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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逢对手


  只见镜中赫然出现一行标准的楷书:“明日告辞,望汝珍重!”

  “这算几个意思?太不厚道了!当初是你费尽心力的把我给弄了过来,现在倒好,你说走就走,很好玩是吗?”水天洛突然间焦躁了起来。

  铜镜似乎能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小心的对他解释着,“太极世界,阴阳变化,生生不息,天下之事,无平不陂,无往不復……”

  这些话看得水天洛直皱眉,立马打断了他,喊道:“打住、写人话!”半点也没遮掩自己的文盲水平!

  铜镜挂着半点墨痕,反应了好一阵儿,才颇有些委屈的重新写到:“严格来说,宇宙里并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只有无数不断往来反复,重合又分开的能量,不管是谁落在重合的点上,都代表着要重新回到过去。”

  这下水天洛彻底懵了,琢磨了半天才试探着说道:

  “若我理解的不错,你是说如今改变你的事情就快要发生了,所以你必须回到自己的原点去。”

  铜镜对水天洛这个文盲的智商还算满意,赶忙利索的写出四个大字:“完全正确。”

  水天洛叹了口气,不知所措,铜镜只得兀自写到:“临走前,我再送你一样东西,或者应该说物归原主。”

  ..........

  直到铜镜变成了一面暗淡无光的普通镜子,水天洛还蒙圈的捏着手里的几页薄纸,信是爷爷留给自己的,不知何时被人撕毁了大半,如今在铜镜的提示下,水天洛才补写出完整的内容。

  他有些尴尬的盯着薄竹纸页,“生平又一次发现自己连文章断句都不会,更别说去学信里提到的什么一骑绝尘的岐黄药术?脸疼!”

  这一年伯安的父亲王华先生,被聘请到桐乡徐家教书,水天洛索性就住在了空出来的书房里,伯安与永年都跟着王华夫子去锦香亭读书了,只有水天洛坚持要跟王老爷子腻歪在竹林里,除了写字读书之外,也慢慢知道了不少关于王家祖上的事儿。

  都说王家的六世祖王纲,生有有大将之才治世之能,却恪守祖训隐匿在深山,整日与花草树木结伴为友,偶尔下山给人看个相卜个卦,养活一家老小。

  有一日他下山遇到一个清秀书生,名叫刘伯温,俩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常常秉烛夜谈只恨相见太晚,直到那年刘伯温出山离开前,王纲踌躇半晌才嘱咐他道:“他日、你飞黄腾达的时候,可千万一定绝对务必不要来找我!”

  刘伯温听后一笑,只当是老友的一句玩笑话。后来这刘伯温一路开挂,竟成了明□□朱元璋身边的贴身秘书。

  天下初定,他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就是王纲,连拖带拽生生把七十岁的王纲拉到朝廷里,推上了“国防部司长”的位置,那时时局动荡不安,他老人家上位后不久,广东就爆发了民变,老人家身先士卒,被海盗扣押后惨遭杀害,已经被俘的儿子王彦达,当场嚎啕大哭不止,请求立死也绝不加入叛匪。

  □□头子看着这王家两代,深刻体味到了“父忠子孝,杀之不祥”的滋味,下令放走了王彦达。水天洛无法想象王彦达用羊皮裹着自己父亲,一路回来时的心情,但他后来谢绝了朝廷的一切赏赐,只身守在余姚种地为生,足见其心灰意冷!

  到了王天叙这里,唯一的家产也就剩下几筐书了,可他老人家却游刃有余的成长为余姚最有名的老师和家长,水天洛曾不小心撞见王老爷子拿着自己父亲留下来的书,躲在无人处潸然泪下,那时水天洛就在想,这个看似旷达不羁的身体里,究竟藏着怎样一颗细腻长情的柔软心......

  后来水天洛渐渐开始明白,王老爷子为何会喜欢在竹林里读书了,和风轻抚竹影婆娑,踏步朗朗如醉如痴,在水天洛眼中,此刻的王老爷子,就是生有美丽细长眼睛飘逸胡须的翩翩林间谪仙!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

  最让水天洛服气的是,这一世的老爷子还精通音律,随手拿根竹子就能制成笛子,小曲儿吹得还真有点余音绕梁的感觉!

