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夜明灯 > 1.东风知我意

1.东风知我意


  夜半静谧的乡路上,去时行色匆匆的两个身影,如今只剩下一个拖着疲惫脚步的青年,独自穿过这山间田野。  

  多年后回想起那晚满月的柔光,银雾隔开了现实中的世界,一草一木变成了黑色,水天洛却很享受的看着漫天星辉,仿佛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一人!

  “水先生,请问这是您今年第几次深夜出诊?”

  “这个嘛?尘缘漠漠,似千里晴空,幻生云医,仗此灵风,一时吹扫莫留滞,医之为道,以续斯人之命,起死回生,恩同天地,本人刚刚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

  “汪!呜嗷嗷嗷!......”

  远处几声不合时宜的狗吠声,及时打断了水医生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他停下脚步,抬头瞪着村子里唯一一棵活了五百多年的老槐树,突然惊觉自己绕着同一块田地走了两圈!

  “咦!走错路了?明明刚才已经路过这棵大槐树了?”

  他疑惑的在原地转了一圈,抬起手腕打开夜间护腕灯,眯着眼读时间,“没错啊,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五分,从病人家出来时,墙上的钟表当时正是一点半,按平时走路的速度,自己应该就快要到家门口了!”

  “哎呦喂!天下第一帅的水医生,您不会是撞上鬼打墙了吧?”

  “闭嘴吧!鬼打墙也就能吓唬吓唬你们这些草木皆兵的胆小鬼,本医生可能是太累了!”

  多年行医的经历,让他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坡下驴,“这两天体力严重透支,现在肚子又饿得咕噜乱叫,人在低血糖的情况下,走错路情有可原。”

  他索性不走了,懒懒的靠在树下,从兜里摸出了几块“某知名大姐家”的果糖,胡乱塞进嘴里。

  五月的夜风清爽惬意,要是再来点小酒、鸭脖、糖醋萝卜,那就再好不过了!

  水天洛没有想到,自己不就是在饥肠辘辘下,念叨了几句自家院子里长势甚好的萝卜,怎么就真的有根“萝卜”从地里自己钻了出来!!!

  在月光毫不吝啬的清晖下,水天洛看得清清楚楚,一根身手灵活的“萝卜”左扭右晃,很是骚包的从泥地里钻了出来,单薄的身影简单舒展了一下筋骨,变成了个瘦高的男子,背对着他在那儿收拾东西。

  “我的妈呀!”

  水天洛顿时整片头皮发炸,一块糖卡在喉咙里上下不能,所幸那男子并未发现不远处坐着个人影,只是默默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塞进脚边的袋子里。  

  他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可脑中的各种念头不听使唤,闪得飞快!

  “自己还没见过活的妖魔鬼怪,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身旁还扔着一把招摇的洛阳铲,眼前的人多半是个盗墓的!”

  “可就算是要盗墓,怎么难道连个‘掌眼望风’的同伙都没有?多大的诱惑,能让眼前这位不惜铤而走险的来吃独食?”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以自己多年绘骨画图的经验,要是能偷看一眼这盗墓贼的正脸儿,明天一准就能将他画个八九不离十......”

  如他所愿,那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猛然间转过脸来,幽深的眼神刹那间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了过来,寒意四起!

  水天洛瞳孔猛得一缩,险些叫出声来,本能的将身体紧紧贴在了树干上,恨不得立马一巴掌拍死自己,

  “这叫什么?实力证明不作就不会死,心想事成的毫无悬念!”

  四目相对之下,“装瞎”显然已不大可能,就自己方才恨不得将对方后背盯出个窟窿来的眼神,怕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

  若就依两人的身量体格来看,直接动手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可对方是个夜里能打洞,入地能缩骨的练家子,就自己这副成天雷打不动,挂在某“奇贱版”电脑前要死不活的样子,怕是还没出手就已经被对方给撂趴下了!

  就这紧要当口,也没耽误水天洛将那人的脸看了个仔仔细细。

  冷月勾勒下过于冷峻的鼻棱和犀利的双眼,活脱脱像只夜里逮耗子的猫头鹰成了精!

  过于强烈的惊恐,反而让水天洛开始冷静了下来,甚至盘算起自己药箱里的那几样东西来,  

  “毒针没有,解毒救命的银针倒是有一大包!凡是药用过量都是毒,可眼前这位,显然是不大会允许自己打开箱子取出任何东西......”他偷摸了把护腕内侧藏着的军刀,在心底里默默擦汗,

  “真该早点去给军刀开个刃!”  

