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总有些人和事，你不想但你不得不去应付。
现在，俞雯重新搬出当年的事，不就是利用了周瑾和对那个孩子的愧疚？
“……我答应你！” 周瑾和艰难的说出这句话。一瞬间，周瑾和的眼眶猝不及防的就红了。但她眼睛干涩并没有水渍溢出。
早就习惯了，不是吗？从小到大她周瑾和不一直都是委屈求全，理所应当被牺牲的那个吗？早就已经看透的事情，她自己偏偏还要抓着那点遮羞布不松手。
周瑾和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林子凡惊讶的看着周瑾和，但他没有再劝，他知道周瑾和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周瑾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开始躁乱的情绪。神色平静的从陆庭柯怀里挣脱出来，朝医院外面走去。林子凡紧随而去，陆庭柯愣愣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知道周瑾和现在不想见到他，有些落寞的垂下眼。
周瑾和走出医院从车里拿出一个药瓶，一次性倒了很多颗粒准备服下。突然伸出来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截住了她的动作。
回头一看是追上来的林子凡，周瑾和有些愣愣的看着他没有说话。林子凡沉着脸从她手中将那些药扣了出来，一脸不赞同的看向她。
“说了很多次，不要一次性吃很多。它有什么副作用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林子凡有些无奈的温声道。他是有些生气，但一对上周瑾和的眼睛又只好妥协。
“哥……”
“我知道，别怕。”
周瑾和看着他刚开口就被林子凡出声打断了，他摸了摸周瑾和的脑袋笑着鼓励她。他知道她心中的隐晦，有些话他懂。
他知道，周瑾和不想去应付那些她不愿意应付的人，不愿意处理她不想去处理的事。可周瑾和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人和事，你不想但你不得不去应付。
而此时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是刚才一起追出来的陆庭柯。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垂下眼敛去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很努力的想要占据周瑾和的心，可他突然明白有些事情他做不到。他没办法让她像是林子凡和路易一样成为她的依靠。她做不到对他们那样对他陆庭柯的信任。
但随即他又想开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有个能让她信赖的人，也是一件好事。
周瑾和过了几个小时，仔细的研究了一下那孩子的情况。直到手术即将开始。
众人都等在手术室外，就差主刀医生了。
“安安，别去！”林子凡一把拉住周瑾和。
周瑾和看了他一眼，用力的挣开来。而对于站在身侧的俞雯和陆庭柯他们，周瑾和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转身去换防护服，消毒之后在众人的眼底走进手术室。
周瑾和看着那一排不同型号的手术刀，深吸了一口气，才选择了其中一把拿了起来。
“准备打开胸腔！”
她手中的刀，眼前的血让她确实非常不适，但她还是忍住了。
最后，手术结束之后。她最先走了出来，无视众人。连口罩都没有摘下，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对林子凡说“哥，我真的好累。”
她眼神里诸多情绪满到快要溢出来，但是被她生生忍住压了下去。
说完准备去换衣服，可没有走出几步就晕倒在地。陆庭柯一直关注着她，在她倒下以后立刻来到她面前准备抱她起来，却不料被林子凡一手拂开。
林子凡神色不明的看了陆庭柯一眼，眼里有迁怒之意。在他看来如果不是陆庭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林子凡几乎是在抱起她的瞬间就感觉到不对，手下的触感有些黏腻。他伸出手，看见满手血。这时他才低头发现，不知何时周瑾和的衣袖和口袋附近血红一片。
他迅速把周瑾和抱回手术台，又让人取来了可以用的血袋。
陆庭柯这时也顾不得能不能进手术室了，立刻跟了进去。
林子凡剪开周瑾和的衣袖，一下子就发现了伤口，在手臂上的静脉那里。
周瑾和弄手术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手臂上割开了静脉，伤口不大只是深了点。
林子凡给她输了血缝合了静脉和伤口。但周瑾和却一直没醒。
陆庭柯显然没想到会这样，站在旁边愣住了。林子凡看见他也在，敛了敛神色走过去对他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不用太担心。”
林子凡也知道刚刚是他迁怒了陆庭柯，他知道陆庭柯也不希望看到现在的情形。
俞雯在孩子出来的时候就去看了，所以没有看到周瑾和的那一幕。徐璐瑶被这一幕彻底吓到了，所有人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结果。
手术的结果很令人满意，只是主刀医生和病人都住进了医院。
Lina和黎西婧得知消息，也常来观察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都醒了，周瑾和一切生命体征正常却一直不醒。
Lina给她检查过多次，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这天，陆庭柯和林子凡都在，Lina再次检查，还是摇了摇头。
“我看过那个手术的过程记录，Ann的整个过程无任何失误，手法几乎完美。那颗鸡蛋大的心脏，将近缝了百针。”
“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天生就是这块料。可惜……” 说着Lina叹了一口气。
陆庭柯和林子凡每天都守着周瑾和，半个月来两人的憔悴了很多。
俞雯他们和周家人中途也来过，只是被林子凡直接拒之门外。问陆庭柯情况如何也不说。
俞雯看着生机勃勃的女儿，又看着仍然躺在病床上至今未醒的周瑾和，以及日渐消瘦的陆庭柯。心里满是愧疚。
“我告诉过你们，安安她根本就拿不了手术刀了。你们非要逼死她才满意。”
林子凡完全不想看俞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冷声道。
