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的尽头
战场从喧嚣到完全平静下来，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毫不夸张。
墨泠甚至开始怀疑刚刚是不是时间停止过，亦或者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否则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前一刻还在厮杀的人，下一秒就化作了齑粉，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偌大的中心广场呈现出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个神秘人，对方披着一件黑色长袍，将整个人由上到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墨泠莫名觉得这装束有点眼熟，她的目光就不自觉的看向了在了广场上方还在播放的视频，但还来得及把这个发现告诉叶洵，神秘人突然就跨越了半个广场的距离，来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
叶洵下意识想要拉住墨泠，但终究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神秘人带着墨泠从眼前消失。
刚刚他们擦肩而过时，叶洵与他打了个照面，不出所望的看到了对方黑袍遮掩下的……另一张面具。
大夏天的，他不热么？
墨泠现在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似的，她确保自己从头到尾脚都没挪过一步，人就已经到了山顶上，着实给她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是打算上演一出荒野抛尸的戏码，结果站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有什么动静，心就稍稍放了回去。
神秘人一言不发的站在观景台的最外面，俯瞰着山下的风景。
这地方说起来墨泠并不陌生，是本市的著名风景区之一，因为离家近，墨泠有空就会过来爬山，山顶的景色很美，特别是到了晚上，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但从前有多美，现在就有多萧条。
墨泠也只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就把大部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神秘人身上。
说不忐忑是假的，她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神秘人的身份，和他到底是敌是友。
且不说是友方，如果是敌人的话，墨泠回想了下对方瞬间秒杀几百号人的场面，大热天里硬生生把自己憋出了一身冷汗，面对生化人她还有反抗的想法，面对眼前这位，她还是想想哪种死法比较体面吧。
“不用猜了，你不认识我。”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清清冷冷的，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墨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知道造梦师吗？”
听起来很陌生，于是墨泠摇摇头。
神秘人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有人下了一笔订单，让我给你带一份礼物。记忆匣子你带了吗？”
墨泠翻出背包里的记忆匣子，里面的水晶球还是上一次合上的模样。
神秘人没说话，低头开始找东西，过了一会，就看到他从宽大的袍子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玩具照相机。
“这是什么？”墨泠怎么都想不到神秘人会拿出这样一个玩具，实在是和他画风不搭，一时也猜不出对方想要干嘛。
“看不出来吗？泡泡机呀。”听得出来神秘人还挺喜欢这个的，他按下了快门，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泡泡机在吹出第一个泡泡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你这个泡泡机质量还挺好的。”
“小成本，小成本生意。”神秘人将泡泡机收起来，飘浮在半空中的泡泡一靠近记忆匣子，就自动融入了水晶球中。
“既然是礼物的话，那这个梦应该不是坏的吧？”
“那就看你如何定义好坏了。”神秘人说完抬头看向墨泠的身后，“来了。”
墨泠回头，首先看到的是跑在前头的白石，背上驮着朵儿和希真，叶洵走在后头，两人远远的对视了一眼。
“人到齐了就准备开始吧。”神秘人示意墨泠开启记忆匣子。
虽然不知道神秘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墨泠还是依言照做，验证过后，果不其然在太空里又发现了一个从未探索过的星球。
墨泠其实不怎么相信神秘人所说的话，但神秘人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完全是在说谎。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送她一场梦的。
叶洵根据定位好不容易找到了墨泠，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墨泠打开了记忆匣子。不过墨泠没事就好，他刚松了口气，表情却突然变得严肃。
哪怕面对生化人，他也从来没表现的这么紧张过。
原因无他，神秘人身上突然释放出强烈的杀意，目标正是位于他几步之外的墨泠，而后者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叶洵毫不犹豫的往墨泠冲了过去。
“抓到你了。”话音刚落，神秘人身上的杀意尽数消失，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隔着面具，叶洵也能感觉对方笑得有多恶意。
不给叶洵开口的机会，神秘人眼疾手快的按下了探索。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墨泠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神秘人最后似乎很开心的对她说了句:“亲，记得五星好评哦。”
……
墨泠从睡梦中惊醒，她已经完全记不清梦中的情景，但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却长久的徘徊在她的心头。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反反复复的做同一个梦，醒来却什么都抓不住。
墨泠靠在床头平复心情，天才微微亮，但她已经没有睡意，习惯性伸手一探，身旁的位置早已经是凉的了。
良久，她才掀开被子起床，老了后身子不太利索，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坐在梳妆镜前，墨泠放下梳子，镜中的女人早已不再年轻，满头银丝，曾经光滑细腻的脸现在也布满了皱纹。
美人迟暮，但风华依旧。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她悉数接受。
目光触及摆在梳妆台上的合照，墨泠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从前总觉得未来的时间还有很长，转眼间，两人都已经白发苍苍。
“真美，不是么？”梳妆镜中突然倒映出另外一个人，他站在墨泠身后，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放在墨泠的肩上。
看不清他的面容，也就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人还是照片。
家中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按理说，应该感到惊恐，但墨泠的样子却像是习以为常:“已经十年了吗？”
神秘人俯身在墨泠耳边低语道:“好久不见，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想见到我。”
六十年前，墨泠第一次遇见神秘人，对方用一种非常玄乎的语气告诉她，如若现在不与她的恋人分开，日后将会遇到非常可怕的灾难。
“如果我现在听信你的话，是对我的不负责，也是对他的不负责。”墨泠当时只觉得可笑至极，并不如何想理会对方。