  这日,他靠在亭中摆弄着手里的笛子,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去缠王老爷子一会儿,抬眼瞅见白烨带着伯安,正绕过前院的照墙往这边走来,半月未见,几人其实都有点儿想念对方,脸上全端着一副自以为很“高深”的欢喜之色,

  “笋丁儿,我就知道你肯定躲在这儿偷懒!”

  果然欣喜不过三秒钟,水天洛就抬手毫不客气的给了白贱嘴一拳,“去你的,你这张破嘴一天不招人烦,就得憋死?”

  王伯安依旧静静看着他俩在那儿说笑,绷了半天才找着机会憋出一句话来,“屠苏,你会不会下棋?”

  水天洛睁大眼看他,过分纤长的睫毛显得格外无辜,问道:“下棋?下什么棋?”

  伯安一下子放松了表情,笑道:“象棋,你不知道,我现在在徐家那边,除了他们家的大娘子以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对手了,你若是会下,不如现在就陪我杀两盘如何?”

  第一次见他这么热情,吓得水天洛赶紧连连摇头表态,心说,“我连自家那个笨老头都赢不了,哪有闲功夫陪你玩,怕被你虐死了没处哭去!”

  伯安有些失望,也凑过来坐在亭中,没有取出他刚刚从祖母那里得来的象棋,抬头撞见水天洛一双眼睛还在盯着自己看,顿时又有些不自在,等了半天屠苏才终于开口,张嘴就问他,

  “你是不是有病?”

  王伯安简直是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这又是从何说起?白烨的巴掌已经毫不客气的呼了过来,“啪!”“臭小子!你在家呆得脑仁都缩水啦!说什么胡话呢?”  

  自从那天从白家回来,水天洛就知道白贱嘴这家伙,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个别出心裁的二百五,但关键时候也是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仗义主儿,他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肩膀决定不与二货计较,继续看着小王说道:

  “你看你,看起来也太瘦了些,脸色也不够红润,眼眶下还有些隐隐的青色,估计平时里睡眠都不是很安稳,胃口也不大好!”

  就屠苏这副伪装老学究的小模样,竟让王伯安一时哑然失笑,

  “屠苏啊屠苏,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还真挺像那些摇头晃脑写药方的大夫,不错,我小时候确实得过一场大病,发烧了多日也不见好,从小最怕见的,就是那些给人行针下药的大夫,如今身体早就好多了,你又过来唬我!”

  水天洛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嗯,那个时候,他多半是得了肺炎,这在大明朝确实是个比较凶险的病,要说我们祖国的伟大医学,最牛逼的时候,都在元明清之前,现在嘛!伟大的李时珍伯伯还没有出生,明朝的许多大夫都是些科考不中的文人改行来的,半路出家稂莠不齐混乱得很,看来今后自己在这里还是很有前途的!”  

  他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十分有趣的事,立马天真神秘的堆出一脸灿笑,白烨光是看着就额头的青筋直跳,直觉这小子又要作妖,果然就听见他又溜起了舌头,

  “伯安,我听说你五岁之前,从来都不开口说话,这事,可是真的?”

  最怕气氛突然间安静,眼前的俩人都不说话了,水天洛顿觉十分不妙,“这是玩笑开大了吗?不至于吧!”念头一闪而过,他果断收拾起自己一脸的好奇,改口笑着自圆其说道:

  “哦?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假的,你就是害怕我王伯父让你背书,故意不说话的,对不对?”

  这下伯安彻底坐在那里哭笑不得了,只剩下一双无辜的凤眸,像观察野生新物种一样盯着水天洛看,白烨觉得自己后槽牙又痒又疼,“真想拿这小笋丁儿磨磨牙,不知道这副好皮囊里边,到底装了个什么闹心的玩意?成天就会胡思乱想!”

  三人谁也没发现,伯安的父亲早就走了过来,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吓得三人都站了起了,王老爹今天看起来就心情不佳,手里还捏着个揉皱了的本子,看样子,那个本子刚才差点被做成了“手撕白菜”。

  他声音有些艰难,说道:“伯安,为父看了你最近交上来的课业,发现里边有几篇文章写得漏洞百出,显然是极不用心,我听学堂里的弟子们说,你近来每天都在课上课下钻研象棋,可有此事?”

