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值得,”路以诚抬头看人,眼神一眨不眨,“只要你不来烦我,怎么都值得。”
这话落地的瞬间。
无比清楚的,他瞧见霍礼杰眼睑一抖。
过去被人围追堵截拦在旺角街头砍了七刀、尚且能一声不吭冷静回击,如今身价百亿、名流晚宴从容笑对的霍先生,竟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
虽然也不过短短数秒,便转回面覆寒霜的森冷,只兀自弯腰避开他视线,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块蓝手帕,将滚出纸盒的葡挞一一拾起。
沉默间,路以诚静静看着,没有帮手,倒是退后半步坐回老板椅上,难得居高临下地望着人头顶发旋。
各怀鬼胎地保持缄默。
良久。
霍礼杰起身,把那盒收拾好的葡挞同手帕一起,狠狠扔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重物落地,一声闷响。
路以诚正撑着太阳穴轻揉,闻声抬眼,视线所及,先瞧见的却是对方指间一点零星火光。
不知何时点燃的烟草蔓出尼古丁的浓香,明明西装革履、一副精英做派,叼着烟娴熟的吞云吐雾时,倒还好似当年在港大门口等着自己下课时满脸不耐烦的大少爷,碧瞳低敛,眉心紧蹙,仿佛这根烟欠了他百八十万,越抽越烦。
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当年的大少爷,会在自己无意小声抱怨过一次嗓子烟熏火燎之后,从此骂骂咧咧地狠心戒烟。而现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总,却似乎早已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当初哪怕犯了烟瘾抖抖嗖嗖也梗着脖子把烟扔到一旁的傻气。
本该感叹点物是人非,却竟蓦地一笑,只调侃一句:“霍总,当年戒烟戒得那么难,原来没过四年,又一本归元。”
霍礼杰动作一顿。
而他放轻语气,早又绕过这怀恋,转入正题:“但算了,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这次来,又把霍启扬领到15楼、领到他本来该坐着的位置,您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当然,这不是威胁,我没有跟您硬来的意思。”
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提醒。
虽说今时不比往日,杜雪燕已经过世,霍启扬又是个扶不起的“质子”,但当年,如果自己多心狠一点,完全可以直接绕过霍礼杰,让霍启扬坐上15楼的交椅,就当养个傀儡。到那时,别说一个霍氏基建,就是眼下整个霍氏,究竟该听谁的,都得另当别论。
霍礼杰掸掸烟灰,不置可否:“所以呢?”
“所以,”他话音从容,接上话茬,“我最后再重申一次,现在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设计师。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程雅如那笔酬金,二是为了欧叔的生日。你让我平安离开香港,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嗯?”
“霍先生,恐怕我们之间没办法很愉快的结束,”路以诚冲人笑笑,原话奉还,“不值得,您说是不是?”
他的弦外之音昭然欲揭,却不知叫人联想起什么,竟引得霍礼杰冷笑一声。
好半晌,轻飘飘吐出一口烟雾,又忽而扬眉看他,“看你今天的样子,像是想扶白骨仔上位。”
“这个位置无非是留给你或者我,我不要,给白骨仔一个机会,有问题?”路以诚不答反问,只佯装不耐地猛一挥手,飞快把话题从白骨仔身上绕开,“总而言之,我不是跟你谈这些,湘赣帮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希望我在香港这一周别再……”
“得了,”霍礼杰打断他,“三个条件。”
路以诚盯着眼前那三根手指,莫名气得有些牙痒。
无奈狠话撂下,也不能忽视时势变化:他已经不再是同霍礼杰并驾齐驱的二把手,为了避免之后的麻烦……虽说自己本以为霍礼杰不该这么讨价还价,顶多打一架就是了。
思及此,他喉口挤出个硬邦邦的字:“说说看。”
霍礼杰随手碾灭烟头。
“第一,我要你说清楚,三年半前一声不吭离开香港的原因。”
“……”
他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个难堪笑容:“霍先生,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反射弧’真的很长?——这个先放一边,您说说第二第三个条件,我听听是不是也这么诙谐。”
这话按道理来说,算得上是“大不敬”。
但对他似乎颇为容忍的霍先生只微一蹙眉,却没计较,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公事,我给你钱,去春秧街帮我收一座单位……至于第三,我还没想好。”
既然前头两个条件勉强都能接受,路以诚也稍稍放下心来,不免多嘴问了句:“打个比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比如,叫我声‘哥’吧,小路?”