周行知也亲自带了些补品来看周瑾和，林子凡连门都没让他进。林子凡知道周行知偏心，他也知道周瑾和在周家过得不如意。
但是真的看到周行知的所作所为，林子凡看着已经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心里泛不起一丝同情，他只觉得这样的父亲简直让人恶心。
林子凡的母亲和周瑾和的母亲是要好的堂姐妹，所以对于当年的事也知道的不少。但是林子凡的母亲之后移民海外，联系只能靠电话邮件。
直到那年他接到他妈的电话，要他去接机并且以后要照顾好妹妹。那是他和周瑾和除了小时候的第一次见面，说实话刚开始他并没有那么喜欢周瑾和，对她的好仅仅限于母亲的嘱托。后来，自然也有了后来发生的事情。那些都不重要。
一个月过去，俞雯的女儿已经可以出院疗养，周瑾和始终没有睁开眼。
林子凡和陆庭柯也不再那么着急，他们坚信周瑾和一定会醒来，这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初她放弃拿手术刀，我也曾不解曾劝阻。” 林子凡坐在一边，看着床上的周瑾和，对着身旁的陆庭柯轻声说到。
他的思绪渐远，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情景。
他接到消息，周瑾和重伤回归，退出无国界。他悲痛的同时，立即申请成为了周瑾和的主治医生。
而接下来的治疗，才是最难的工作。周瑾和的不配合，任何人都束手无策。偶然间，林子凡发现只要搬出路易，她就会妥协。
他如此尽心的医治，但还是发生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结果显示她患上了PTSD。
无论任何心理学专家来开导，周瑾和始终不对任何人透露中东那里发生了什么。
后来，过了很久。周瑾和才对林子凡透露了一部分，但那些最惨烈的真相从来不为人所知。
后来，周瑾和退出医学界，这个决定让林子凡万万没想到。
周瑾和只是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也再没有了对生命的敬畏。犹如一潭死水，不见她当年在刚果时眼神里都是对众生的怜悯。
如今，有的只是困苦和……悲怆！
周瑾和接受了大量的心理治疗，才学会了维持如今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但林子凡知道，她从没有一刻忘记她曾遭受的一切苦难。
“我知道以后，我再难拿手术刀了。”
但如今，她没忘。却奈何世事难料。
她曾有多敬畏生命，如今，就有多怨恨。她跟随这世界上顶级的外科医生，仅仅只是因为出于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尊重，前往这世界上最狼藉的国界。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是如何从中东回来的！她曾救过无数性命，却毁于年少执着心底的梦想。”
“如果，她没去中东，如果，他们没去中东。医学界会有多少黑马出现，始料未及。”
“陆庭柯，于我们而言，没有亲身经历，很难体会安安的心情。除她之外，对任何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故事。”
“最神圣的职业，遭受了世界最大的恶意！”
林子凡说到这里突然红了眼眶，他甚至感到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你身上你不会知道那有多痛苦，再亲近的关系也做不到感同身受。你还会笑心理学的毕业生怎么也会患上心理疾病，你会说世人矫情禁不起一点风雨。
可是有些疼痛就如同北冰洋上悬浮的冰山，你看到的那一角。可还有你看不到的水下巨大暗潮。
这次周瑾和的自残行为，不由得让林子凡想起了近两年前那残忍的一幕。
那时候周瑾和才刚被诊断出患有PTSD ，林子凡带着她积极参与治疗。除了不肯透露中东的信息以外，周瑾和其他的都相当的配合。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
林子凡也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举动，但到底是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周瑾和在他一不留神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还记得那天，他有些事需要去一趟医院处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周瑾和好好待在家里，他很快就回来。
要不是林子凡只顾着担心周瑾和，刚走没多久才想起来重要的文件没带。连忙折回去取，一推开门就看见令他触目惊心的一幕。
地板上到处都是血，周瑾和就像是一个没了生气的破布娃娃一般，随意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子凡当即打了急救电话，他扑过去检查周瑾和的伤口。原本干净整洁的手上身上全都蹭了不少血迹，他的手撑在血泊里还隐约能感觉到温度。
林子凡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毕竟家里条件有限。林子凡开车去跟救护车汇合，一路上却冷静的可怕。
林子凡遵守着交通规则，该停还是停了下来。这就是一个医者的道德修养，哪怕再心急如焚也会对其他的生命负责对自己负责。但其实，林子凡握着放向盘的手都在止不住的抖。他时不时望一眼后视镜，周瑾和安静的躺在后座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这不算太远的距离，让林子凡回想起来都一阵后怕，如果他没有忘记文件而及时折返。如果他晚了一步，可能那一面就会是最后一面了。
陆庭柯安静的听完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干涩。只默默地看着深睡的周瑾和。
“这件事情，我本就反对。到如今事已定局，我只能说，不破不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林子凡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离开了。陆庭柯独自守着周瑾和沉思良久。病房里安静的可怕，只听见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猝不及防的清脆的一声水滴滴落的细小之声。
然而此时周瑾和陷在了梦境之中，她梦见小时候郑瑶看着她的眼神，冰冷到恨不得她从来没有出生，恨不得她现在就去死！
