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古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清而轻者升为天，浊而重者沉为地。
而冥界，更在地下千尺。
今夜的云荒城郊，没有成群的冥兽作祟，也没有大团的浊气出来探路，但玑珩和银戈都知道，那些东西必定等在石碑之下，以逸待劳。
云缝里漏出几缕月光，枯枝在脚下哗哗作响，树林里安静得让人心悸。
银戈手执赤焰神剑，紧紧攥着一根捆仙索，拉着不停左顾右盼伺机逃走的某人，向着黑夜一往无前。
“到了。”
银戈停下了脚步，正在观察左侧一条小路的玑珩躲闪不及，下巴直直撞上了银戈结实的肩头。
嘶——
我可怜的下巴……
“你不是说三界万灵包括你我吗？咱们进去真的没问题？”
玑珩一边揉着下巴，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地面。
“嗯，三界万灵，破禁者死。但我们是去抓破禁的灵音和羽落，将他们带回云荒处置，可以勉强破例一次。”
“……”
师尊，您如果真觉得勉强，咱们还是回去吧。
玑珩看着高大的石碑，认命地把手腕上的绳索多缠两圈，再打个死结，毕竟，他还是要活命的。
有这捆仙索，万一里面有他也打不过的怪物，好歹能第一时间抱战神大腿啊。
“玑珩。”
“什么……”
玑珩不明所以，一抬头，只觉眼前一暗，同时额间贴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是只右手。
浊气？！
玑珩四肢一麻，紧张地往上翻转眼睛，却没看到符咒燃烧的火光。
下一刻，他感觉额上的掌心微微发热，而后是源源不断的神力，从他的额间流向四肢百骸。
神力啊……
原来是这样么？
神族身死，若要继续存活于世，只能成为寄居灵。而寄居灵只能寄居于他人灵体，无法与肉身完全契合，若以神力相逼，便能将其打出体内。
所以，还是在怀疑我么？
那么，你到底想从我体内，逼出谁的魂魄呢？
玑珩嘴角勾起，眼睛直直看着银戈，不屑一笑。他很清楚，这场试探注定是无果的。因为早在他第一次情绪失控之时，帝父便试过了。
他是玑珩，没有被任何魂灵寄居。
玑珩一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等着银戈注定徒劳的试探。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依旧神色清明，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更没有半点魂魄分离的意思。
银戈的眼神渐渐暗淡，低垂的眼眸中，是少有的复杂光芒。
可惜，他不是……
还好，他不是……
否则这冥界于他，何其残忍。
玑珩双手抱臂，冷眼看他，感觉到额间的手掌慢慢收了神力，却依旧没有拿开的意思……
啪——
一声脆响惊醒黑夜，是玑珩终于忍不下去，一巴掌打在银戈手背上。
打完，他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挖苦他：“战神大人失望了？说说吧，这次，又是把我当谁了？”
玑珩咄咄逼人的样子也是少见，但银戈一个字也没听倾，他微微一怔，举着右手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背渐渐泛红。
而后，银戈眼神一凛，冷冷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问：“你说你只是太子玑珩？”
玑珩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然呢？难道还是你那十万年不见的故人？”
银戈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上玑珩的脑门。
“那你怎么敢对本座如此无礼！”
啊——
玑珩毫无预兆地被打了一下，疼得他眼泛泪花，他揉着脑袋没好气道：“是你先反复试探我的，就我这脾气我能忍吗！你们十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不能坦白告诉我吗！什么都不告诉我，还什么都问我，耍无赖啊！我要知道怎么回事，我还至于被那东西控制，伤了我七位师父吗！”
玑珩压抑许久的不忿突然爆发，自他第一次失手伤人开始，直到现在，他忍得太辛苦。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硬，克了身边的人，所以他一直无法无天，一直暴戾无常，试图赶走所有在他身边停留的人。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居然是被一团脏东西控制了，这东西与天地同存，他根本不知如何摆脱，更不知如何战胜。
而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体内为何会有这么一团浊气，他自出生不曾到过冥界，三界近十万年内也不曾有过浊气逃出云荒的记载。
如果自己真的与十万年前的大战有关，甚至是其中主角，他该怎么办？
玑珩吼完，兀自陷入挣扎，银戈这下把他的话听清楚了，也听进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等到玑珩打算自顾自地走开时，才恍如隔世地说：“……好，等我们救回灵音，我就告诉你。”
“……”
这算什么？打完再给一颗糖？本太子看起来就这么好哄吗？
玑珩睨了他一眼，不做回应。
他不知道，这是十万年来，银戈第一次决定向某个人，倾诉往事……
而且他，无比认真。
“月亮出来了……”
银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玑珩却突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不少。
他抬头一看，乌云果然散开了些，倾泻而下的月光正好洒满这片空地，照得石碑上银戈的名字，熠熠生辉。
月光——
银戈——
恍惚间，玑珩看到一棵大树，繁茂的枝叶间洒落袅娜月光，溅起几丝朦胧的冷意。
树下一人，白袍清冷，长身玉立，半寸红尘不染。
在他身前，有一黑衣少年神色不安，惶恐地睁着眼睛。
那人抬头望月，又垂眸浅笑，对那少年说：“我送你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在夜空中亮了一下，随即又略带怯懦地问：“什么名字啊？”
那人闻言弯了眉眼，抬手轻抚少年的头顶，柔声说道……
“寒月照玄甲，玉人执银戈。”
玑珩下意识念出了这句诗，念完才想起问自己:哪儿听到的？谁写的？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今日已经无数次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又无数次被他强行掩埋，此刻再次破土而出，席卷而来。
玑珩心下骇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银戈，果然，对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双冷眸死死地盯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惊喜与犹疑。
“你刚刚说什么？！”
银戈说话间，语气竟然有些颤抖，果然，不管过了多久，只要一提到那个人，他还是如此容易失控啊。
玑珩心觉不对，面色却强装镇定，随口说道：“没什么啊，就随便念句诗。”
银戈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情绪罕见地有些激动，“那你可知，这句诗是……”
“我不知！”玑珩一口打断他，不用听都知道，这老凤凰又要说什么十万年前。
“……”
老凤凰接二连三遭受打击，默默转过身，背影有些委屈，还有些生气……
玑珩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说到：“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而且我劝你最好等我们救出灵音再谈此事，因为如果你此刻再提你那故人，我保证我会咬你。”
“……”
银戈顺着玑珩的目光，摸了一下颈间包扎伤口的纱布，瞬时想起了下午被人咬着脖子的奇耻大辱。
他恶狠狠地努了努嘴，但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只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扯了一把手里的捆仙索，拉了玑珩一个趔趄。
玑珩：“……”
什么情况？这位老祖宗刚才是在撒娇赌气吗？怕不是想那故人想魔怔了吧？
就这破小孩儿脾气，傲娇又好强，你真的是那个一剑定三界的冷面战神吗？你对得起你手里那把剑吗？
咳咳——
玑珩尴尬地咳了两声，终于想起把话题扯回正事上：“话说……我们怎么进去啊？”
银戈瞥了他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自己被咬的脖颈，幽幽开口：“咬破手指，把你的血抹上去。”
玑珩：“……”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事，他之前是不是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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