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十年饮冰 > 2.2

2.2


  问:和关系复杂的前任在结婚前夕狭路相逢,死里逃生的概率有多大?  

  答:提问人,你会打洞吗?

  “……”

  不会打洞的路大设计师迟疑两秒,末了,伸手掀开面前虚掩住脸的西装。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更何况,和霍礼杰比起来,他甚至有些恶意的想:需要愧疚到避之不及的人,好像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吧?

  思及此,倒在这心里安慰下恢复了一贯云淡风轻的倦怠懒态。既不起身像程雅如那样同人贴面问候,也不出声,参与那郎才女貌的两人半句交谈,只等到两人在酒柜前闲聊片刻,一前一后、复又走到沙发近前,这才抬眼望去。

  “霍先生,给您介绍,这位是Erik路——”

  程雅如巧笑倩兮,微微伸手向他,同面色如常的霍礼杰轻语:“他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亚裔高定设计师,连续三年入选法国高定工会的荣誉邀请会员。这次我专程请Erik回国,亲自操刀设计订婚礼服,听张秘书说,这几天您恰好有空,也就约着先见一面,谈谈细节。”

  这话里话外的客套,不知道的,还以为程雅如兼职做中间商经理人,恨不得立刻把他推销出去似的。

  路以诚眉心一拧,看在酬金的面子上,还是站起身来,作势伸手。

  喉口的那几句状似高冷的问候,却在对上对方那双剔透蓝眼的瞬间,说不清是因为旧爱难忘,或是心照不宣的尴尬,又莫名难言。

  “路先生,幸会。”

  正迟疑间,掌心已先一步被人轻握。耳边熟悉声线沉沉,只一句问候,拿捏得当。

  如今的霍礼杰,早已不再是十五年前那个桀骜难驯的叛逆公子哥,为了避免在未婚妻面前的尴尬处境,竟还愿意纡尊降贵、主动伸手同他交握,颇有些商场新贵应有的气度排场。

  无论如何,都比路以诚想象中的重逢模样,要从容太多。

  他为此若有所思地垂眼,望向两人紧攥双手,短暂停顿过后,竟仿佛松了口气般,轻叹一声。

  “幸会,”掌心相抵,微晃两下,路以诚摆出那副会客式的真挚笑脸,同人对视,“希望不会辜负您和程小姐的厚爱。”

  “……”

  霍礼杰对这一眼便能瞧出底细的假惺惺不置可否。

  只先抽出手,侧头看向一旁矜贵优雅的未婚妻,问了句:“程老爷子今晚会和我们一起用餐吗?”

  “爷爷身体不是很舒服,今晚睡得很早,”程雅如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蓦地弯唇一笑,“说是不打扰我们年轻人你侬我侬,如果有生意上的事,等过两天吧。”

  话音微顿,她不着痕迹地向路以诚走近两步,亲昵地为人理了理肩上西服纹理。

  再回头时,同霍礼杰对视,女人嘴角笑意愈深:“对了,霍先生,我想您之后会很忙,订婚宴的事既然交给我们程家全权负责,趁着Erik也在,我想,不如今天先去看看我准备的几件样装,如果款式合适,让Erik量身尺寸,您之后就不用费心了……您觉得呢?”

  =

  穿过会客室东侧的小型画廊,两侧落地灯架柔光氤氲。

  道路尽处,是一面颇具古韵的浮世绘雕刻画。程雅如走在最前,微微侧身,按下墙面一旁的凹陷处,只听得莫名门锁轻响,那恢弘画作随即缓缓移入凿空墙体——往前几步,赫然便是程大小姐此前多次受港媒采访、有意无意炫耀过的私人衣帽间。

  以中心区域悬置的水晶立方体展柜中各式女包为分界,分为成衣、高定、女鞋、妆造香水四大板块,来自各大顶奢品牌的当季主打和限量款琳琅满目,为了突出搭配效果,室内的主灯、壁灯、射灯、筒灯更是一个不少,落地镜前倾泻暖光与中心处尤其突出的白炽灯界限分明,连光线过渡的层次也计算在内,分毫不差。

  “……”

  路以诚四顾打量片刻。

  确实,比起在视频里看到的,亲自来一趟,更加确定——这架构基本全部照抄自己在巴黎的工作室,这位程大小姐,连抄都抄的这么用心,实在难得,需要掌声。

  “让你们见笑了。对了,Erik,这就是我从楚玉那买的几件款式,本来刚才看图的时候还想跟你讨论一下……不过也没关系,虽然只是简单成衣,但是以你的水平,肯定能够锦上添花。”

  思忖间,丝毫不觉有异的程雅如,却已踱到一处立式衣架旁,伸手取下几件早已备好的西装,挽在手肘,复又看向霍礼杰,微微颔首一笑,“霍先生,您不会觉得我太挑剔吧?”

  这话出口时,霍礼杰正抱着手臂,淡淡瞥向落地镜里某位剪影——方才被西装一遮弄乱的黑发尚未平整,精心的发型一乱,衬上怎么花里胡哨摆弄都依旧清秀的巴掌脸,倒平白显得年轻几岁,比起特助拿来瞧过几次的杂志内页图,更像当初自己把人领回家时的懵懂模样。

  闻声,只轻飘飘一句回应:“我无所谓。”

  程大小姐以不变应万变,“那就好。”

  倒是走近她身边的路以诚听得这句,蓦地眉心一抖,连伸手挑拣样式的动作都僵在原地。

  从前少年时,他最怕的就是这句无所谓。

  旁人说无所谓,或许多有几分娇/嗔傲气在里头,但是霍礼杰说无所谓,就是真的不放在心上,连你做尘埃掉在他鞋面,都懒得拂去,只等你自己识趣退场,又或是干脆把鞋都扔了,暗示你有多远滚多远,别让场面太难看——绝情到叫人连骂都无处开场。

  在此之前,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对这种冷血嗤之以鼻,能够从容相对。

  “Erik?”

