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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之逆鳞


  宁朝宫里并没有比宣宁年纪小的皇子或公主。

  也没有任何人敢腻着宣宁郡主撒娇。

  因而小乞丐,不,北齐质子的这一举动,“轰”的一下,将宣宁郡主白净的小脸都炸红了,她捏着手心里软乎乎的小手,站起身时掏出了块玉牌。

  和她巴掌差不多大,正面一只猛虎,背后一个“赵”字。

  宣宁的目光落在卓北身上,用自己的小身子将秦獍挡住,“阿爹说,瞧见这令牌,朔北军都得听我的?”

  “郡主……”

  豆黄站背后轻声喊了一句,似是在提醒她不该这样轻易将玉牌拿出来。

  卓北看了眼那玉牌,目光再落到宣宁身上,低沉吐出一个字,“是。”

  秦獍被宣宁带上了马车。

  宣宁不过十一岁,宁成帝实则并不放心让她骑马,吩咐了每次都让马车随后跟着,免得她骑马累了无处歇息,这次正好赶了巧。

  为能跟牢,马车布置得甚为简易,暗格里只放了一囊热茶和两盒点心,座上垫着的软垫也不够绵软,宣宁扫了眼,有些怕小客人觉得自己照顾不周,亲自端了点心又倒茶,手上不甚被溅了一滴茶水。

  她皮肤白又嫩,立即便稍稍红了。

  豆黄急着要给她抹药,宣宁嫌烦,将她赶下车去骑马。

  空荡荡的马车里就剩他们俩。

  宣宁揉了揉脸,偏头看见小乞丐一丝不苟地盯着她,眨巴两下眼,露出了向宁成帝讨要事物时才有的神情,殷切地将点心递了过去,“我请你吃,不要客气。”

  她还记得小乞丐刚才可怜兮兮的控诉,又保证,“我也不会打你,你别怕。”

  秦獍的目光,从点心挪到了她的手腕上,细白的一小截,被温热的茶水溅到都会变红,他往常发起狠来都能直接咬断,居然会是那个大将军的女儿。

  尊贵柔弱又单纯无害,与他是全然不同的人。

  被小乞丐盯着,宣宁恍然想起自个拿着点心的手不久前还拿着马鞭抽过他,下意识往回一缩,又想到他头顶的命数,停住又往前凑了凑。

  将自己软乎乎的声音放得更柔,“你今年多大了啊?你既然是北齐的……客人,是要入宫的对吧?我平日也住在宫里,瞧个头我也比你大些,要不日后你就叫我姐姐,我保证谁也不敢再来欺负你……”

  话未尽,却突然停住。

  因为小乞丐倾了身子,将头凑过来,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在吃点心。

  他边吃,边抬头看了眼宣宁。

  宣宁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居然有些偏蓝,藏在那垂着的长睫下朝她看来,竟将她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好在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小乞丐已经吃完了那块不大的点心,舌尖轻轻一卷,似有若无地蹭过宣宁的指腹,带走了最后一点残余,低头安静地喝茶。

  宣宁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她明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能感觉到小乞丐对她的亲昵和无害,有些说不清心下突然冒出来的要远离的念头是为何。

  但看他喝完了倒出来的那点茶,将茶盏放下后又只瞧着点心而无动作,赶紧又递了一块过去,这次却没有递得那般近,“你自己拿着吃吧。”

  秦獍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可是……可是我的手很脏。”

  说这话似是很让他难为情,脸红透了不说,十指交错都要拧成一团麻花,指节发白,更看得清那或深或浅的污渍。

  恰在此时,他肚腑中还发出了一阵轰鸣声。

  羞得他头都要低到了胸前。

  这幅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宣宁哪里还顾得上与他计较,糕点递过去,空着的手倒茶,还不忘嘱咐,“我的手涂了香膏的,虽能吃,可你尽量也别蹭到啊。”

  那香膏是茶白用茉莉花调出来的,闻着也诱人得很。

  大约就是这样,小乞丐才忍不住舔了下吧。

  有了这个解释,宣宁立即安心了许多,不一会儿就喂完了两盒八块小点心,不知不觉间坐得离小乞丐也近了许多,那灰灰的小手都蹭到了她的衣摆。

  宣宁就想再确认一下命数。

  她与谁都未曾说过自己的奇遇,却又多次验证过命数的准确,与舅舅吵的那一架,将她心里藏着的惶然拉扯出来,却又无处掩埋。

  如今突然寻见一出口,她已经很努力镇定了。

  倒了点未喝完的茶水在手帕上,宣宁征求小乞丐的意见,“我帮你擦擦手?”

