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扶我起来
刘公公那一声“杖下留人”的余音还在院子里回荡，他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行刑凳前。
他看也不看旁边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墩子，一把扑到陈勺安身上，双手在他背上、腰上、屁股上一阵胡乱摸索，声音因为后怕和急切而颤抖。
“陈御厨，陈御厨！你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骨头没断吧？还能动吧？”
他摸得又急又用力，陈勺安被他摸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加上刚才惊吓过度，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虚弱地挣扎道：
“公、公公……别、别摸了……没、没打着……就是吓得够呛……”
“没打着就好，没打着就好！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
刘公公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上瀑布似的冷汗。
两个行刑太监这时也回过神来，握着半截棍子，惊疑不定地上前：
“刘公公，这……这是何意？皇上的旨意……”
“什么旨意不旨意！赶紧松绑！快！”刘公公一骨碌爬起来，尖声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松绑。这是皇上的口谕。”
行刑太监不敢怠慢，虽然满腹疑窦，还是赶紧上前，用匕首割断了捆着陈勺安和小墩子的麻绳。
麻绳一断，陈勺安和小墩子都像没了骨头一样，从长凳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俩只觉得手脚发软，浑身虚脱，屁股虽然没开花，但刚才那一下也震得不轻，又麻又痛。
刘公公换了副面孔，弯下腰，脸上挤出一种混合了讨好、急切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对陈勺安说道：
“哎哟，陈御厨，可算是赶上了。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上口谕，陈御厨，立刻、马上，再下三碗那个……那个叫什么，对了，金丝醒神面。”
“赶紧做好了，送到清凉殿去。皇上和严相都等着呢。”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再次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三味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猛地往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刘公公！您、您说什么？再加三碗面？这……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不是……不是厌恶此面，龙颜大怒，这才下旨严惩的吗？这廷杖……”
“胡说什么呢！”刘公公立刻变脸，刚才对陈勺安的讨好瞬间变成对柳三味的呵斥，尖着嗓子，指着他的鼻子。
“柳大厨，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谁告诉你皇上厌恶此面了？”
“陈御厨这金丝醒神面，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
“皇上吃了赞不绝口，龙心大悦。吃了一碗不够，还要再吃。”
“严相也说要再来一碗。”
“这不，立刻就让咱家来传旨，再要三碗。赶紧的！”
他唾沫横飞，把“龙心大悦”、“赞不绝口”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刚才那个传令打板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柳三味张大了嘴巴，后面赵一刀、王八碗等人的讥笑还僵在脸上，此刻全都化为了目瞪口呆。
周围那些围观的御膳房众人，也全都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无法理解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刚才还要打死，现在又要吃面？还龙心大悦？
这弯转得也太急了点。
不怕闪了皇上的腰吗？
瘫坐在地上的陈勺安，在经历了最初的死里逃生的虚脱和恶心后，听到刘公公这番话，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猛地被一股狂喜的巨浪托了起来，直冲脑门。
起作用了！
那包该死的泡面起作用了！
皇上喜欢！
他还要吃！
不用死了！
老子不用挨板子了！
不仅不用死，好像还……因祸得福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仰天长啸。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腿却还是软的。
旁边的小墩子反应比他更直接。
“哇——”的一声，刚刚才收住一点的眼泪，再次决堤而出，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他脸上本来就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现在更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大花猫。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勺安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哭得直打嗝：
“老、老大！你听到没有，皇上要吃面，要吃你做的面！”
“我们……我们不用挨板子了，不用死了！呜呜呜……”
“快！我们快去做面，做不出来就真的死了。”
小墩子这话虽然哭得语无伦次，却一下子点醒了陈勺安。
对，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皇上的新旨意是下面，立刻！马上！
要是再做不出来，或者做慢了，让皇上等急了……
刚才那顿没挨上的板子，说不定还得补上，而且可能打得更狠。
虽然他知道那只是泡面，皇上的赞赏就是最大的荣誉，瞬间给他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小墩子，扶我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小墩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腿还有点抖，但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最后落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吞了只苍蝇的柳三味脸上。
陈勺安挺了挺并不结实的胸脯，清了清嗓子，尽管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故意抬高了调子，对着刘公公拱了拱手，姿势歪歪扭扭的。
“公公放心，既然是皇上想吃，微臣……咳，小的这就去做，保管让皇上吃得满意。”
说完，他不再看柳三味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对着小墩子一挥手，学着记忆里那些得势小人的模样，努力做出趾高气扬的姿态。
但实际上因为腿软，走起来有点像鸭子。
“小墩子，走！跟老大下面去，这次，咱们好好露一手。”
“是！老大！”小墩子用脏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响亮地应了一声，搀扶着陈勺安，一瘸一拐，却努力挺着胸朝着他们那小灶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虽然狼狈，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打了胜仗般的声势。
只留下满院子的御膳房众人，在夜风中凌乱。
柳三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根断裂的刑棍，再想想刘公公那番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嫉恨，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这姓陈的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那碗什么鬼面的，竟然真的……合了圣意？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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