  程雅如低声喊他,“怎么了,你觉得这几件不适合?”

  “没,”回过神来,路以诚下意识地飞快接上话茬,却又压低声音,“只是觉得风格上不太统一,没关系,如果霍先生没有太多要求的话,量完尺寸,版型我可以和你慢慢商量……之后一周我都在香港。”

  虽然话是对着程雅如说的,但显然,要等的是霍礼杰的回应。

  好在这位霍先生似乎也对衣帽间里的香水气终感厌倦,没多犹豫,便再度重申了立场:“就这样。具体的细节,程小姐开心就好。”

  不得不说,眼前这对准夫妇,对于订婚这事,颇有些踢皮球般你推我让的架势。

  但路以诚自知是个外人,能感叹对方放过,倒无权多说什么,只将肩上虚虚披着的西服脱下、挂上衣架,复又从那口袋里捞出自己素不离身的定制软皮尺,这才打定主意,向打进门开始就没挪过步子的霍礼杰走近几步。

  “霍先生,这边请。”

  他把人带到落地镜前。

  直至这时,才不得不在镜中,和自己的顾客那双幽蓝深瞳避无可避的对视一眼,又飞快转过脸去。

  皮尺展开,抵住人左右肩膀,“冒犯了。”

  =

  霍礼杰打小就非常不喜欢别人碰他。

  这种洁癖深入骨髓,以至于相识十五载——忽略中间一刀了断整三年五个月,总之,十五年来,路以诚对于和他产生身体接触这回事,都抱有相当的警惕心。

  程雅如站在一旁还好,碍于程家脸面,霍礼杰好歹不会当面甩脸子。但他尺子刚一举,程大小姐的手机就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蓦地震动个不停。

  接起电话,几句“你在哪”、“情况怎么样”下来,脸色忽凝的程雅如便同两人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径直离开衣帽间,听着声音,像是越走越远,直回到了会客室那头似的。

  丝毫不理会路大设计师此刻紧张万分的局面。

  路以诚:……

  别拿尺子,给把刀玉石俱焚得了。

  本就尴尬,偏生霍礼杰还是个足有185的大个子,高过他大半个头,为了从锁骨处开始、量到上中下三处肩宽比,确保定制过程中剪裁舒适得当,他还不得不微微踮起脚。

  距离之近,几乎能听见对方平缓如初的呼吸。

  “霍先生,”路以诚只得咬牙切齿,任由寒毛直竖,出声解释,“可能有点近,见谅。”

  “有多近?”

  “……”

  他虽没想到回答,霍先生的恶趣味,却在瞧见对方嘴角微抽的无措神色时得以满足。

  镜中映出湛蓝眼眸含笑,又在路以诚堪堪抬眼来看时及时敛去,恢复那一贯的清冷寒霜。

  眉尾微挑,话音轻慢,这位难搞的金主只撂下一句:“那你随意。”

  那大概是路大设计师平生最煎熬的十秒。

  测量间隙,却还不忘职业性的咕咕哝哝两句:“上下肩宽55,一尺六余五,最低53,往下56……真瘦。”

  一语毕,死里逃生般的一声叹息还没出口,他复又快速量完臂长颈周,正要微微弯身,应付式的环过人腰部,却止于耳边沉沉一句——

  “但是,小路。”

  暌违多年的称呼。

  世上只有霍礼杰,能把这两个字叫得这样让人胆战心惊,从尾椎骨开始,一路向上,泛起一阵下意识的战栗。

  男人低垂眼帘看他。

  恍如天神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又似乎自带一些不能与之共情的怜悯慈悲,漫不经心地,只趁他微怔,动作并不怎么温柔地——掰起他下巴,左右晃一圈,上下摆一遭,逗猫似的。

  “好久不见,”霍先生一把嗓音自带寒霜,手中轻而又轻地,摩挲着他下巴软肉,“如果不是程雅如介绍,说你在巴黎过得不错,我还以为你去的是百老汇——嗯?”

  时隔三年,霍礼杰冷嘲热讽的本事依旧丝毫未减,四下无人之际,就差没点着他额头冷笑一句,是不是在百老汇演舞台剧演久了,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说到底,只许他霍礼杰在未婚妻前装两不相识,却不允自己的无动于衷,败坏小少爷四下无人时叙旧的雅兴。

  倒也好。

  这句话彻底叫他把从前的初恋滤镜一扫而光,那些怀恋、惴惴不安、暗自迟疑,都变成一瓢冷水,从头浇到脚,提醒他:自己离开的这三年,霍家太子爷依旧这样跋扈嚣张,所谓的正人君子温文尔雅,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表象。

  路以诚怒极反笑。

  只霍然伸手,猛一下用力拍开对方不安分的右手,复才继续弯身,皮尺不疾不徐,绕过人腰间。

  霍礼杰的手僵在原地。

  “也是,好久不见,现在该叫霍总了,”他深呼吸,放缓语调,一字一顿,“好歹相识一场,沾您的光……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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