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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胡马依北风


  这一门板让水天洛想起来了,

  “白大小姐”不仅怕胖猫熊,除了马厩里他自已养的马驹,但凡是长毛的,哪怕是个馒头,他也躲得远远的!

  不长毛的,腿太多了也不行,没有腿只有鳞片的,他更受不了,总之就是矫情,一点儿也配不上他那张飞扬跋扈的英俊脸蛋。

  白烨还没缓过劲来,就看见水天洛早轻车熟路的从墙头上翻了进来,先进来的,还是那只被他托着屁股扔进来的大胖熊!

  他看屠苏拍着手心里的土,带着胖熊冲自己走过来,下意识的全身戒备僵直了身体,脸皮绷得已经能敲鼓了。

  水天洛一看白烨这副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委屈模样,突然觉得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辛苦,笑着说道:

  “白大小姐,你别这么矜持,门外还有位世小朋友等着开门呢!”

  “你你你、你个臭小子,一回来就招人烦,你领的这这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白烨听说门外还有人,只得靠着墙根往一边挪了挪屁股。

  水天洛边开门边睨着他答道:

  “没见识了吧,这可是上古的噬铁神兽,宝贝着呢!”

  两扇木门重新拉开,沐清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冷清的眸瞳流露出淡淡的一丝异彩,

  “原来书中说得都是真的,‘天下佳山水,家园如诗画’,这个地方让人看着有点喜欢!”

  普洱也知道自己进了别人家的院子,完全收敛起了往日的娇憨,耷眉扫眼的跟着水天洛和沐清,直到另外一位佳公子穿过厅廊,从书房里快步跑了过来,普洱两只黑亮眼睛才顿时“光彩照人”起来,

  “好飘逸的一根大竹子啊!而且正主动朝自己奔来.....”

  水天洛回身看时,身穿一袭青衣儒衫的王伯安,连手里的书都忘记放下,就一把抱住他的肩头,笑着埋怨道:

  “你还知道回来啊?可算是回来了!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水天洛低下头,

  “怎会不知,一年零五个月,若说自己日日归心似箭,怕是没人会信吧!”

  此刻在伯安眼里,往日里最爱臭美的小屠苏,如今虽谈不上是蓬头垢面,也实在有点不修边幅,如墨的长发随意飘散着,活脱一个江湖浪子,就是看起来混得不怎么样......

  “屠苏,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了?”

  水天洛瞟了一眼还贴在墙上的白烨,没好气的说:

  “你不如问问咱们白大小姐,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少,一封信只写了三对字,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要大婚?就差长出翅膀直接飞回来了,能保持这幅样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白烨已经杵成一根直棍儿了,也没忘了挤兑他,

  “哈!!你要是能长出翅膀,猪也能飞到天上去了!你不是拜师去了吗,怎么又领回个小的来?”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水天洛顺便打量了一下院里家外,和他离开前并没有太大变化,看不出半点要迎亲的喜气来,面带疑惑的问道,

  “白哥,你们不会是太想我了,故意骗我回来的吧?”

  他挽起袖口对着白烨晃了晃拳头,却听见伯安在他身后缓缓说道:

  “没有骗你,我很快就要去迎亲了。”

  “啊?真的是你?”

  这个平日里钻在书堆里清心寡欲的家伙,怎么突然在心里生出来人间烟火来了,水天洛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七岁的青涩少年,小心地问道:

  “伯安,算起来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要娶亲了?”

  伯安也不答他,反而指着脚边的普洱,不着边际的问他:

  “你从哪儿捡到这么个稀罕物?看来以后得嘱咐厨房那边,看好家里的铁锅铁铲了。”

  听他这么一问,水天洛才发现自己领回来的胖子正乖乖地趴在伯安脚边,任他给自己顺毛。

  “好有眼力价的东西,这是马上要成精了吧!”

  白烨看那胖花熊虽然长得膀大腰粗,但性子乖巧,总算松了半口气,这才腾出力气来骂水天洛,

  “臭小子你少在这儿问东问西的!我就知道你前脚一出门,后脚就能把家门都给忘了?”

  水天洛弯起眉眼笑得自在,

  “怎么会,我就算是脑子坏了,眼睛瞎了,闻着你的臭脾气,也能找着家......”

  这话很有效果,白大小姐立马不说话了,一抬头拧巴着脖子,自己回客房里给屠苏找干净衣服去了,路过厨房时还“假传圣旨”的说道,王老爷今早嘱咐过,晚饭要多加一道“干菜肉”。

  一旁的沐清安安静静的看着他们,她看得出回到这里的水天洛有些不同!

  晚饭时,那人喝了两杯小酒,居然像只布口袋一样挂在王老爷子的脖子上,硬将自己的钱袋塞进老爷子怀里,气得王老爷子戳着他的脑门笑骂他, 

  “小崽子,你给我下来,翅膀硬了,敢不告而别了,拿几个小钱儿就想贿赂你阿公,自个儿收好了,不然看我今天不揍你!”

