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我上小学那几年，老顾偶而也会心血来潮带上我跟李玉芝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只是，每次的场景都是惊人的相似。每到一个地方，从刚落地开始，李玉芝就开启了她的全套吐槽模式：说了不来就不来，非要来。你看，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舒服。若是去看山，必会唠叨，几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若是去看水，就是水有什么好看的，这小沟里连个鱼都没有，环境污染了吧。那就去看雨林吧，雨林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们老家后面的树林子，可以捡蘑菇……
后来，我总结了一下，大致的走向就是，出发的时候兴致勃勃，途中的时候抱怨连连，回到家又感觉似乎玩得不尽兴，总之，就是不尽如人意。
而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老顾的破解方法就是：“来都来了。”是啊，来都来了，那就将就着呗。于是乎，每次的旅行似乎都是相同的结局，没让我增长什么见识，倒是潜意识里让我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有了烙痕。
我曾有一段时间，很刻意地作了一些改变，比如，避免自己陷入李玉芝式的抱怨，又比如，不要跟顾协礼一样只会一昧地妥协，但是最终，我觉得我还是二者兼俱了。又因自己意识里的反抗，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些拧巴。
你看，原生家庭就是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它会把这个家庭里的所有人都打上一块烙印。
我觉得，自己就是有一些拧巴。刚一出宿舍楼，看到外面下着的大雨，我就有些后悔了，可是我还是拧巴着不愿意又退回宿舍去。
因为雨下得太大，整个天地间雨雾连接，空气里都是呼啸而来的水汽。
天地茫茫，空然一片。
算了，出都出来了。不就是淋一场雨嘛，小姐姐我青春无敌，身儿倍棒还抵不起你一场秋雨了？我终于还是冲进了雨里，那个时刻于我，与其说是在淋雨，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抗争。
倔强无声。
操场上果然是空无一人。
天地茫茫，大雨哗哗，这种境界就叫什么，天人合一！
一冲进雨里，我的身体就感觉到了一股透彻心扉的冰凉。这会更是透湿得滴水，雨水顺着头发直往下流，眼睛鼻子嘴里都全是水。
一圈，
二圈，
三圈，
……
跑第６圈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衣服早就湿透了，风一吹纵然是初秋，冷得我也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最重要的是，衣服湿湿的，沾在身上极不舒服。
你看，性格拧巴，最后的结果就是自讨苦吃。
我放弃了再跑一圈的想法，从跑道中间的足球场穿过，想超近路回去。雨越下越大，我的眼睛被倾下的雨淋得有些张不太开，微微地眯了起来，雨水砸在我的头顶，脸上，而脸上因为毫无遮拦，尽还有些微微地疼痛，冰冰凉凉。
记不清是高一的上半年还是下半年了，我也曾经历过一次，像这样，毫无顾忌地跑在雨里。那天的雨，下得似乎比今天还要大，跑到后面，我已经全完地睁不开眼睛了，然后我就那样坐在了操场中间，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里，任雨水在自己的身上肆虐……
那是少年的我，第一次因为心事，而滋生出了惆怅的感觉。
为一个人。
那段时间，夜里，我辗转反侧，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竟是汽笛的声音，还有行驶的火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车窗里挤满了神情各异的脸，带着离伤。
我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张脸……
那一年，我心里藏得很深的那个少年，他去了北京。
心思分神，容易出事。我明明已经放慢了脚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脚下一个不稳似扭了脚，左脚踝传来一阵疼痛……我试着站了站，能够站起来，只是钻心的疼，于是我又瞬间蹲了下去。我掏出了手机，手机有些水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开机键，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明明亮了的屏幕，瞬间变黑了。
我没有因为手机报废了而觉得难过，我只是为自己的脑袋进了水，有点难过。这样的天气，我是遇了鬼才会出来跑步吧。
四周除了雨声，竟然格外地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大雨天里，我总不能就这样在这里干愣着发呆吧？我努力撑着让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足球场，往离操场最近的路走了过去，一面期盼着恰巧有人会路过，能把自己送到医务室去
