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选之子
在这阵子的坏天气里，就只有今天是罕见的晴天。
晴天，适宜的天气，男生们打篮球，蒋茜要去看章瑜，蒋茜带着无所事事的周昭昭一起去。这五件事情串联起一个逻辑通顺的因果关系。
周昭昭盯着在镜前反复照看自己妆容的蒋茜，她双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右臂撑在膝盖上，手捧着下巴，说：“妹妹，你出场定能惊艳众人。”
这话很合蒋茜的心意，于是她又挥动刷子，往脸上补了两把高光。
操场上人头攒动，乌乌央央的一大群。
好不容易找到个位置坐下，由于昨夜还下过大雨，位置上都还有未干的水迹。周昭昭拿出纸巾给她和蒋茜的座位擦了擦，才坐下准备看章瑜他们打篮球。
昭昭看不懂篮球，心想着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问：“哎，茜茜，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但我看的又不是篮球。”
行，可以，还挺实诚。
“那我看啥呀？”
“你看我看章瑜呀。”
周昭昭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安排上了。
还没来得及回嘴，就看见章瑜……和吴渭走了过来。
当然，章瑜是冲着蒋茜来的。
昭昭短时间内不知该做些什么，但此时心脏却被人用手指轻轻地往下按了一下——当她看见吴渭朝她……们走过来的时候。
“嘿，蒋茜，这你室友吗？”章瑜右肩上还背着单肩包，左手领着农夫山泉大容量瓶装水，手腕那里戴了个护腕。
“对啊。哦，你们应该见过吧？上次部门聚会，我就带了昭昭来。昭昭，来，认人，这是章瑜。”
蒋茜就像昭昭妈妈一样，领着昭昭去见隔壁家老章叔，昭昭差一点就想开口喊“章叔叔好”。
“我是周昭昭，周杰伦的周，昭告天下的昭。”
“噢噢，昭昭，我叫章瑜，写文章的‘章’，再加上周瑜的‘瑜’，就是我了。他们一般喊我章鱼哥，你懂得，海绵宝宝里的那个。”章瑜在介绍完之后，一时半会儿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像是突然想到自己还带了个哥们儿来一样，恍然大悟般地回过身把吴渭一把揽向前，“哎对了，这是吴渭，口天吴，渭就是三点水加胃痛的‘胃’。”
吴渭听了这番介绍，忍不住屈起腿往前顶了顶章瑜的膝盖，章瑜腿一软，差点就要向前跪下。
“噢噢，吴渭你好。”昭昭笑了笑，讷讷地开口打了个招呼就没了。
昭昭看吴渭的面色变得有点稀奇古怪，看不出他的情绪。本来他跟章瑜过来时，还一副调皮阳光的大男孩模样。
过了会儿，吴渭才说：“你好。”
好像他刚才才把波涛汹涌的情绪全都收敛起来。
昭昭读的院校，男生少，女生多，男女比大概为七比一。以前刚要报考这所学校的时候，就有师兄师姐跟她说过这件事，但是昭昭偏偏不信，觉得不可能吧，这一定是危言耸听。刚入学的时候，还没开始军训，辅导员就对昭昭他们说，“你们刚开学，首先就要树立好目标。不过你们就别想着要恋爱了，因为男生少女生多。如果你们大四的时候成功找到了男朋友，那说明你们也是蛮厉害的。”直到后来，昭昭只有在篮球场上才能看到几十个男生，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辅导员所言非假。
于是蒋茜她就去在软件上认识男生了。
“喔！”周围同学的起哄声在昭昭耳旁轰然炸开，昭昭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看着在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们互相大力拥抱——好像是刚才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扭转了刚才场上胶着之势，逆风翻盘，于是昭昭也跟着大声“喔”了起来。
后来“喔”得实在没力气了，加上昭昭一大早就被蒋茜叫醒，现在只能困得宛如一滩烂泥般靠在蒋茜的肩上昏昏欲睡，视线里所有的运动员全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黑色小点，一会儿加速，一会减速，一会儿上跳，一会儿下蹲。
年轻人们，真是好体力。
这是昭昭最后的想法了。
睡着睡着就直接睡到了下半场，迷糊间昭昭睁开眼，就看见好像是章瑜又投进了一个球，赚得了全场的欢呼。
“茜茜，你带了水吗？”
蒋茜那一直让周昭昭靠着的肩膀都变得有点僵硬发酸，察觉到昭昭醒过来之后，她就微微抬高了一下肩膀，“没有哎”。