  水天洛三蹦一跳围着老爷子转着跑开,伯安看在眼里不经意间摇头轻笑,说道:

  “当年父亲带我们几个一起去关外,回来时却独独少了你,为此,家父可没少被我爷爷埋怨!”

  一提到王伯伯,水天洛立马不闹了,

  “王詹事近来公务繁忙,恐怕得等他们把新娘子接回来,才能相见,唉,想他!”

  水天洛默默起身,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雁翎刀,

  “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雁翎秋水刀。”

  此刀沁骨冰凉,是上好的雪花冰铁折叠锻打的花纹钢刀,刀身刚柔并济,削铁如泥,刀柄上赫然刻着两字——“藏锋”。

  水天洛盯着这两字喃喃自语道,

  “当初我执意要去蜀中拜师,王世伯几次拦我不住,只好连夜赶回关内,几乎花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才买下这把‘藏锋’,让我带着防身!”

  “可不是吗?”白烨闻言赶紧囫囵着咽下满嘴的豆酥糖糕,嘟囔嚷道:

  “为了给你这个臭小子买刀,回来一路上,我们顿顿饭只能吃咸菜干馍,等到了京城,伯安的脸比他现在穿的衣服还绿,这都赖你!”

  伯安:“......”

  水天洛被他骂得笑了,又腻在王老爷子身边坏笑道,

  “赖我?爷爷您想不想不知道,白永年这家伙为何要天天赖在咱们家里?”

  王老爷子面色红润,满脸写着“你快说,想知道!”一旁的白烨却急的跳了起来,过来就想要揪住屠苏捂他的嘴,奈何这小子早有防备,一扭身跟条泥鳅似得滑溜了出去,边跑边回头喊道,

  “爷爷您快拦住他,回头我再告诉您!”

  王家的家宴,向来就是这么轻松随意,却让默默坐在一角的沐清大开眼界,原来“家”应该是这个样子,粥温茶暖,尽享天伦......

  夜里,除了那只胖熊,四个人没有一个早早歇下的!

  水榭凉亭里,三个少年又偷了王老爷子自己酿的杨梅酒,干脆连杯子也省了,直接抱着坛子一人一口的喝。

  屋顶上,沐清像个包场看戏的大爷,靠着屋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三人意兴阑珊!

  时光在几个人的口中,陡然回到了两年前!

  那天水天洛刚翻墙落进院子里,就和王家的小厮王宽撞了个满怀。

  正准备去厨房里查看烛火王宽,怎么也没想到会有“盗贼”从天而降,当下给吓了个半死,腿肚子转筋瘫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就开始求饶,

  “土地公公奶奶在下,大盗爷爷在上,我们家老爷穷得家徒四壁,连这院子都是借人家的,您辛辛苦苦出来一趟不容易,在这儿忙活一晚上是啥也捞不着,反正小的也没看到您的脸,您要不高抬贵手到别处去转转,也不枉费您这般好的身手。”

  “噗嗤!”水天洛没忍住笑,

  “人怂倒是不耽误嘴利索,看来常年跟着王夫子,没少学东西,心理素质不错!”

  “起来吧、宽脸、天天都见面,不用给哥行这么大的礼!”水天洛一如既往的嘴欠。

  王宽听这声音像是天洛哥,忙爬起来揉着眼往人家脸上瞅,等看清了屠苏那张嬉皮笑脸,立马二话不说,连哭带嚎着跑王华那里告状去了,留下个水天洛独立风中凌乱,

  “这么不经逗吗?现在抓回来打晕还来得及吗?”

  不多时,水天洛就看到王世伯披着单衣匆匆走了过来,平时端正的模样被夜风吹得有些慌乱,

  “屠苏,你这是去哪儿了?为何现在才回来?”

  他早想好了无数个搪塞的理由,可是当目光撞见对面那人眼中的温润和关怀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总不能告诉王伯伯,自己白天在附近‘拈花惹草’,踩好点后,专门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地里野生的药材练习‘移花接木’去了。”

  “而且自己就是喜欢那种独自漫步在星空之下的感觉,这听上去怎么都不像是件正常人会做的事,记忆中好像只有深山里跑出来的老妖精,才深夜里对着大月亮吞吐内丹!”

  眼看伯安也被惊动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王宽,王华等不到屠苏回话,秉着“要在小伙伴的面前,保护好祖国下一代自尊心”的原则,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屠苏,看得水天洛莫名的心底发虚,

  “今日太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屠苏,明日等我回来后,你到我的书房中来。”

  冲这眼神,王世伯怕是误会什么了吧!

  眼见王世伯转身回去了,水天洛只好把怨气全撒到王宽脸那儿,哭红了眼的小厮正准备回去,被他这么冷冷的一瞅,又吓得脚底一软绊了个狗啃泥......