  水天洛和白烨早已默默把脸转向一边,同时向后一步退,

  “这可是传闻中江湖上最为凶险的,家长检查作业时的大型鸡飞狗跳悬疑武侠片现场,搞不好天上地下是会飞鸡毛掸子的!未免伤及无辜,趁早躲得远点,越远越好!”

  水天洛无意瞟了一眼伯安,立马就知道这小子从来没挨过揍,现在还满脸不在乎的点着头,答道:

  “嗯,孩儿最近确实在学习下象棋,如今已经小有心得。”

  王夫子的脸色明显更沉冷了些,

  “小有心得?学弈谓之学,学文谓之学,学道亦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去道远矣。伯安,从古至今,非专则不能以精,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你如今这个样子,和那些玩物丧志不谋正业的人有什么区别?先圣的书上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伯安眨着眼睛似在思索,正儿八经的回道:“父亲,孩儿正是在遵循先圣们的教诲,所以才专研象棋棋艺的,孔夫子不是说过吗,小技亦有可取之处。”

  王华的脸上明显一抖,水天洛在一旁默默捂脸,“真是难为王老爹了,从古至今,道理都是讲给人听的,不是讲给熊孩子听的,毕竟他们不仅一时半会儿听不懂,还天生就有一副铁齿铜牙,专治各种爹妈!想和熊孩子讲通大道理,难度等同于维护世界和平!”

  幸亏王夫子极有涵养,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他:“那我问你,孔夫子说的后半句话,你可还记得?”

  小伯安故意摇头,满脸都写着“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说”,气得他老爹终于将声音抬高了几个分贝,

  “夫子云,有远大志向的人绝不会沉迷在雕虫小技之中,你学业如此不精,今后就不要再找人下棋了,若课业以后还无进步,也不要去锦香亭读书了,就留在家里好好的反省吧!”

  说完,为了保持住自己以往都很温润端方的形象,王老爹明智的选择转身离开,只留下涨红了脸的伯安,独自在那儿生闷气! 

  水天洛从伯安的脸上很快就读懂了他是心思,“不让明目张胆的玩,那我就偷着玩!”

  他顺便跟着怀念了一把,躺在家中没来得及关机的“温得死电脑”,不禁想到,如果让小伯安学会了上网打游戏,就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欠揍样,估计早把他老爹给气半死了,也是,越是聪明的孩子就越难管束!

  然而最好的老师不一定是私塾里的先生,却一定是屹立不倒的家风。

  第二天一早,水天洛刚一出房门,就撞见哭红了眼睛的小伯安,冲着书房一路跑了过来,

  “伯安,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话刚出口他转念又想到,“不对呀,这里是王家,有王老爷子坐阵,谁敢欺负他啊?”

  王伯安一头撞进了屋里,径直坐在了书桌旁,委屈得打着哭嗝儿,

  “我以后再也不、呃、不去徐家学堂了!就和你一起、一起在竹林里听爷爷读书。”

  “这么大的气性?准是跟象棋有关。”水天洛好问歹问,这个闷葫芦才将昨天夜里,他如何怒怼了自己的那位古板老爹,惹得他老娘大发雷霆,趁他熟睡之时,将他心爱的玉雕象棋全给扔池塘里去了的事给说了出来,看来这夫妻二人同力齐心,要与小守仁斗争到底。

  水天洛心说,“你这待遇就不错了,要碰上我们家大仙,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莫名的烦躁,挨了揍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这时他突然瞥见老管家从外边赶了回来,匆匆忙忙的往王老爷子那边去了,伯安瞧着屠苏突然面色凝重的向外看,努力止住了哭嗝,问道:

  “你怎么了?”

  “伯安,你别伤心了,在这儿先洗把脸,我得先出去一趟,呆会儿就回来。”

  王伯安一秒钟完美切换变脸,皱眉站了起来,看那意思,也要到门口去一看究竟,水天洛也不阻拦,跟着他不紧不慢的向外走去,反正他早就知道来者何意。

  刚一到门口,他就看到王伯父玉立门前,狭长的凤眸古水无波,平静的注视着石阶下的俩人。

  站在那儿的胖妇人本来还有些发憷,可就在看到“小兔子”的一瞬间,立刻拿出了母老虎般的架势,饶是醉人的吴音都变得分外刺耳!