只是，直到我以怪异的慢动作移到了操场边上，也没看到半个人影出现。好在操场边上有一片体育设施区，我看了看那几张立在雨中的乒乓球台，球台下面好歹能躲一下雨。我几乎是爬着到了球台下面，一个重心不稳，还一屁股坐在了泥泞的水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了看自己有脚，最开始还只是微微有些红肿，现在被我这一折腾，已经红肿得鼓起了一个小包。我估计我若再这样强撑着走上一段路，这个小包得变成大馒头了吧，红色的馒头，是人血馒头吗？这个时候，我还有心情给自己找乐子，这也算是一个优点吧。
球台外面，大雨砸落在路面上溅起阵阵水花……
眼前，黑幽幽的小路延伸而过，沿路望过去前面有一幢实验大楼，有几间教室里亮着灯光，应该是有人在里面。我心里存了一点希望，若那边实验楼里的人出来了，往这边走的话，总归是可以发现我的。只是，只一会儿，这点微小的希望就被越来越大的雨声给打碎了，这样的天气里，谁会瞎ＪＢ往外跑啊，脑子有毛病吗？
呃~这是连带着把自己也给骂了~
我耐着性子，让自己安静了下来，等吧，这雨总会停的。
雨停了，总会有人从这里过路的。
球台的下面，虽然淋不到雨，但是坐久了也不舒服，腰都伸不直。我坐了一会儿，从球台下面又钻了出来，顶着漫天的雨撑着身子坐到了球台桌上面，仰头让雨水又冲涮了一把自己的脸，反正也已经这样了，干脆淋个够吧。
心里响起了一首歌的歌词，“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我的心态是崩了又崩……到后面，实在是崩无可崩了，心又沉了下来。是沉静的沉。一如在高中的岁月里，我咬紧牙关，攻克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难题时的那份沉稳。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除了数学。我知道，只要我把数学成绩提升了上去，我追随的脚步又会快上几分。可是，我始终没有追上他，追不上了，怎么也追不上了。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情。大概是在我８岁还是９岁的样子吧，据我妈李玉芝说，那时候我很调皮，很不听话，总是不停地给家里惹事，虽然我问她我惹了什么事，她一件也说不上来。但是可以确定地是，我妈李玉芝觉得这样是不正常的，所以就给我找了一个算命的先生算命。
算命的先生跟我妈说，这都是命。你也甭怪她惹事了，她其实不是真地想惹事，她那是运气不好。我妈李玉芝一听，脸都绿了。所幸，那算命的先生又说道，你也甭担心她了，她只要满了１８岁，就会运势大转，有接连２０年的好运，定会红得发紫。
“这世间，大凡是人，都各自有着各自的命。有的人是先甜后苦，有的人是先苦后甜。”算命先生说得头头是道，我妈李玉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
我傻愣着站在一边，“妈，老师说了，这是骗人的，你也信。”
李玉芝瞪了我一眼，“小孩子，不会说话，您老别介意。”
我有些不懂，老师明明说了，算命就是骗人的，我妈她为什么就不信我呢？
李玉芝把那算命先生拉到一旁，偷摸摸地塞了一个红包。我当时气得啊，眼睛都绿了，红包里面我亲眼看着李玉芝塞了不少钱进去，有这些钱，给我买冰棍吃不好吗？
不过，不管我幼小的心里如何坚定地认定那算命先生是骗了我妈的钱，李玉芝对于我满了１８岁以后，会走运这个说法还是无比地相信，甚至还可以说有些虔诚，每次跟我谈起这事都是用特别夸张的语气嚷道：妞妞啊，我给你算过命，你命好着呢，算命的说你运气很好，走的是紫运，什么是紫运啊，就是红得发紫呢！故此，无论我遇到什么事，我妈都会跟我说：那是因为你运势还未到，不走运，满了１８岁就好了！
她说得多了，连我也信了。觉得，只要熬过了１８岁，就好了，我就可以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找自己想找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拼命地奔跑，别人长大了觉得忧伤，而且每过一个生日，都觉得特别地开心。现在，我都１８岁了，运气好像还是不怎么好啊？看来，我小时候的认知是对的，那算命先生就是骗了我妈的钱。
不过，我到底还是受李玉芝熏陶了十几年，身上多少还是沾染了一些“神棍”的属性。比如，此刻，为了排解我的无聊和空虚，我就自己给自己打个赌“如果１０分钟以内，有人经过这里把我送到医务室，我就信命，相信我所有的好运气都留在了１８岁以后……”
等啊等，我等啊等……
小路边上的路灯亮了起来，在雨中散发出幽暗昏沉的光。雨，渐渐地小了一些，从滴答滴答变成了蒙蒙细雨，路灯的照射下，能够看得清楚空气中飘着的水雾，一粒一粒，像细细的沙，在空中飞舞。
还是没有人经过。怎么会没有人经过呢，我突然想起，我的赌注没有筹码。没有筹码的赌注，怎么可能会存在呢？于是，我又给自己的赌注加了点筹码。如果这个经过的人是个男生，长得帅，人品好，还没有女朋友……，我就以身相许吧。如果，经过的男生不好看呢，那我就……请他吃饭吧。可是，如果经过的人是个女生，还是……请她吃饭吧~。
我一边ＹＹ，一边乐呵着，心情好了不少。反正，这种天气里，应该也不会有人往这里来了，我还是乖乖地等，等刘云春她们良心发现，发现我太晚没有回宿舍，电话又打不通的时候，出来找我吧。
然后，我看到了远处幽暗的灯光下，有一个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不急不缓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果然，请吃饭才是万能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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