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十月底叶培森单独去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张昭清当天要值班不能同他一起。
从西安回来之后,叶培森跟以前的朋友们有了更频繁的联络,几年的外地生活和不断出差令他孤僻,除了同事之外,跟大家最多在年末的聚会有交集。
在跟过去相逢时,人最容易看到自己究竟走了多远,曾经耀眼的同学慢慢悄无声息,不被看好的那些却走上神坛,免不了被大家一番议论。
他和靳莱辛在很长一段时间曾是这些聚会的话题之一,但随着时间流逝慢慢也就淡了。跟自己漫长的人生相比,别人生活里偶尔出现的偏差也不过只是一个随性所至的话题。
这场婚礼的新郎叫陈珂,是高中期间跟叶培森关系最好的朋友,说来两人的疏远也是由于自己造成的。回武汉之后叶培森断断续续地反思了跟过去那些朋友的关系,又因为靳莱辛的突然出现,他迫切地希望能重新认识这些人。
陈珂高中三年同他在一个班,也认识靳莱辛和袁引,叶培森突然觉得跟靳莱辛的牵绊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容易剪断。在高中同学坐在一起的那两桌里,他还能偶尔听到这个名字。大家热切地寒暄着,互问现状,有点温暖,又有点心酸。
陈珂作为主角一直忙前忙后,并未来得及与他交谈,但两人约定事后还要见面吃饭。
婚礼显现出一种令人感到诡异的极端,宴会厅整个布置其实非常简单,主色调是薄荷青和白色,装饰中不见气球或者彩带,但诸多细节仍然令人侧目,真枪实弹的银子都花在铺天盖地的鲜花上。百合,玫瑰,鸢尾,雏菊等等叫得上名字或者叫不上名字的,把餐桌、T台和舞台的空间全部填满。而餐桌上也暗暗低语着各式各样的八卦,由于婚礼举办得太仓促,不知道女方家里动用了多大关系才在婚礼旺季插进这个宴会厅来结婚,男方本希望一切从简,无奈土豪亲家仍然花了各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实力,来宾进门便会领取一个大约价值2000人民币的礼包,里面有名牌限量的烟酒和一张百货公司的购物卡。这么大量的鲜花充斥着会场,侥幸的是来宾中没有人对它们过敏。
仪式由一场沙画表演开始,投射在大屏幕的沙子不断变化着,讲述新郎与新娘的故事。见面,相识,相知到恋爱,再到结婚,最后是男女主角相拥看着海面的夕阳,象征两人地久天长白头偕老,令人心生感慨。
要是人人都能过理想中的生活,那一切都会轻松得多吧。
陈珂的新娘江喻霏十分大方,毫无新人出嫁的娇羞腼腆,也不见准备婚礼的疲倦,全程主导着婚礼的进行。不过反正新郎历来不是婚礼的主角。
进入仪式的尾声,江喻霏穿着洁白的婚纱出现在宴会厅的一端,她的裙子没有过多装饰,是一个郁金香花苞形状的长裙,上半身有些像自然下垂的衬衣,线条干净而简洁,她的头上没有拖地的白色长纱或任何耀眼的珠宝装饰,低低地挽着一个发髻在后脑勺,额头和双颊被一层薄薄的白□□眼面纱罩着,露出红色的嘴唇,而面纱下的妃色眼影越发显得出挑。
叶培森呆呆看着,心里萌发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适合陈珂,他也不了解江喻霏,但这一刻仍然被她过分好的品味镇住。江喻霏不算一个标准意义上的美女,她的五官并不完美,缺乏立竿见影的说服力,因而不会咄咄逼人,当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有种沉静的美,像她手上捧着的马蹄莲,绝不会屈服于世俗通常所认定的美,只是把自己拥有的特质发挥到极致。