  她需要说谎的时候少,心情又激动,说着这话时,手都已经握住了。

  秦獍低头看了眼,再抬头看她脸上克制不住的愉悦之情,不仅不挣扎,还自动将自己的手往她手里送了送,想到什么,食指轻轻地挠了两下她的手心。

  宣宁觉得痒,又以为他这是在与自己表示亲近,抬头朝他笑。

  她想多拖延些时间确认命数条,就一指节一指节擦得极慢,摸了还双手握住秦獍的手,和他的手蹭了蹭,“把我手上的香膏分些给你啊。”

  殊不知她这行为,在秦獍看来就好似他流浪时遇见的那条撒尿圈地盘的狗。

  看来这个尊贵的小郡主的确很喜欢他。

  秦獍在刚才就说服了自己接受这样的事,不管再难,总要先活下去。

  他稍微动了动,凑得离宣宁更近,将自己的脸送到了她跟前,闭着眼睛,“我脸也脏了,也要擦。”

  姿态亲昵,语调轻柔,是在撒娇。

  宣宁不料瞧着防御性颇重的小乞丐竟会这么快和她亲近,本就存了旁的心思,这会儿更是乐得顺从,拿了手帕给他擦脸。

  只是那手帕方才擦手时就已脏了,再在脸上一刷,黑白条纹都露了出来。

  她乐得直笑。

  秦獍睁了眼,眼含疑惑,似是不明白她的举措。

  “好了,我好好擦。”宣宁伸手,轻轻将他眼睛阖上,一手撑在他脑后,帕子脏了,干脆就用手指给他擦,真心实意地感慨,“这泥糊得可真厚啊。”

  秦獍,“……”

  他又不敢给她甩脸色,憋着口气,嘴角下拉,硬是将怒火转化成了委屈,“他们来追我,我跑得急,摔了好几跤,不是故意弄脏的。”

  “诶,我知道,”宣宁自然地就轻轻摸着他的脑袋表示安抚,“那些打你还不给你饭吃的人,是刚才追着你的人吗?”

  秦獍有一瞬间想说是。

  他想试试这突然冒出来,突然又对他表示了浓厚的好感的尊贵小郡主到底能为他做什么,但到底又不敢冒险,只能实话实说,“是北齐的使臣。”

  可他身为北齐出使的质子,会被使臣欺压,本就令人难以置信。

  弄死了他,北齐高后难不成还能以亲子为质不成?

  宣宁“唔”了声,手痒轻轻弹了弹那浓长的睫毛,等秦獍睁开眼,瞧见的就是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我们去让那些使臣吃些教训好不好?”

  正被两人提到的北齐使臣,这会儿也刚得知了质子被宣宁郡主带走的消息。

  腆着笑脸送走了朔北军,使臣首领一抬手,将茶盏摔了个粉碎,“这赵家父女俩,是要骑在我们北齐的头上拉屎不成?!”

  不怪北齐使臣这般沉不住气,连脏话都脱口而出。

  原他们提出以皇长子为质时,曾兴起过让宁朝派那位颇为受宠的宣宁郡主为质的念头,谁料国书未出,带着朔北军在后陈边境练兵的威远大将军赵启康不知怎的就知晓了消息,转头就带着大军盘踞在了他们国境上。

  这不够,他竟带着骑兵突然闯进北齐的皇城所在封都,于大街上掳走了年幼的皇四子,毫发无损离去不算,还放言北齐若再动此念,便将皇四子剁了做菜。

  高后听闻消息后,惊厥晕倒,磕伤了额头。

  陛下立即令人往宁朝皇宫递了国书,责威远大将军肆无忌惮,不顾联盟之谊。

  谁料宁朝那与大将军不合已久的陛下竟退回了国书,附了两句话。

  ——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将军饱食,勿吝气力。

  北齐上下受此奇耻大辱,虽皇四子已安然无恙地接回,但如今又遇上这“大辱”的□□宣宁郡主,又怎能保持理智。

  使臣们虽极想寻个公道,但想到那位偏心得没边了的宁成帝,双腿便像是煮熟了的面条一般,半点也提不起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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