“那我去买哈。”正好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周昭昭猛地站起来，眼前顿时一黑，天旋地转，心想着是不是自己没吃早餐的缘故，有点低血糖。正想要扶着蒋茜稍微回回神的时候，就看见了高速向她飞来的篮球。
“嘭”！
只能依稀听见蒋茜在大叫喊她的名字：“昭昭！昭昭！你没事吧——”
蒋茜想要把倒在地上的昭昭扶起来，但她挥挥手，示意想让自己先缓一会儿。吴渭和章瑜他们也都跑了过来，围在昭昭旁边。
觉得自己大概也就天旋地转了几分钟，又好像很漫长。
周昭昭彻底清醒回过神后只觉得自己真像言情小说的女主，这种狗血的事情她只有在小学的时候才见过呢，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落到自己身上，真神奇。也不知道自己倒下的姿势狼不狼狈，可惜了，可惜了，如果能重来，她只想倒下的姿势能稍微帅气一点，不要太傻。
转念又一想，才不要重来。
“昭昭？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吗？”林欢的脸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把昭昭吓了一跳。
昭昭好像如梦初醒般地问：“我这是被篮球砸中了么？”
“是啊，我们要不去做个检查，看一下有没有脑震荡吧？以防万一。”
“好。”昭昭在蒋茜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没事吧？”
昭昭回过头一看，发现吴渭一直站在自己旁边。可能刚才一路过来做检查时，他也是跟在身后。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一个球没传很好，不小心抛去你那了，刚好你前面还有人在走动，就没来得及劫一下。”吴渭站在旁边，带着点拘束，又有点局促。大概还是因为不熟悉吧，所以这道歉也道得格外别扭。
周昭昭看着吴渭，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没注意，要不然我也不会突然站起来被球砸到了，没关系的啦。”
“呃……那个，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走的……”昭昭看着站在旁边的吴渭，一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一番说辞。
“那要不我加你微信吧，万一后面觉得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说。真是不好意思了。”
“噢噢好，不过我很强壮的，一般都没什么问题啦。”说着昭昭就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让吴渭扫码加好友。
昭昭想着，如果此时给她开个上帝视角，她傻得简直就像是躺在大马路上哭着喊着是吴渭撞到她的大妈，然后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自己微信付款码，要求吴渭扫码支付医药费跟精神损失费。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昭昭你好好休息，过几天请你们吃饭赔罪。”一直站在一旁的章瑜开口，然后就拽着吴渭跑走了，好像是说有什么课要上。
*
手机微微一震，昭昭捏着手机，看见微信下方有一个小红点冒出来。
验证通过。
又重新熄屏，让蒋茜跟林欢他俩扶着昭昭从医院回到了宿舍。
“我都一直忘了问，到底是谁砸的我啊？”
“好像是吴渭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球一个没传好，直接抛到你脑门儿上来了。”
“哎不对，是章瑜吧？”
“算了算了，反正可怜的我就是被砸中了，天选之子啊！这种几率得多小啊！”周昭昭躺在床上，揉着脑袋又开始中央戏剧学院专业第一名的表演。
“行了行了，别演了哈，再演下去就该拿奥斯卡了。”林欢忍不住制止昭昭的表演。
能那么近距离看到奥斯卡金奖得主的表演也是你的荣幸好了吧，昭昭心里想道。
昭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休息到了下午，从床沿跟墙壁的缝隙中摸到了手机，打开发现就有好几条新消息。
a妈妈：宝宝，听辅导员说你在篮球场上被人用球砸到啦？没事吧？
a爸爸：宝宝，爸爸打你电话没通，有点担心，没事吧？醒来之后务必给我或是妈妈打个电话，最好是给爸爸打电话。[可爱]
