计。力气活他能干也肯干，但不论是割稻子还是晒稻子，稻壳和灰尘都会让他皮肤发痒，在烈日底下田野地上，又累又痒的狗蛋真心希望接下来半个月是晴天。庄稼人一年的辛苦，有多少人因为下雨没了口粮生计。
因为董些和奚桐的坚持，老村长已经不再干地头活儿了，狗蛋和狗娃兄弟俩顶了爷爷的缺。老村长一边在心里头直乐一边唠叨数落着儿子儿媳做饭，典型的心口不一。
大妞帮爷爷烧火，饭好之后装上，提着食盒快跑出去。老村长站在灶台边上大声提醒：“跑慢点儿，别摔着了。”
大妞爽朗又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知道啦……”原本糯米团子般的孩子也开始抽条了，小长腿跑的飞快。
稻子收回来之后要压掉秸秆，晒上两天，之后才能储藏到家里。狗蛋家都是每次舂米只舂小半袋，米糠喂鸡，米粒喂人。就连秸秆也是烧火做饭的好东西，烧成灰就挑到菜园子田里头做肥料，一丁点儿都不浪费。
等到粮食全收回家，狗蛋背上真正晒脱一层皮，狗娃也是手上脚上都有水泡，俩人简直像去炉子里烤了一通，快要成黑炭了。
奚桐扶着老腰，见孩子们累的不成样子，大手一挥，晚上吃一顿好的。
狗蛋和狗娃哥俩干完活后大大咧咧躺在粮食堆上睡了大半天，天色都黑了才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是狗蛋被稻子硌醒了。
哥俩睁开眼睛不由得吸了吸鼻子，闻着香味争着跑到堂屋。
“哇。”狗蛋惊叹一声就要上手去拿块炒鸡蛋吃，被奚桐用大蒲扇一敲手背，喝道：“还不快去洗干净了再过来！”
狗蛋赶紧回头，只见自家老弟都开始打水了，“等等我，你个不仗义的。”
今日的饭是洁白纯净的大米饭，不掺一点别的东西，新收的米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不用配菜都能让人吃三大碗。旁的菜都是老村长的手艺，只有一盘鱼一盘猪血炒豆腐是奚桐做的，这是两道大菜。
鱼是之前村里分鱼剩下的小鱼，料理腌制好之后晒干，想吃的时候抓一把出来炒一炒就是一盘好菜。将猪血和豆腐切成薄片，热油下锅，放上葱姜蒜盐还有茱萸这么一炒，香味扑鼻，油香味浓。老村长看儿媳挖猪油的时候眉毛直抖，小声嘀咕道：“这么多油做啥不好吃。”
照例秋收之后狗蛋都要歇息大半个月，缓上一缓再去做工，只是今日油水吃多了肚子受不住，狗蛋大半夜去茅房。正揉着肚子出来见父母屋里还有微弱灯光闪现，狗蛋鬼使神差跑到窗下贴着墙根偷听。
“不行，老爹年纪大了，这钱要给老爹留着。”董些道。
“爹爹身体还算硬朗，咱们平日里多照料照料定能长命百岁。眼见狗蛋一天天的大了，总要为他成家立业打算。”奚桐说道。
只听两句，狗蛋神思恍惚走了。168书库
屋内，董些正探头探脑望向窗外。
“怎么样？走了没？”奚桐问道。
董些点头，“走了，走了。”
奚桐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那还愣什么，赶紧睡觉，困死老娘了。”
董些委屈巴巴吹灭油灯，摸到了墙角的铺盖卷。
第二日，奚桐正在厨房热剩饭，就见大儿子低头闷声走过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天色还早，前些天累着了吧？”
狗蛋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罐子，对奚桐道：“娘亲，这是我做工这些年赚得的钱，你收着吧？”
“嗯？”奚桐笑了，道：“你不是要自己留着，说要以后买地当财主吗？怎么现在又要为娘帮你管着了？”
狗蛋面含羞愧，道：“是我之前不懂事，明知道家里的日子不好过还只想到自己，以后娘亲帮我管着就是了。”
奚桐又笑道：“家里又没有大灾大难，以前不要你的，现在自然也不要你的。你要是真想为家里减轻负担，那就好好把这些钱藏起来，等你真成了大财主，家里肯定就跟着你享福了。”
狗蛋满脸感动，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有出息的，让你和爹爹爷爷早点过好日子。”
早饭桌上，老村长问道：“怎么没见着狗蛋，是累坏了还没起？那也别喊他，让他好好歇两天。”
董些高兴得像是捡了银子，咧着嘴道：“狗蛋说要有出息让咱们享福，揣着窝窝头去做工攒钱去了。”
给大妞夹剩鸡蛋的狗娃手一顿，筷子一抖，鸡蛋直接掉进大妞碗里。
也不管家里人在看他，踹两个窝窝头道：“我也去布庄了，爹娘爷爷你们慢吃。”狗娃道。他前两年去了布庄做学徒，师傅看他机灵很看重他，不仅教他裁剪缝补手艺还教他识得各种布匹的来源、适宜的款式季节等等。
何管家见着狗蛋来还一愣，问道：“家里的稻子这么快就收完了，动作真够利索的。”
狗蛋傻笑，挠着脑袋道：“粮食是庄稼人的命，可不得拼命抢着收嘛。”
何管家点点头，道：“不在家歇歇了？那给你派个轻省点的活，去布庄晒布吧。就是…工钱也少一点。”
狗蛋应道：“成，何爷爷，我现在胳膊腿还是酸的，你让我去推磨盘我也干不动了。”
何管家哈哈大笑。明明当年找他的时候还是个想读书的清瘦小孩，一转眼，都成了能养家糊口的壮小伙子了。
东家有一个布庄，布庄里面有裁缝师傅和织娘，每个月都能织出不少布匹，做出不少衣裳。库房里有不少陈年没卖出去的布匹和成衣，不仅要有人看着，还要在天气好的时候一年拿出来晒上几回。
于是乎，过来拿料子的狗娃碰见晒布的狗蛋，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找个凉快地儿一同啃窝窝头去了。
兄弟俩从小穷到大的习惯，怀里揣着的吃食吃一半留一半，不然饿着的时候难熬。
“你怎么不留在家里，这么急着出来做什么？”狗蛋问道。
“谁先出来干活的？你有脸皮问我这话吗？”狗娃奇了，他这大哥的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搞懂的。
狗蛋捏捏腮帮子，诚挚道：“有。”
狗娃低头不想说话。
狗蛋也不强求，最后一口窝窝头塞嘴里，看着库房不由自主突然想起那天半夜闯进来偷布的小贼。
思绪乱飞，一不留神……他噎着了。窝窝头卡在嗓子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狗娃看大哥双手捏着嗓子脸都快憋红了吓了一跳，跟马赛跑一样奔出去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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