  两人就这么目光对峙互不退让,谁也不打算贸然动手,对面人横眉冷对的模样,像极了活跃在二次元的“愤怒的小鸟”——那只长着香蕉脑袋的“飞镖黄”!

  水天洛努力回神,想甩掉自己脑袋里这些不合时宜的娱乐精神,没想到对面的“鸟人”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弓曲起来的身脊似乎被某种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牵扯在一处,蜷起小腿跪在了地上 !  

  “这又是什么招数?”他几乎是抽出军刀弹跳了起来。

  “内急,急成这个样子!看来这鸟儿的肾不大好!”  

  冷刀寒光一闪,刺激到了对面的人,越想挣扎着起来越是痛苦不堪,看样子是“快要生了!”

  水天洛略略放松了身体,

  这种常年在深夜漂泊的家伙,吃饭没准就跟打秋风一样,饥一顿饱一顿得个胃溃疡什么的很容易,发展成胃穿孔也说得通,不过这种艰苦卓绝的地下工作环境,干泥吃的有点多,不会是身上退化了的那点小阑尾趁机发作了?那玩意疼起来也不是闹着玩着!

  水医生奇特的脑回路反应了一大圈,总算在猜想对面人是否有“排水系统结石”的纠结中,突然意识到,

  “自己可以趁机赶快跑掉,顺便再打个110,好让警察叔叔开着酷炫红蓝专车,专门带他去做个免费体检!”  

  他打算开溜,“鸟兄”却顽强的站了起来,随着他摇晃的身体,一面青铜古镜从怀中滑落了出来,打着转儿朝水天洛这边飞滚而来,在暗夜里居然和泥土擦出了火花。  

  “擦!这什么玩意,三太子的风火轮?”

  水天洛从瞥见那面镜子时起,整个人就鬼使神差的走不动路了。

  盗墓的小鸟腹痛难忍,又蜷成个虾米趴了下去,可再怎么疼也没忘记蠢蠢欲动的水天洛,竖起一根手指坚持不懈地警告他!

  “滚蛋,别碰老子的东西!” 

  你要问一身九命的猫大仙是如何挂掉的?答案只有一个:“本尊实在是好奇。”

  古老的青铜镜在月光下幽幽泛着冷光,仔细听来这光束里像是有声音如泣如诉,一切都在吸引着水天洛。

  今晚的月光太亮太惹祸,伸出一只手来的水天洛,无比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白色衬衣袖上,倒映出了镜子背面的一行铭文,

  “见日之光,长乐未央,与天相寿,与地相反......”

  可现在映入镜中的是清冷的月光,水天洛不禁脱口问出:“见月之光,又会如何?”

  “鸟兄”猛然间面露狰狞之色,一句“你给我闭嘴......”的怒喝声还没表达完整!

  闪电划过,却没有雷声响起,这个穿着雪白衬衫的年轻人,像被抽空了气体的人偶,栽倒在了他的面前!

  你可曾见过万千星辉瞬间化作扬起的飞虹流光,“建四时,移春秋,不过只是瞬息之间,万山已成川,荒漠化良田,恍惚间,水天洛仿佛又听见自己曾经最爱的那一段话:

  “你可曾敬畏过谁?仰望过谁?以谁为鉴?感慨谁,容忍谁,又亲近谁,爱谁?大道三千,不也就是看看天地,再看看你自己......”

  水天洛再次醒来刚一睁眼,就恍见一玄衣小童蹑手蹑脚地掩门而去,再凝神看向四周,“书桌禅椅,笋凳小几,木窗青纱,”显然是一间古朴的书房。

  他有些吃惊,“这是什么地方?大型古装玄幻仙侠剧拍摄现场?也太扯了吧!”

  想立马翻身下床,可身体还麻木冰冷不听使唤,用力蠕动了几下,无意间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青铜镜。

  等他好不容易拿起那面镜子后,顿时内心全线崩溃天雷滚滚万人交战,  

  “这、这是做梦呢?”

  当下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嘶、啊!”

  多年来牢不可破的唯物三观此刻被震得连个渣都不剩,镜中那张嫩生生的陌生脸庞,明明就是个小屁孩的模样!

  “自己本是一大好英俊青年,如今竟委屈在一个六千岁孩子的身体里!这是什么年代?”