宋洵美：你被人打了？
宋洵美：啊不对，你被球砸到啦？看来你离了我不行，我让我妈做点好吃的，明天返校带给你吃。
辅导员：昭昭，醒来之后跟我反应一下身体情况，确保健康不出问题。
喂：实在是不好意思。
喂：如果头部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说。
昭昭首先跟妈妈打了视频通话，视频里同时出现了爸爸妈妈的脸。俩中年人像是要把手机屏幕活活看穿，又像是支付宝要求你认证一样：
“宝宝，左右头转一下，给爸爸妈妈看一下。”
“宝宝，有没有砸出包来？”
周昭昭闻言就把刘海捋起来，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硬得跟钢铁似的脑袋，说：“没有被砸出包啦。”
“宝宝，这几天注意下身体，有什么不适，就赶紧去医院。”
周昭昭都快二十岁了，爸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叫她宝宝。青春期的时候会觉得这个称呼很腻味人，所以她每回瞧见爸妈要开口叫她，她都主动迎上去问他们要干什么以堵住他们的嘴。现在倒觉得又叫出了一丝温情。
“我知道啦。”
“宝宝啊，这个脑袋里面有很多神经的，你要注意一下喔。最好是下周末回家来，爸爸妈妈给你看看。”
“到那时候都过了一周了，而且我已经拍了CT，还能有什么问题啊……”
“下周没什么事就回家来哈。”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下周回家。”听到周昭昭做出肯定的回答，俩人才肯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好像自己是档期很满的明星，在通告单上来回奔波。
“嘎嘎哈谢谢啦，我只不过是被球砸到了而已啦，没什么大碍，等你的投喂喔。”昭昭用26健英文键盘，g跟h挨得很近，所以有时候想要打“哈哈哈”，总是会错摁成“嘎嘎嘎”，像只仰头大笑的鹅。她快速地打完这句话，就发送给宋洵美。
“好的呢，谢谢辅导员关系，目前身体无大碍。[可爱]”
喂？
喂是谁？
周昭昭看着那个昵称为“喂”的人，想着该不会是吴渭吧。
她心脏“咚咚咚”地跳。
不过还是要先确认一下为好，再备注，以防以后认错人。
于是她点进吴渭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好像还是在一个月前放寒假的时候了，是两张图片：第一张是以俯视角度拍的一张小女孩的照片，配文是“祝妹妹吴洨十六岁生日快乐，慢点长大”；第二张是以仰视角度拍的吴渭跟章瑜的照片，配文是“欢迎章瑜来到R市做实地考察”。
第二张图里，吴渭温和地冲着镜头笑着，穿着宽松但合身的篮球服，臂弯里夹着一颗篮球，旁边站着装酷耍帅摆着个V字手势的章瑜。估计是用拍立得拍出来的照片，显得有一点陈旧，又或许是因为曝光没调好，吴渭的笑容显得过分灿烂。
晃到了周昭昭的眼。
她从来都没见过笑得如此……阳光的吴渭。
这跟她印象里的吴渭完全不一样，尤其是跟当年静静坐在讲台底下，看着周昭昭被老师批评的神态相比，现在的他带着一种动态的少年感。
以前他总是坐在那里，就连吵嚷的周昭昭都生怕碰撞到他一下。
她回过神来，给“喂”的备注改成“吴渭”。
没过几秒，那边就发来了信息：“还好吗？刚才被章鱼拉出去上党课，就没留下来。”
之前的信息她都还没来得及回复，吴渭就又发来一条解释。
“没什么事啦。”昭昭不想显得太过客气，这样反而会给人刻意疏离的感觉，于是从自己收藏已久的表情包里挑了一个熊本熊趴在大马路上一顿一顿向前走的动图发过去。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过去：“别太客气啦，都是老同学。”
那边很快就回复：“没事就好。”
昭昭本来没有什么喜欢翻别人朋友圈的爱好，但是今天没来由地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吴渭的朋友圈，手指头向下一划，大概浏览了一下他最近几条朋友圈。条数很少，偶尔发原创，偶尔分享一首歌，都是寥寥几句话。
她想着这样相处其实挺累，因为自己跟吴渭之间太疏离了，过分礼貌与客气。
可能以后就会很少跟他接触到吧。
点开了备忘录，指尖飞舞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可怜的我，成为了天选之子，被一个男生的篮球砸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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