  “小屠苏,侬躲在人家家里好吃好喝,却让哦们替侬看家还债,行的呀,哦们认了呀!可家里那么多的债,哦们得还到什么时候?侬好歹也该出些力气,帮衬着些好不好?侬回家里去看看,家里那几个兄弟,都饿得皮包骨快脱相了呀!哪儿比得了侬现在这个样子呦!养的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公子哥出来了!”

  “放屁!”水天洛在心里骂道,“有几个贪长个儿的孩子能胖成个球/样!”

  他自顾自的低头来到了王华身边,小心看了一眼这个端方雅正的男子,对方回应给他一个足够让人安心踏实的眼神,让水天洛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转身对那妇人说道:

  “当初你们卖我的时候,不是说我不是他们的亲弟弟么?如今倒是叫的亲近,我看婶娘的气色甚好,不像吃不饱的样子?莫不是夜里偷着起来,吃了我那几个兄弟的口粮?”

  四周人群里一阵哄笑,王华也轻轻勾了勾嘴角,水天洛看也没看水家婶娘那七红八紫开始冒汗的脸,继续说道:

  “要我帮着你们还债,也行!只要把我祖父留下的田地还我,你们搬回自己原来的家去住,家中所有债务便与你们再无关系!”

  门口顿时安静了下来,远处看热闹的乡邻们也都围拢了过来,王华看似无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语调平淡不怒自威,

  “家父与水家先叔父私交甚好,本不欲将你们的家事诸于众人,可我与你们并不相识,今天既然屠苏如此说了,我可以当着众乡亲们的面,拟个文书契约出来,再拿去官府公证,由你们自愿把先叔父留下的田地还给屠苏,再由屠苏来替你们还债,如何?”

  石阶下的俩人听了这话,顿时傻了眼,最先反应过来的妇人,立马鬼哭狼嚎了起来,

  “王秀才,侬可是个读书人,不能平白欺负哦们这些老实人的呀!这些年天灾水灾的,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不是?你们王家有书院有院田,自然是哦们比不上的呀,可怜哦们这些小庄户人呐!能上哪儿说理去呀!”

  一番话一气呵成跟唱戏似的,抑扬顿挫堪比现世名伶!周围的人看得也是意兴十足,只有王华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了眼还有些瘦弱的小屠苏放慢了语调,

  “你不要在这里哭闹了,如今屠苏愿意留在王家,今后你们也省去了养他的负担,其中的道理不必我多讲,若两位听明白了,就早些回去吧,省得在此一大清早扰了乡亲们的安生!”

  几句话不软不硬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哭丧的妇人听了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半天才缓过口气儿来,换上了副愁云惨淡的苦脸,

  “咳、咳......侬愿意收留小兔子,呸、不是、是收留小屠苏,哦们自然也是感激的呀,只是我们家里实在是快要揭不开锅了,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欠了债,哦们一家老小也不至于每天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呀!这屠苏眼看就快要长大了,也能顶家里的劳力了,白送给谁,都能换回些粮食不是?”

  “可以!”

  王华猛然间打断了她的话,他早就听说,自家老爷子每次都会拿些东西送他们走,所以故意对着门口的管家高声说道:

  “书院田那边收来的粮,早就全部被家母分送给了各家的子弟,如今只好从每家都挪些回来,送给他们。”

  管家心领神会,马上利索的答道:“是,老仆马上去办,只是主母一再叮嘱,东边那几家的孩子多,怕是每天也只能勉强吃个囫囵饱儿,就不要去那几家借米了吧。”

  王华点头答应,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实在没眼看下去了,且不说王家主母平日里是如何接济乡亲邻里们的,就这两个人,每隔段时间就来上演这么一出哭穷戏,也够给余姚人丢脸的了,马上就有几个人站出来,指着那俩人说道,

  “我说你们两口子,前几天我们还亲眼看见,王家老家主给了你们一袋稻米,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又揭不开锅了?难不成你们家里还养着一窝大老鼠?”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一人一句,将俩人臊了个大红脸,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去,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王伯安望着父亲的背影,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咂摸出来几分高大的意味来,乖乖跟在父亲的身后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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