  他翻了翻手中的镜子,“这又是什么鬼东西?月光宝盒?” 

  就在此时,镜中的脸庞逐渐模糊,浮现起的字迹也不再是那晚看到的铭文,只见上面赫然写道:“明朝,成化十五年,浙江绍兴余姚。”

  水天洛看到这一行字险些将镜子给扔出去,就听见房门又被人给推开了,刚才出去的那个玄衣小童,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看到已经坐起来的水天洛,一时呆在那儿满脸的欣喜若狂!

  “你醒了?”

  “废话!”

  水天洛一肚子牢骚,打量着自己这周身的气派,心里碎碎念道:“这小童也忒不懂规矩了,怎么也得先唤自己一声少爷不是?”

  可惜没过多久,水天洛就扶住了脑袋,不仅头疼,且还蛋疼,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蛋疼!

  自己哪里是什么少爷?没落的世家,坑爹的亲戚,正好赶上宫里收罗来的一批战俘孤儿因为疫病死了大半,要不是先祖父与王家老家主是拜了把子的交情,此刻自己已经被买到宫里当太监去了!

  据说得知自己被买了之后,小水果断连夜翻墙逃跑,被逮住后让人打得差点断了气,多亏眼前的这位小童领着王老爷子救下了自己,合着这一身衣服也是人家小主人的!

  听到这里,水天洛连坐着的力气也没有了,默默无言两眼泪,缓缓躺了回去,胸闷,感觉脆弱的小心脏下一刻就要梗死!  

  “差点当了公公呐!这算他娘/的哪门子的穿越?前世自己再不济,好歹还有个人送外号‘赤脚大仙’的爷爷,赶鸭子上架正儿八经的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

  小童只当水天洛伤得太重无力答话,胡乱给他擦了把脸,忙着起身叫大夫去了。水天洛蜷在被子里缓了好一阵儿,才又想起那面蛊惑人心的镜子,翻身捞过那面镜子,看样子是想要吃人,哦不、是要吃铜!

  “你是谁?带我来这儿干吗?”

  许是年岁老了,铜镜的修养倒是极好的,面对气急败坏的水天洛,依然温和有礼的写道,

  “相遇即是重逢。”

  水天洛满脸的不屑,

  “拽什么?我听不懂,算了,就你这种先斩后奏的尿性,写出来的也未必是真的?”

  一面古镜,听了这话竟染上了几许落寞之色,暗光流转之间连字成行,

  “心若蒙尘,万物不映,镜中所现,皆为心境,又岂能作假?”

  他琢磨着镜子里的这些话,回想着自己那晚的离奇经历,心里突然山路十八弯的回过点味来,指着镜子问道:

  “那天、是你故意动的手脚,让我在原地迷路打转?”

  “是!”

  “也是你让那鸟人突然发病,然后自己趁机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铜镜显然不能认同“滚出来”这三个个字,沉闷了片刻才心有不甘的答道:“是。”

  水天洛抱着镜子欲哭无泪,就这么个破玩意,功能还挺复杂,他仰头长叹,

  “那鸟人来盗你,你找他算账就是了,我就只是从那儿借过一下,碍着您老什么事了?”

  “......”铜镜索性更加落寞了,彻底不搭理他了。

  “自动屏蔽了?”,水天洛拿他没辙,躺在那儿认真端详起手里的铜镜来,细腻精美的镂空花纹,沉淀了无声的岁月光华,

  “像这种造型的通讯工具算不算是限量版?”

  他醒来的这天,恰逢王老爷子不在府中,请来的大夫十分惊讶的看着水家小孩儿,

  “前两日还命悬一线,今日居然就痊愈了,甚至比平常街里跑的那些崽子们的身体还要更好些,脉象有胃、有神、有根,脉来从容,节律一致,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倒像是个成年的男子!”

  他伸手又要去探脉,那幼子的小胳膊却轻松的躲过他,藏在了被子下面,一双平静的眼眸注视着他,无辜乖巧的像只兔子。

  大夫只好正色回头对玄衣小童交代道,

  “这位小公子的身体已经无碍了,实在无需再行汤石针砭之术,若是有人陪着,倒是可以趁着早间天气舒爽时,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这话让玄衣少年高兴坏了,也不在意为何会突然好转,只记得要“谨遵医嘱”。

  第二日一大早,就在水天洛“惨无人道”的眼神质问下,硬是把他从被子里给揪出来,押到自家田边上溜达去了。

  “我挥一挥衣袖,分不清身边的棉花和天上的云彩!”

