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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不等白骨仔再嘀嘀咕咕,路以诚先一步挂断电话。

  “您好,客房服务。”

  也就前后瞬间,门外随即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招呼——可这个点来什么客房服务?就连做戏也这样漫不经心,想来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行家。

  他心底冷笑一声,将袖中裁纸刀小心藏好,复又贴上猫眼。

  从这个角度望去,目测门外人身高充其量175左右,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对方头顶染成棕色的发梢温顺垂落,偶有轻晃,却并不抬头。

  不适当的伪装时间。

  染发和敲门力度的拿捏。

  甚至不知进退的过度停留。

  换了任何一个行家判断,也能看出对手并非练家子做派。

  路以诚心下有底,当即一边扬高声音,话里带笑,假装依旧通着电话,右手却拨开门栓,覆上门把。

  轻按又松开,门侧开出个小缝,他迅速闪身躲到门后。

  一步,两步。

  客房服务的推车先露角,门外人紧随其后,脚步声细微,犹如试探般轻放,纤细手指刚刚覆上门边、准备反身关门,便听得一声钝响——

  “砰!”

  早早躲好的路以诚一脚猛地蹬上门边,不偏不倚碾住他手!

  直听得人闷哼叫痛,复才一个旋身,关门、肘击、锁喉一气呵成,将那青年拖到身前,一把锋锐的裁纸刀随即抵上人脖颈。

  动作之快,俨然是个经验丰富的狠人,连刀锋见血的幅度都把握得分毫不差。

  眼见着对方毫无还手之力,路以诚蓦地抬眼。

  客厅正对的落地镜,映出他“怀中”不速之客的真容。

  “喂,你……”

  不过一眼。

  路以诚眉心微蹙,一眨不眨地看向镜中那一身服务生打扮的少年。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一头非主流棕发,却是典型的亚裔长相。两颊瘦削,鼻梁正且笔挺,一双凤眼含霜,单眼皮的韵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虽说在见惯了俊男美女的路大设计师眼里,这模样不过寻常,却也不得不承认——唯独这陡峭冷峻眉眼,生得……颇有些故人来归的眼熟错觉。

  这无声的对峙于是默然松懈半分。

  好半晌,横在人颈边的裁纸刀却并没撤去。

  路以诚沉下声来,明知故问的诱人发声:“你跟踪我?”

  锁喉的姿势,让这少年不得不迁就他而兀自挺直脖颈、向后倒仰。

  分明是这样不舒服的姿态,应话时,却还犹自带笑:“不该先打个招呼吗,哥哥?”

  “……”

  路以诚没搭腔,只再度看向那落地镜。

  视线放低,瞧见对方不住轻轻抖动发散痛意、被自己一脚踩成猪蹄般红肿的左手。

  “哥。”

  那青年注意到他视线,忽而,伸手拨开那裁纸刀半寸。

  眼见着路以诚不再咄咄逼人,一转身,却还像小时候撒娇时、一把搂住他腰,开口便调侃:“你下手这么狠,就不怕把小五的手踩废了?”

  好像伪装成客服人员潜藏身边的招数都荡然无存,只是存心和他来了场恶作剧似的。

  “徐成玉,适可而止,别兜圈子。”

  “我怎么就兜圈子了?”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处境,少年倒还不答反问,眉目含笑,早已经不是当年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天真模样。

  五年。

  这位旁人口中徐老爷子一心培养的继承人,在纵火案中死里逃生的漏网之鱼……无论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都显然藏着浑水万丈的隐情,偏偏又找到自己门前。

  路以诚颇有些“阎王要你三更死,不得留你到五更”的紧迫感。

  “还是说,你不记得我们以前感情很好了?怎么对我这么凶,”注意到他冰冷视线,少年仰头看人,弯弯唇角,“需不需要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啊,漂亮哥哥,以前你还经常都会带我玩,不记得了吗?”

  说话间,少年不忘伸手,轻轻按住他右边眉间藏匿的小小旧疤。

  “你不记得我,总该记得,如果不是我当年哭着给你求情,你这只眼睛可是要送给我爷爷的,是不是?”

  =

  五年前,霍氏基建初露头角,便遭到业内哄炒狙击,股价三起三落,好不容易守住大本营,坐稳大股东位置,又逢东南亚海上风暴,大批基础建材,包括优质橡胶和光缆都一朝“命丧海中”,更诱发水手暴动事件,被媒体大肆报道,堪称里外祸事连连,焦头烂额。

  霍礼杰明白个中凶险,又正逢路以诚老毛病复发,被肠胃炎折腾得昏天暗地,更不愿意让他掺和其中,便亲自把人送去国外休养。

  无奈,最后还是消息走漏。

  路以诚强行回国,通过欧叔搭线,联系上当时号称香港四大船王之一的徐家,只身前往拜访。

  彼时的徐家,尚有徐老爷子坐镇,老人过去浸淫一身江湖气出身,是个说一不二的刚硬性子,却也是在这件事上,唯一能够帮扶霍氏一把的关键人物——情势危急,只有他们愿意出船救援,协调海事,霍氏才能得以一丝喘息之机,打赢这场内外攻防战。

  为此,霍氏一明一暗的两位,便就此兵分两路。

  霍礼杰稳住人心,与试图狙击大盘的几个股市操盘手斡旋;

