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喂?”
顶着白骨仔和老刘齐刷刷看来的八卦视线,路以诚接起电话,艰难开口。
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响,继而是男声沉沉,只一句:“到哪了?公司这边有点事,我应该会晚点到。”
“不用特别告诉我吧,这种事直接跟欧叔……”
“跟欧叔说过了,只是顺手试试这号码还在不在黑名单里,”霍礼杰话音一顿,蓦地,放缓语调,复又补充一句:“行了,注意安全,回见。”
路以诚:“……”
回个屁,谁想见你。
无奈介于白骨仔就在身边盯着,他也不好把白眼翻得太明显,只能僵硬地说句“回见”、粉饰太平过后,便赶紧挂断电话。
“你那霍哥没那么早到,何必在这晒太阳,”指了指前座,又冲白骨仔微扬了下巴,“你现在可是白骨哥了,胆子大点,嗯?——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连哄带吓的,总算把昔日的小跟屁虫加脑残粉哄上车。
有了“白骨哥”在副驾驶威慑八方,果真一路畅行无阻,效率几何倍数增长。
上午十一点半。
车辆准时停入花园酒家外、早早为之留出的车位。
老刘爱惜小命,死活不肯进门,只一如既往留守附近,路以诚则在白骨仔的陪同下,从正门入席。
“我还记得以前,哥你最爱的就是这家的云吞面——霍哥每次带我们收了租回来,不管多晚都来这给带一份回去,馋死人了,那时候没钱,就只能点一份,想都不敢想今天能过上这日子……”
白骨仔在他面前,总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嘴不带停的,“对了,等会儿进去了,哥你先上二楼包厢,叫云满楼,老大来得早,没去和叔伯叙旧,专程等着你呢。”
路以诚没搭腔,只微微颔首。
确实,不说在香港,就是在油麻地,花园酒家也不算多高级:沿街的招牌老旧掉漆,常客亦不过都是些吃惯了老派早茶的阿公阿嬷,但暌违近四年,一步一步踏上入门矮阶,眼见着里头翻新过几次、却依旧掩不住审美老旧的装潢,想起曾经热腾腾的云吞面,殷切等待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依旧有种恍惚时光倒流的错觉。
“白骨哥到!”
好在迎宾朗声一句招呼,虽没认出他,倒用这高亢喜庆的语调及时拉回他散漫神思,登时下意识地腰杆挺直。
这一声落地,已经坐满十来桌的大厅愈发人声喧沸,虽说主宾席上,老一辈的叔伯兄弟还不至于对白骨仔这后起之秀施舍薄面,照旧谈天论地、指点江山;颇有眼色的年轻后辈,却还是齐齐起身,规规矩矩同人鞠个躬,辈分分明。
“白骨哥好!”
“白骨哥,赏脸饮一杯?——这位是?”
白骨仔脸色一寒。
还没来得及冷斥一句瞎了眼,不远处,一个身着唐装、和蔼可亲的胖老头却蓦地出声。
“诚仔,这里!”
老人冲路以诚挥手,眼睛叫肥肉挤得剩下条缝,“我们几个老家伙刚才还在说,欧哥六十大寿,你和礼杰总不会不来吧,说完就看到你了。”
听来不过长辈亲切一句,却霎时之间,叫满座皆静,几个凑到白骨仔身边的年轻人面面相觑,纷纷打量着眼前这装扮纨绔的青年。
如果说方才堵在路口的人,无论穿着打扮、社会地位高低,都通通不过算是底层门生,能坐在这的一堆年轻人,则大大小小算半个头目,那么主宾席上六七个占据一桌的老人家,便是实打实的湘赣帮核心。
虽说进入千禧年来,人人地盘都有所收缩,可余威毕竟尚在,随便单拎出一个,都是回归前杀出过血路的“大人物”,平素从不把这些后辈放在眼里,如今猛一下这样亲切,话里话外的看重,确实不言自明。
“强叔,”路以诚没理会周遭打量,拍拍白骨仔肩膀过后,便兀自朝主宾席走去,握住老人宽厚手掌,“回来的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去看你,怎么样,这三年身体还好吗?翠姑每次来找我订衣服,都要咕哝几句你喝酒的事,你啊,今天可不能贪杯。”
“瞧瞧你,一回来就开始数落我们这群老头了。”
叫强叔的胖老头没答话,倒是另一个瘦高个儿老人抢在前头“呛声”:“你是躲国外过安生日子去了,这几年油麻地可不太平,年年一群后生仔讲法讲权,欠收拾!要我说,玩够了就回来,替我们也分分忧,礼杰说你喜欢搞什么设计——你喜欢衣服,水伯做主,给你买一百两百件的,不就……”
“林耀水,就你话多!”
还没来得及哄水伯两句,路以诚又被保养得当的高挑女人拉过去,一把挽住,“来来,我们诚仔,别听他的,翠姑最喜欢你,安生日子有什么不好?难道三十岁了,还跟着一群衰仔收保护费啊?”
“放屁,那他就不能学学礼杰,都是做这生意发家,礼杰现在掌了霍家的权,都已经……”
“好了!”
到最后,还是一行人里最年长的福伯轻叩桌面,中气十足的一声低斥,总算把路以诚从“四面受敌”的惨境里解救出来,“有的是时间叙旧,都回来香港了,他还想轻易走?你们让诚仔先上去和欧哥聊两句,下来再收拾他。”
路以诚:“……”
这大概是他回香港以后第一次向老天盼望,让霍礼杰快滚过来。就像小时候挨骂,两个人一起当鹌鹑,总比一个人有安全感。
“得,得,”思及此,失笑一声,他只得做了个敬礼手势,冲几人连连颔首,“多谢帅哥美女高抬贵手,小弟先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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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云满楼包厢外,二三十个黑衣保镖拱卫,关卡重重。
瞧见路以诚,为首的青年人倒姿态异常恭顺,只微微侧身让路,摆手示意他独自入内。
“来了?”