  水天洛随着玄衣少年路过木棉地,由高处向远望去,整个余姚就像新雨泼出来的一幅山水画。

  “江花出楚中,二十而得五!浙花出余姚,二十而得七!” 成化年间的余姚木棉种植业发达,高大的木棉,每到秋收,长江下游一派繁华!

  棉花大量生产,纺织工艺也更加成熟,当时把七斤棉花浸湿后,包裹上铁片,缝进铠甲,外沿用铜钉固定好,一件棉甲就做成了,看似软绵绵的棉花,却都是明朝军队的必备物品。

  水天洛跟着玄衣少年,听他讲着战场上关乎棉甲的各种用途,心里想得却是昨晚俩人随意聊过的话,

  “那铜镜是水天洛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出逃那晚,他怀里只揣着这面镜子和一封信,被救回来时,双手还紧紧护着胸口前的铜镜......”

  “笋丁儿,你听说过火铳吗?”玄衣少年兴致不减,执着的要改变水天洛那张闷闷不乐的臭脸,水自闲被他问得一愣,这才想起来,

  “这个年龄的自己还没有取大名,自家成天抱着个酒葫芦的老爷子,随口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屠苏,眼前这个少年大名白烨,虚长自己三岁,据说是自己穿开裆裤时就结交的街坊死党。”

  “至于火铳,博物馆里见过,估计这家伙说的就是那些单兵手里拿的小火炮。只是这‘笋丁儿’又是什么鬼?奶奶的,这是嫌弃你爷爷的个儿矮?”

  水天洛心里跳脚骂街,“你才笋丁儿,你们全家都是爆炒笋丁儿!”

  可介于眼下的处境,为了能少和白烨说几句话,他硬是忍住兀自摇了摇头。

  白烨只当他挨揍后心里不好受,继续笑得跟二傻子一样,他说话语速极快,少年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吴语很是好听,可再好听的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

  “你个缺脑壳的,我之前告诉过你的,比起那些铁甲来,棉甲抵挡起什么刀啊剑啊的,根本就不在话下,不过这还不是棉甲最厉害的地方,要说棉甲最牛的,是它还能对付火铳。”

  “噢?”水天洛抬起头来,清亮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好奇,白烨得意得扬起了长眉炫耀道,

  “就你们这些满街跑的小野鬼,自然不晓得这些,我们学堂里的弟子都知道,自从咱们有了这棉甲盾,在战场上,五六十米之外的火铳根本就打不穿,连海上那些贼倭寇也吃过咱这棉甲的亏!”

  刚刚被点亮起来的眼眸瞬间又暗淡了下去,

  “他差点忘了,如今正是日倭匪海盗猖狂的时候,若史书上的记载属实,如今各路沿海的中国士绅们正忙着趁乱捞钱,自古商人重利轻离别,可重利重到倒卖明军造船和造火炮的技术,实在是......”

  如此‘贴心’的支持,让散兵游勇的日本倭寇,逐渐有了比明军更精良的火铳装备,甚至有了规模化的军事建制,对上卫所制度下长期散漫的明军,一度有了压倒式的优势!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水天洛的眉头越皱越紧,摆在他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显得极度不和谐,

  “常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明朝的海防脆成了千层酥,满朝鼠目寸光的败类们‘功不可没’!”  

  水天洛一口闷气无处纾解,脸色看上去有些怪异,白烨以为他身上的伤病又发作了,忙伸手过来扶住他,明明是句关心人的话被他放出来还不如一个屁,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你倒是说一声啊!你这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怎么看起来跟吃了屎一样?”

  小水的脸色顿时更加诡异了,直接用眼神拍出一张二维码,糊在了白烨那个标准二货的脑门上,扫出来“江南特产水蛋脑子”几个大字,扫码白送,谢绝退货!

  “要不是看在自己实在打不过他的份上,就该直接把他揍哭回家找妈!”

  眼下白烨半天等不到水天洛的回答,索性架起他就往回走,一路上,白烨看着无精打采的蔫笋丁儿,终于识趣的闭住了嘴。

  回到王家,一直死气沉沉的水天洛,从望见翠竹林荫白墙青瓦下的那位老人起,才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https://www.uuuxsvv.cc/298/298415/1585331.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