  一个两个,已经够让王华头疼的了,第二日一大早,又来了个拎着包袱入住的白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半点儿也不客气,得知王詹事不在府上,二话不说直接去了屠苏那屋。

  水天洛搂过白烨的肩膀,顺势比了比俩人的个头,“嗯,也就一寸半寸的差距,可以忽略不计了。”

  伯安也正盼着白烨回来,没有他在府上和屠苏拌嘴,总觉得少了那么点热闹,可再看他这副风尘仆仆来得仓促的模样,又试探地问道:

  “永年,你怎么刚回家几天,就又急着赶过来了”

  白烨一口气干了半壶凉茶,才扯开了嗓子,

  “能不急吗?再呆上段时间,我就直接升官了!”

  “什么?”伯安怀疑自己听错了,再看屠苏,那家伙已经低着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只好碰了碰屠苏的胳膊小声问道:

  “你笑什么?”

  水天洛不回答他,反而凑到白烨面前一脸坏笑的眨眼,

  “升官不好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好什么好?”白烨一摆手把自己扔进椅子里,

  “你们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有个人伢子路过咱们那边,我娘倒好,一眼就瞅上了里边一个姑娘,说什么一看就知道身体好,心眼实在,又能干活,硬是花钱买了回去,还将她的奴契给换成了养女。”

  白烨的眉目生的极为张扬,漂亮又霸道,此刻微微挑起,放下茶碗比划道:

  “那身板可真够结实,腰比我都粗,浑身上下就一个心眼,认定了我娘就是她的恩人,连我也成了恩公,这也就算了,我娘居然让我年底娶她过门,觉得今后就有人照顾我了,我能答应吗!这不趁她们不留意,赶紧偷跑出来了,伯安,你别光给我倒茶啊,有吃的吗?饿死我了!”

  “哦、有。”伯安正听得起劲,猛地被这么一问,微微晃了下神才赶紧转身出去招呼王宽取吃的东西来,水天洛已经笑得快要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说道也是,我们白哥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怎么能随便就便宜了别人去?”

  “一边去,怎么不笑死你呢?”

  话音未落,白烨突然扔下茶碗,规规矩矩的站了起来,水天洛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走来的肯定是王伯伯,忙跟着也站了起来,

  “算了,要不索性都招了吧,大不了被罚抄一遍《礼记》,也就是九万多字!费一双爪子!”

  王华跟着自己儿子走进屋里,既不打算问白烨回来的原因,也没有要审小屠苏的意思,只是毫无头绪的问了几个人一句话:

  “你们几个成天呆在家里,觉得很闷,对吗?”

  三人:“......”

  伯安第一个点头。

  王詹事深知眼前的几个少年,绝非是池中之物,悠悠开口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此话一出,三人皆抬起头来面露惊喜,不约问道:“去哪里?”

  “关外,塞北......”

  几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兵书上的阵法再精妙,可长城内外,仍是纷乱不堪的世界。

  立于马背之上,从一路的繁华流连,到萧瑟的塞外北风,水天洛第一次如此走近大明王朝,就算之前知道大明朝的日子不太平,可听说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大明朝对蒙古草原控制力的日趋衰落,只好对方游牧部落开始实施武器和金属禁运,希望通过茶马市场,控制各个部落。

  可这个办法,恰恰迫使高原上零散的部落重新团结了起来,不断袭扰明朝北方的边境。

  抢完了跑,跑回来又抢,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种事已成了边境百姓的日常生活。相比之下,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何止是天堂!

  反正朝堂之上那些官老爷们都闭着眼,看不到四处的饥民如野狗一样互相啃噬,更没见过狼烟四起刀锋相向,只会在那儿摇头晃脑得瞎说,“我大明朝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成化二十年,华北大旱,北京居庸关地震,逃亡的流民四处可见。

  天灾如此,人祸亦苦,官吏们接受殷实大户的贿赂,故意将黄册上的登记弄得混乱不堪,将那些穷苦人当作大户,充当转嫁税负、逃避赋税的手段,使得正统户籍登记册上有人户,已有半数逃亡。

  连年征战,人心苍夷......  

  “存亡”这两个字前所未有的清晰,刻入水天洛心中,多少年来身居象牙塔中,迷迷糊糊的读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据其所而众星共之。”

  此刻他才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孔圣人会世世代代受到人们的敬仰,可这天下真的会有“万世太平”吗?

  有那么一瞬间,水天洛眼前只有王老爷子的那张脸,微微垂着的眼角,七十多岁还能走路带风的宽大袖袍,穿过竹林时笑着对水天洛挥手道:

  “小屠苏,今年年头好,吃不完的杨梅爷爷都拿来做酒了,你可不许偷喝,得等你长大些才能喝......”  

  水天洛微微红了眼眶,老爷子从不知道自己早就不知偷喝了他多少酒!可自己总算是听懂了他的那句,“大到一国,小到一家,所求不过如此。”

  行走在古人留下的茶马古道上,苍凉的北风拉长了父与子两辈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在苍穹间悲怆孤傲,无比自然的书写下了多年来水天洛从未理解过的“传承”二字:

  “吾父辈者皆是巍峨之高山,自吾来到世间之日起,吾便立于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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