然而唯一的问题是,这两个人就像过分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像包办婚姻中进洞房掀了盖头才认清彼此的夫妻,不过一直以来陈珂就在不断刷新叶培森的世界观,所以任何情形出现在他身上都可以成立。他想起靳莱辛讲的爱的形式,突然有种顿悟,比起相爱,陈珂和江喻霏之间更像是寻找到了一种相处的平衡。所谓灵魂的无限贴近,在陈珂和江喻霏之间是成立的,但并不是以爱情的形式,他们之间有默契,却不是孤注一掷的爱情。
宴席结束后,叶培森这桌一直留到最后,因为都是同陈珂最知根知底的朋友,陪他善后。陈珂两颊通红,虽然一早准备了矿泉水当白酒,但后来场面还是混乱到分不清真酒假酒。
告别的时候只剩几个长辈和他们这一桌,陈珂安排了每辆车接送的人和去处,才来同叶培森讲话。
“叶培森,我感觉有点喝大了……”
陈珂还没发声,一股酒气迎面而来。
“不是感觉,是真的。”
“好难受。憋在脖子里。”
“没事儿,我扶你去厕所,待会儿给你催吐。你这样更难受。”
“嗯嗯,你慢点,我怕我随时会吐。”
“好,你先坐这,我去找瓶水。”扶到洗手间外的沙发上。
陈珂像一滩水泥,一直往下滑。叶培森把他摆成S型,头歪下来顶着肩膀,上背抵着贵妃椅的靠背,整个人被挤在贵妃椅的角落里,终于挂住。
叶培森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掏手机拍照,嗓子眼突然一阵泛酸恶心,便放弃了,转身去找水。
“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说真心的,常常感觉好多真的能彼此理解的人都是在大学以前遇到的,越往后走这些人越少,原来朋友也是易耗品,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的就会用完……”陈珂一张口又是一阵酒气,全喷到了叶培森脸上,他从不曾这样狼狈过,令叶培森更加惊异。
“你真的是喝大了,还记得到后来自己喝的是什么吗?本来你丈母娘跟你准备的矿泉水都被你自己换错了。”
“哈哈哈,真的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儿。啊,我说啊,其实偶尔喝大也挺好的。要是这个时候去做个数学猜想说不定很有戏。我感觉我的神经现在全都非常活跃。而且,真的,今天有种幸福感,你要听吗?叶培森?”喝大了的人总是可以不见外,当这一刻是世界末日。
“你说,我听着呢。”
“你有没有觉得越长大,朋友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好忙。不像上学那时候,有几年的时光可以好好认识、了解。我好怀念,你我,还有袁引,还有靳莱辛在一起的日子。花一整个下午看岩井俊二的电影,或者是李安,那么闷,却兴致盎然。现在,现在的世界里,没有人跟我聊这个,没有人像袁引那样,让我下了晚自习去操场看北斗七星,她每次都要我把手举起来,手臂横放在眼睛下面,这样就可以挡住地球上的光,天上的星星会更亮。直到现在,只要天气晴朗的晚上,我都会抬头,只要看到猎户座就异常地兴奋,好像达成了一种秘密协议。今天结婚,能和大家重聚,特别是你,我真的好开心,好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的舒爽,当然,也有酒精的作用,虽然现在很难受……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谈恋爱怎么样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靳莱辛也担心,可担心不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那你你这次会结婚吗?我也会参加你的婚礼吗?”
“那你到时候准备多少礼金?”