可是画面一转她见到了郑瑶死的情景，那是她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画面。或许是郑瑶的死一直都是她潜意里的阴影，所以她才会梦到这一幕。
她见到满地的血，那个女人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不肯阖上。她看见那个女人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可她怎么都听不清。她看着自己母亲的口型，瞬间就明白了郑瑶在说什么。
她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周瑾和。
其实郑瑶这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儿，她不应该曾经想杀了周瑾和！
天底下，没有哪一个母亲会做出这种事情！
还不等周瑾和反应过来，她又梦到了路易。
那是在刚果，路易和Lina都在。身边的人也都还在，他们在给附近的村民看诊，那天正好轮到多利休息。天气难得很好，多利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周瑾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即使她知道这都是假的，但仍然心底漫出温柔之意。
她站在上帝视角看着那些人，觉得这一慕美好到要是时间就在停在那时候就好了。
可惜……，下一瞬间是战火纷飞的残壁断垣。那场硝烟中，她失去了太多，所以那些场景她都刻骨铭心。梦境中闪过无数的人脸，有同行的伙伴，有无辜的手无寸铁的当地人，有暴徒。
上一秒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梦境中瞬间变得鲜血淋漓！
医疗队已经整装待发，她看着众人大惊失色，想上前去阻止。不！不要！别走，你们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
梦中的她拼命呼喊，眼里的泪水因为剧烈的情绪瞬间翻涌了出来。周瑾和惊慌的伸出手，企图拉住那些即将上车的人。可惜，她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上了车，往她记忆中的那条路驶去。
周瑾和心里焦急得如烈火焚心，她奔跑过去追他们。可他们越来越远，直到她看不见，直到扬起的硝烟渐渐迷失了她的眼，止不住的泪水开始往外流淌。
她一个踉跄脱力跪倒在地，她低头呆呆看着这条路半晌，最终忍不住捧着脸掩面大哭，那模样只见一个撕心裂肺。
任她如何拼尽全力都没有办法已经发生的事实，其实梦境的周瑾和心里很清醒。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既定的事实，她只是不甘心这个结局，想要救他们。
纵然她明白没有人能够扭转时光，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可惜当初也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啊！
周瑾和神情崩溃，但正是这个时候才是她真正打开心扉直面惨痛的样子。那些表面的云淡风轻，付之一笑其实都是骗人的。
现在倒在地上大声痛哭的周瑾和，才是她真正的情绪。
她没办法原谅那么多人，却只有她活着回来。她周瑾和分明是踏着路易的尸骨回来的。
“瑾和，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周瑾和有些呆愣的抬起头。
眼前的一幕正是她十三岁那年郑瑶葬礼过后，她外公对她说过的话。那里是郑家，自她外公死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见到了十三岁那时候的自己，浑身带着刺眼底全是冷漠。而那时候，她那所谓的亲生母亲不过刚刚去世！
可是周瑾和知道那时候的她在亲眼看到郑瑶留给她的嫁妆后，是有想过如果当初她原谅郑瑶，那郑瑶会不会就不至于死得那么早。
而此后很多年，这个小小的念头一直驻留在她心里的最深处。
“安安，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画面最后停在了中东的最后一天，那是她记忆里最后的安宁。是那个温柔的男人留给她的。
她看见硝烟四起的城市，路易努力的给予她一片狭小的安宁。耳边是子弹穿堂的声音，眼前残值断臂的景象。路易将吓坏了的周瑾和死死护在怀里。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他们会找到你的。安安，如果活下去了，一定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把我也忘了。好好照顾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那是路易抱着她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一段话，那时候的周瑾和被子弹斜射进肺叶里，她开始咳血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她以为她一定会死，但是她没有。她被发现的很及时，幸运女神那时候全程庇护着她。
刚好有及时有效的简单治疗，刚好撤退时一路顺风。
那个男人温柔到一点不好的回忆都不希望她留下，哪怕那回忆里周瑾和记得的全是他的保护。他知道，周瑾和如果记得太深根本开始不了新的生活。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而如今，在梦境中重现的那一幕。她作为第三者重新去细看才算是真的明白了那时候路易眼里真正想说的话。
你自有更好的未来，我就这里。我希望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即使那需要忘记我。可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那么此前你感受到的温柔都是我给你的力量。
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真正的开心。不是为了让别人安心而强装出来的欢喜。
这就是路易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时间过去几年周瑾和居然是在梦里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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