刚一推开包厢门,里头沙发上,正盯着电视屏幕看选秀的老人登时回过头来,冲他笑出一脸褶子,拍拍身边空出的位置,“来,坐这……最近的大陆节目了不得哦,美女这么多。”
路以诚在他身旁落座,“我当什么事,让我提前过来,叔,你就是想要我陪你看小女孩儿唱歌跳舞?”
“这不是知道你要来,照顾你们年轻人喜好,”欧叔轻嗤,“不然给你看古/惑仔?反正,你钟意男仔我不反对,但要是能拗过来,你知道,叔是最高兴的。”
路以诚:“……”
正苦恼于无话可接,老人却又话音一转,伸手,揉了揉他头:“拗不过来也没事,这么多叔叔伯伯,谁欺负你,我们这群老家伙抄起家伙可不输年轻人,嗯?”
他怔了怔。
“没人欺负我,谁敢欺负我啊,”半晌,也只能咕哝,“而且,我真的过得挺好,叔,再过两年,就带个漂亮男仔回来给你敬茶。”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欧叔眼光看得透彻,却没点破。
只伸手摸过遥控,摁灭电视,复才姿态闲散地靠住沙发扶手,同他说了句:“叔也想活到那时候,可别走了徐公的老路,一把火,什么都没了——今天吃饭,就是想要告诉底下人一声,打今天起,我欧永璋就金盆洗手,过过普通老人家的日子,再不掺和他们的事了。”
“啊?”
欧叔拍了拍他脸,“惊讶什么?人都是会老的,香港现在已经是后生仔的天下了,老不死的再不退位,等着送条命给他们立威?”
对视间,一个难掩讶异,一个平静自如。
半晌,老人忽而又闭上眼,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清的声调,轻声喃喃:“这么些年,我欧永璋什么没干过,偷渡过来,学人家搞一楼一凤,我的女仔生意最好,攒下第一桶金,就去旺角开麻雀馆咯。碰见收保护费的,拎着啤酒瓶就跟人开干——但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被打不说,还收监两年。后来就学乖了,出来以后,学会认人做老大,当马仔,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轮到我做老大。
“但我大陆带来的老婆就惨了,被人抓去当人质,我当时同人血拼,不过来迟两分钟……两分钟,她被砍断四根手指,我崽也被装进行李箱沉塘。我还记得,那是93年,她讲一辈子不原谅我,就真的在天后庙边住了二十年,到2013年死,都一句话没同我讲过。四十多年来,我从没哭过,但上个月梦见她,我们好像还在家乡,插秧咯、喂猪咯,她问我,怎么还不回家?她一问,我就哭,我才想起,我都四十年没回家了,我才对她说,真的对不住她,年轻的时候只想着要做人上人,要发财,但我老婆呢?她什么都没得到过——我啊,再不走,就真的没机会走了。”
老人皱纹横生的嘴角向下撇,右手掩住发红的双眼。
路以诚就坐在一旁,明明张了几次嘴,末了,却也深知难能共情,只能无声地、有一下没一下轻抚人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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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时针稳稳走向十二点。
老人情绪缓和许久,方才一揩鼻涕,爽朗地笑出声:“好了,不说我了。半截身子都埋黄土里,还感慨什么。但以诚啊,找你来,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霍家失势,礼杰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才十九岁吧?”
路以诚刚在心里感叹完人世磋磨,猛一下听得这句,颇有种枪头调转的感觉,忙接上话茬:“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老人却不管他满脸无措,只自个儿回忆起来。
“你那时候在港大念书,满脸都是书生气,竟然找上门说要和他一起做马仔、从头来过。人人都笑你,你就从端茶倒水做起,你给阿水跑遍整个九龙买最地道的中医骨痛贴;给翠翠打扮,帮她减肥;别人都在争地盘的时候,是你为了保护阿强的崽差点被砍死,还有啊,阿福的女儿被人欺负,是你帮她出头,如果不是礼杰及时过去,你就被人……那时候别人怎么说你?说你是霍家的狗,任劳任怨,为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大少爷,为了他东山再起,你不要命的——我也这么觉得,人啊,不怕蠢,最怕愚忠。所以,虽然阿福劝过我很多次,我还是没打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帮你们。
直到后来油麻地火拼,你帮我挡了一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求我,无论如何要给礼杰帮手,你讲,他做惯了大少,不能一辈子做小弟,我当时只问你,‘如果日子有得选,怎么选’,你说,‘没他没我,有他有我’——”
“得得得!那都是年轻时候说的胡话!”
路以诚当然知道后头更扎心的话是什么。
为了避免夜不能寐,只得急忙出声,打断了这难堪回忆:“欧叔,你大寿这么喜庆的日子,讲这些干什么?不如我先扶你下楼,大堆叔伯都等着。”
欧叔没吭声,只定定看他。
良久,方才叹息:“乖仔,你还没听懂我在讲什么。”
“……嗯?”
“我老了,没儿子,但我的湘赣帮,在旺角、油麻地、湾仔还有深水埗有几百间铺面收租,门生无数,地是权,楼是钱,我一退,死不死无所谓,东西留给谁才最重要——所以,仔啊。”
老人拍了拍他肩膀。
“我再问你一次。”
如果日子有得选,你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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