“真的有戏?哈哈,哈哈哈哈,我并不觉得婚礼有多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翻过那一页……当然,礼金,礼金啊,你想要多少?哈哈哈哈……”
“算了,你也不过还在读书,等我结婚那天你能出席就行。”
“我肯定会来,哎呀,真是,那你今天怎么也不带妹子过来呢?这不是未来的弟媳嘛…下次,下次,就换我看你喝成这样了……”
“弟媳……哈哈哈,这样称呼啊?弟媳的话,当然是要压轴出场。”
“那我安稳在家等好了接帖子,”陈珂掩饰不住开心,大笑着上身一软,没挂住,差点又从沙发上溜下来。“这么多年了,你都不联系我们,其实我,其实我真的猜得到,你怕一看到我们,就看到过去了是不是?她好像你心里的一根刺,扎了这么久,恐怕都不疼了,而是跟你的肉长到一块去了吧……你能走出来,我真的由衷替你开心,真的。”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叶培森突然觉得很好笑,已经几年没有刻意去想靳莱辛,但最近她像潮水一样席卷自己的生活,反复出现在自己和别人的对话里,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她又像潮水一样汹涌着退场了。
“好,那就等我的事情料理差不多,就来找你。靳莱辛啊,她吧,她是个好姑娘,但是她,她一开始就跟我们不一样,或者换句话,就像你心里空了的那一块……不知道有谁能填充她心里空缺的地方……”越说越没了力气,“对了,这场婚礼,这场婚礼。”陈珂眨了诈眼睛,露出狡猾的笑,“其实是假的。”
“??????”
“等我把事情料理完,我跟你细说……”
“?????”
首先陈珂真的错了,靳莱辛心里空的地方已经被填补,不仅如此,而且她也不再是靳莱辛了。另外,婚礼是假的?……叶培森一脸问号。
这会儿正好新娘换好了便服走来,妆还未完全卸干净,叶培森打好招呼,就陪着新娘把陈珂架进酒店楼上的套房,随后离开。
靳莱辛过去的东西一直好好装在箱子里不曾扔过。从大连回来已经一段时间了,Sandy从来没有试图联系过自己,她所说的。所谓还残留着的靳莱辛的记忆,恐怕也只是安慰自己的话吧。她还说靳莱辛选择的是唯一一条还剩的路,而他自己,并不在她的选择里——叶培森也喝了不少酒,胸口发热,大脑昏昏沉沉,户外的风一吹,想起陈珂的话,觉得分外凄然。
他一个人沿着马路缓缓走动,午后的阳光十分强烈,酸味不断从胃部翻腾上来,四肢控制不住的眩晕感,令他一次次想起在大连的那一晚,要是可以的话,自己能否也像靳莱辛一样,干脆完完全全地遗忘掉过去好了。
忘掉靳莱辛,反正,她也并不存在了。
但他又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做法,虽然有关于靳莱辛的记忆是痛苦的,可如果忘记有关她的事,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那靳莱辛就像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他心里空掉的那一块,就会像一个永恒的真空。
在痛苦和空虚之间,叶培森选择前者。
这个女人的存在代表痛苦,可是如果痛苦不在了,那么存在也将失去了意义。
最后一阵强烈的翻腾从胃部涌上,刺鼻的酒精味道冲破他的思绪,叶培森猛地弯腰呕吐起来,张嘴的瞬间扯动泪腺。
他突然意识到,不管Sandy如何,一开始,都是靳莱辛本人选择了放弃,从那时起他们便已经决裂。Sandy活着,意味着靳莱辛还有机会回来,可她再也不属于自己了,这才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事。
他以为靳莱辛消失不见的日子是宇宙开辟的另一个时空,是他手里平白无故多出来的时间。
只要他保持原样,只要她回来,他们就能一起回到曾经凝固的时间节点。
然后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和行尸走肉的回忆会一起蒸发掉。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他们会回到她出发的那天,他在机场望着她走向安检通道。
不久后,他会站在电梯前,看到她从电梯里走出来,见到他大声喊着“叶培森,是我呀!”。
她的味道跟肌肤的触感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拨弄刘海的姿势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告诉他印度是个美丽又疯狂的国家,但她还是喜欢喝焦糖味的美式。
她告诉他酒店脏得不像话,但她的行李箱里还是装着库雷西那本快烂掉的《亲密》。
他们说起好多发生的事但没有一件是真实的。
她给他看她的新纹身,但他知道,土星形状,理所当然就是那样。
理所当然就是这样。
而现在,叶培森突然明白了一个早在多年前就应该意识到的事实——没有理所当然的那样,靳莱辛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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