神秘人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无所谓的耸耸肩，侧身把路让给她通行。
墨泠赶着与人赴约所以急匆匆的离开了，所以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神秘人揭下了面具，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的样子，无声的笑了笑。
彼时的墨泠并不知道遇到神秘人对她今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她满脑子都是即将见到的那个人。光是这样想着，连步子都忍不住变得轻快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却只看得见他。
似有感应般，他往她的方向看过来，在人群中他们遥遥相对，他伸出手，温柔而坚定与她十指相扣。
“傻笑什么？”却没发现，自己在说这话时，眉梢尽是笑意。
“我笑得这么明显吗？可是你一想到要见到你，就忍不住觉得很开心啊。”墨泠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含蓄些，可又忍不住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喜欢他。
想要告诉他。
和你在一起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
直到十年后，墨泠再次遇到了神秘人，她才开始正视这件事。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把她与神秘人的相遇，归于一个巧合。
如果一个人，花费十年的时间，只为了布置一个看起来漏洞百出的骗局。或许是因为，它本身就不是谎言。
但这并不代表，墨泠在知道了这件事后，就会做出和十年前不一样的答案。
彼时她生活也有了新的变化，恋人成为了爱人，在不断磨合的过程中，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
所以，墨泠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依旧态度坚决的拒绝了神秘人的提议。她在心里对自己承诺，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都愿意独自承受。
“那，我们下一个十年再见。”说完，神秘人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神秘人说这件事目前并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但终究在墨泠心中覆盖了一层阴霾。
时光飞逝，她迎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十年……
从开始的心怀侥幸，到现在的平静淡然，神秘人也不再询问她是否改变决定，反而更加关注她的生活，仿佛是她相交多年的好友。
虽然，他们确实认识了很多年。
墨泠曾经无数次问过神秘人他口中所说的灾难到底是什么，神秘人却始终没有告诉她答案。
这么多年了，无论能不能接受，墨泠也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最怕的是，神秘人口中的灾难，波及的不是她一个人。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神秘人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可惜。
墨泠闻言，身体无法抑制的一僵，虽然她极力想要表现的正常，却还是掩饰不了眼里的慌张。
“怎么？你后悔了？”神秘人毫不留情的揭穿墨泠的伪装。
仅仅几息的时间，墨泠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留给对方，道：“对啊，我后悔那天出门见到了你。”
墨泠在回头时，房间里已经不见神秘人的踪影，仿佛他的到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觉。
下了楼，就看到叶洵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虽然现在每家每户都有智能管家，但叶洵还是习惯每天亲自下厨为妻子做菜。
往日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墨泠今日却驻足看了很久。
叶洵也老了，头发都白了，容颜不复，年纪越大身上的威压就越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都不辞辛劳的为她做饭。
回想起刚刚结婚的时候，墨泠也曾想过学习做菜，叶洵在尝过她的手艺之后，第二天，就主动担起了家里掌勺的大任。
自此，几十年如一日。
“醒了？饭刚做好，过来吃吧。”叶洵每天都会掐好时间，确保墨泠一起床，就能吃到热乎的饭菜。
只是普通的清粥小菜，但在墨泠看来，却是任何美味珍馐都无法比拟的。
以往她都会吃完，但今天受神秘人影响，墨泠心情沉重，这一顿吃的食不知味。
叶洵关切的问:“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墨泠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没，我给朵儿打个电话。”
两人婚后生了个女儿，孩子结婚后就搬了出去，但经常会回家探望。如今，女儿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身为父母，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妈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虽然隔着电话看不见墨泠，但女儿还是察觉到了母亲的心不在焉。
“没，朵儿，不用担心。”墨泠心中突然充满了不舍，她强压住已经涌上喉头的心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
挂了电话，女儿坐在家中的客厅独自思考，虽然电话中反复确认了母亲没事，母亲的语气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但她还是决定这两天抽空回家一趟。
墨泠望着窗外的风景，今天风和日丽，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她转过身看向叶洵，平静的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夫妇俩经常会在家附近的滨海大道散步，今日也不例外，大道面对着一片海，景色优美，每天都有很多人过来游玩或是散心。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许是知道灾难将临，墨泠不自觉的开始回忆起往事种种。
她现在八十余岁，但他们在一起陪伴的时间已经有六十多年。
人漫长的一生里，有大半都是他。
她自认并不是一个相信感情的人，可她与叶洵一路走来，却异常的顺利，平平淡淡，也难能可贵。
随着年岁的增加，面对衰老，她变得越来越从容，但却无法做到，同样从容的面对有一天可能会失去他的事实。
叶洵握住了墨泠的手，相处了这么多年，妻子开心与否，他无需用言语去辨认。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墨泠与叶洵十指相扣：“如果有一天，我们迫于特殊的原因，不得不分开，你会怎么做？”
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周围人脸上原本平和的笑容，此刻都被惊恐代替。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海面狂风大作，数十米的滔天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城市涌来。
慌乱中，叶洵牵着墨泠的手往安全地区跑去，然而两个年迈的老人终究是力不从心，渐渐的，他们被甩在了人群的末端。
墨泠回头望去，海浪即将越过海岸线，而他们，也终究逃不过死神的制裁。
她停下脚步，无声的凝望着爱人，似乎要将他的模样一点点细致的刻在心中。
在一片彻骨的哭喊声中，他们紧紧相拥。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仍旧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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