  而路以诚强撑病体,在徐家放低身段,以三大条件同徐老爷子交换一度援手。

  “徐公,我明白,论钱论权,我们霍氏实在不能和您相提并论,”他双唇发白,看向会客厅中、主位席上,精神瞿烁的瘦削长者,默默竖起三根手指,“但我愿意用三个条件,和您赌一把霍氏的未来。”

  “哦?”徐老爷子一派慈眉善目,摆手示意家仆给人布茶,“既然你是欧永璋的人,我多给你些时间,说说看。”

  “第一,霍氏目前所聘的船只,来自同为四大船王之一的何家旗下,现在出事,媒体收受何家巨额公关费用,试图瞒天过海,一边倒的将责任推卸给霍氏。如果您愿意帮我们一把,我们答应全力配合,撕毁跟何家的保密条约,为徐氏宣传——您才是全香港造船业的标杆表率。”

  “够不要脸的,也很会拍马屁,”徐老爷子点点头,冲他赞许一笑,“接着往下说。”

  “第二,早听说,您除了旗下的航运事业之外,还有意拓展相关的服务餐饮行业。但苦于和业内龙头杜家早年起过争执,一直被挤兑打压。您应该听说过,杜家的小外孙,也是我们霍家的‘四少’,眼下他母亲病重,杜家人来过几次,希望我们能够圆满杜雪燕女士最后的愿望,让她葬进霍家家陵……您说,这么一张底牌,我们如果能好好配合,是不是能够给您添力不少?”

  和开拓市场比起来,借机帮扶霍氏一把,卖个人情,似乎也不是太大的代价。

  徐老爷子闻声,轻放茶盏,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盖,一时间,却并没搭话。

  路以诚腹中绞痛,满面冷汗,等不及他后文,便不得不抢着亮出第三张底牌:“至于第三,至于——”

  话没说完,杜老爷子却蓦地开腔:“跟我谈条件的人,大多都应该自己做出点牺牲,你说的这两件事我很感兴趣,但是花别人的情面、为自己谋利,我想,是不是太贪小便宜了?”

  无论是倒攻何家,还是逼迫杜家,都没伤到霍氏半分——这人给自己留的退路未免太多了点。

  眼见着小心思被人点破,路以诚面上短暂一僵过后,很快又挺直腰杆、调整了表情:“大家都是生意人……”

  徐老爷子冷笑:“你是欧永璋养出来的,走惯了邪路小径,现在就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生意人了?”

  “……”

  “看到我身边这小子了没?当年在九龙城寨,欧永璋一刀戳瞎他右眼,生意的事归生意的事,旧账还是不得不翻,总不能得了便宜、忘了老本。”

  路以诚抬眼,看向主座一旁,正默默饮茶的中年男子。

  默然间,却也是徐老爷子,蓦地遥遥一指,神色冰冷。

  “这盘生意不算亏本,但第三个条件,我要你一只眼睛。”

  “……!”

  ”年轻人,肯不肯?”

  =

  “当时李叔叔的刀已经从你眉毛这……如果不是我躲在门后边偷听、出来骗爷爷说我认识你,不要你的眼睛,哥哥,你说你做瞎子,一定没有现在好看,是不是?”

  路以诚坐在沙发一侧,一边冷着脸给人手上涂药,一边听着对方停不下来的絮絮叨叨,半句不吭。

  虽然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欠了徐成玉三分人情,毕竟当时情况紧急,孰轻孰重很是明了,如果徐成玉不跳出来为自己说话,这只眼睛怕是真的要留在徐家。

  为此,当年的他在公事之外,也真的曾经像哥哥一样、时不时带着徐成玉逛逛油麻地,让不知世事疾苦的大少爷体验体验香港老城区的酸甜苦辣。虽说后来几件大事蜂拥而来,他再也没闲心去徐家“感恩戴德”,也就此遗忘了和徐家小五的半点交情,但徐家出事……

  算了。

  路以诚及时制止了自己不必要的同情心泛滥。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虽然不至于说是像帮霍礼杰那样,让徐成玉在徐家得以掌权,但至少,保住他的命也是份内责任。

  但现在,无论是湘赣帮还是霍氏,自己的位置都略显尴尬,更别提霍礼杰和欧叔似乎都对徐家颇有微词,自己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逆流而行”。

  思及此,他停下手中抹药的动作,把徐成玉的手微微抬起,左右打量一圈,确认该涂的地方都涂到后,这才轻轻放下。

  “行了,你跟踪我的事我不计较,以后别浪费时间在我这,赶紧找能帮你的叔伯兄弟去……我帮不了你。”

  徐成玉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无辜:“我没说要你帮我啊,但你看我的手……漂亮哥哥,你以前性格那么好,现在看到我都这样了,怎么忍心赶走我啊?”

  靠。

  瞧瞧这一环扣一环的说辞,敢情自己还成罪魁祸首了?

  路以诚额角青筋直跳,伸手掏出钱夹,随便扒拉出一张信用卡、抵住桌案。

  “医药费,密码是901103,我出钱,你去医院找医生。”

  “……”

  “还有,别叫漂亮哥哥,你都多大了?”

  “这么大方。”

  徐成玉闻声,轻轻按住那张卡,摩挲几下,复又笑着抬头。

  一眼对视,各怀鬼胎。

  好半晌,一边把卡收下,十七岁的少年撑住下巴,又只委屈的咕哝一句。

  “那叫你什么嘛……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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