话音刚落,一个文件夹迎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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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天又是踹桌子又是顶嘴,路以诚早就做好了和人大打出手的准备,但比起想象中的不欢而散,霍礼杰出乎意料的平和态度,倒是让这场来意不善的“洽谈”有了个……还算彼此满意的收尾。
至少文件夹没扔中人。
且在他随手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离开霍氏时,看起来还是风平浪静,死水无波——
可惜傻乎乎等在15楼,还不知道自己同父异母的便宜哥哥早就收了消息、在27楼被人掀了桌子的霍启扬,就没这么好运了。
路以诚前脚刚走,霍礼杰便一路上楼。
冷着张脸、一脚踹开总裁办公室大门,走路带风的霍总,身后跟着在接待室里睡梦刚醒,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的霍启扬。
两位特助早有心理准备地合门离开,室内便只剩下一坐一站的两位霍家公子。
“少、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到15楼,是、是路哥,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但今天突然……”
“什么叫‘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霍礼杰把玩着手里忽明忽暗的火机,抬眼看人,“别在这演畏畏缩缩,霍启扬,当年我被杜雪燕赶出家门,你碾着小路的手要他交出那一百块港币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样子。”
“我……”
“怎么,现在好好哄你两句,你就敢上15楼,”说话间,霍礼杰起身,揽着自己那把老板椅,面带微笑地指了指空落落座位,“是不是改天告诉你,谁愿意帮你一把,你就坐到我的位置上来了,嗯?!”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话音急转直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我不会、我真的不敢,我不会!”霍启扬寒毛耸立,不住擦汗,“少爷,路以诚是什么人,你知道的,他才是扮猪吃老虎那个啊!从前不管他做什么事背后都有你支持,我不敢违背他,他,他当年……”
话音未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霍四未尽残语。
他怔怔间,嘴唇微张,还待颤颤两下,又是反手一掴,这次直打得他趔趄两步,不知捂住哪边脸好,整个人抖如筛糠。
“霍启扬,记住。”
而下这狠手的人,只是面容轻慢,兀自活动着手指,连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
“他对,你是错,他错,你还是错。想要跟我讨价还价,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说话间,霍礼杰拉开手边第二层抽屉,随手翻开份合同,确认无误过后,扔到办公桌对面。
纸页飞扬,落在桌面时,莫名窸窣细响。
霍启扬死死盯着眼前白纸黑字:【霍氏基建股权转让确认书】。
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轻声喃喃:“怎么这样,你说过的,你……你们从头到尾都用阴谋诡计骗我和我阿妈……”
“又错。不是阴谋,是阳谋。”
说话间,霍礼杰面色如常地拉开老板椅落座。
手指一下两下,轻敲桌案。
“你敢说,今天路以诚带你上15楼的时候,你站在接待室,从上到下,从左往右看,没有起过半点心思,没有想过‘这里本来该轮到我坐’?!如果你没有,今天我应该看到的,就是你在27楼闹着出丑,而不是像刚才郑特助告诉我的,偷偷摸摸装上厕所跑到办公室来,等到我上楼,又开始装睡,装无辜,扮可怜,嗯?”
霍启扬灰溜溜抹了一把鼻涕,同样碧蓝色的眼瞳,此刻眼眶猩红、满目惊恐热泪。
“少爷,我没有,我只是好奇,你相信我好不好?”他手臂发抖,掌中纸页被攥出皱痕,“把这个收回去,好不好?我没有二心,我妈不在了,你得养着我,养着我外面才不会说闲话,说我们霍家争权,我才是你的亲兄弟,你相信我……”
如果说十年前的霍启扬,是一头野性未驯、为虎作伥的牛犊,是不可一世、处处为难的后生仔,那么今天的霍启扬,就是一只指甲被活生生拔光、獠牙被寸寸磨断——半死不活的狗。
比起把一条随时想要走自己老路、一无所有的野狼放归山林,果然,还是把它养成个脓包比较解气。
霍礼杰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按鼻梁。
等人哭够了,怕够了,这才起身,伸手抽回文件。
皱巴巴的几页纸,被人随手扔进粉碎机。
他像鼓励狗一样拍拍人后脑勺,“知道怕了,所以要乖。乖乖当你的酒囊饭袋。”
“还有,如果下次小路过来,他拉了你的左手,我就砍断你的左手,搂了你的脖子,我就切断你的喉管……霍启扬,这样说,应该没什么借口好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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