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池边藏
翟宫此时的天气仍十分冷寒，宫内四处也是冷冷清清的，见不到几名宫人走动，姬玥正寻思着此行的顺畅，准备转过一处石林，却被眼前雾气蒸腾，烟雾缭绕的水池挡住了去路。
大概是在一年前，翟宫内一名洒扫宫人在此处发现了一眼温泉泉眼，于是廷司上报，获得戎胤首肯后便大兴土木在此挖池造林，因为翟国赵后甚是喜爱，翟国大王为了讨夫人欢心，便将此处泉眼赐予赵后，赵后得此泉池后，便命人看管起来。
姬玥看着眼前之景，却兴味索然，她今日所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看这一池泉水的。
走了半响，来到泉池池角，姬玥知道自己在继续前行半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到达自己心心念念的所在了，刚翻过一座石林，来到泉池边，姬玥顿时怔住了。
池中竟然有人，此刻正在池中沐浴。
那美人从侧面看是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女，绝不可能是赵后了。
什么人竟然这般大胆无视宫规？
姬玥自是听闻这赵后对这眼泉池的喜爱与呵护，对眼前此番景象甚是好奇。
原本这里应该是有人把手的，只是近日翟国宫内甚是忙碌，把能用的人手都调去应急了，守卫就变得如此松懈起来。
那名女子正好回过头来，一眼看见姬玥，她腾空而起，揽起身旁一袭衣衫迅速披上，黑亮的湿发裸露在肩头雪白的瓷肌上。
“大胆，何人在此窥伺？”
行云流水的举止不过在瞬间，背对着姬玥，那女子缓缓开口。
好迅速的反应，还有一身不错的轻功。
姬玥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人，她并不作答，只是这般静默地望着她，她倒要看看，这个女子接下来预备怎样。
那女子见没有任何动静，此时她的衣衫也已经整理妥当，缓缓转过身来，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水渍还未干涸，眉睫处也是沆瀣的温泉晕染而出的水珠，好一个天仙美人，待看清楚她的容貌，姬玥却不禁一愣。
她居然长了一张与昔日那人八分相似的脸！
“一名小小的宫婢，竟如此不懂规矩，你难道不知这里宫婢不许入内？”她见姬玥一身宫婢服制，再次道。
姬玥笑了笑道：“既是贵人待的地方，为何阁下又能进来，难不成，阁下是赵后？”
闻言，那女子脸色一红，但气度仍是大方坦然，“我不是赵后，但论身份，自然也是可以入内的”。
“是吗？既是如此，我将这池中沐浴之事上告廷司，想必姑娘也并不会介意。”姬玥笑道。
那女子闻言，脸上浮出恼怒之色，但转瞬恢复平静，盯着姬玥上下打量了一番，遂也坦然道：“阁下若想告就告吧，只是不知道赵后若知道阁下也在此处出现，又会作何感想？”
这美姬倒是口舌伶俐，反应也是迅速得紧，姬玥看了看眼前美人，又看了看这泉池，这泉池四周皆是石林，唯有一处树丛，一般人确实难以发现。
见她似是真的恼怒了，姬玥一派轻松之态：“在下并不是好生事端之人，只是贵人在赵后的泉池中沐浴，若被发现，这罪名足可赐死了。”
“姜姒身为齐国王室之女，不过借用池子沐浴一番，那赵后又怎敢轻易开罪于我？” 原来这个美姬叫姜姒，是两个月前齐国送进翟宫的。
翟国的后宫，除了后宫内一主之位的赵后，便是各诸侯国进献的美姬。
各诸侯国为了笼络各方的势力，都会不遗余力地从王室中挑选才貌双全的族女送入其他诸侯的王宫之中，这些族女因是王室之人，血统高贵，国主一般都会全盘笑纳，充入后宫。
姜姒是齐侯从王族中挑选出来的贵女，她本不想来风土人情迥异的翟国，其父也为了爱女在齐侯面前请求多次，但最后仍敌不过齐侯的心意，还是将她送入翟宫。
姜姒进宫后还未见到翟国大王的面便被送到梧桐殿，那里地处荒僻，本来就少有人问津，是个极清净的所在。
“要说这赵后也忒小气了些，不过是一方池子，还要叫人看管起来，若不是不想生事，姜姒又何至于悄悄来此。”
姬玥还是头一回见女子这般坦然大方不做作，不管是何身份，该骂的时候也绝不客气扭捏，心里顿时有了些许亲近之意。
姬玥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玥一惊，正待反应时姜姒已经将她拉着蹲了下去，隐匿在石林之后。
两人面面相觑，待确定没被发现，这才悄悄朝石林外看去。
隐约间有两道身影朝这边走来，待看清由远及近的两人，姬玥和姜姒都有些发怔。
前面走着的一人一袭玄色纹袍，他此时眉头微皱着，脸上也是山崩的神色，姬玥瞧着，正是当今翟国的大王戎胤。
“赵渊前不久便上书说刑国已经平定了，怎地如今还未归朝，难不成还要孤亲自召他回来？”戎胤厉声道，磁沉的声音透着一分恼怒。
“赵太宰此为确实有些僭越，” 戎胤身后紧跟的大臣走上前来，正是翟国朝中的太保公书谒，“但此时还是大王需要倚仗的，刑国内部的整顿还需一段时日，大王稍安勿躁，姑且给他一些时日吧。”
“哼...”戎胤闻言愈发生气了，气哼哼道，“孤在他出征刑国前便已跟他商定要速战速决，孤看他是越来越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公输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感觉到石林后有人的目光盯着自己，随之大喝一声：
“石林后何人？！”
姬玥知道她们被发现了了，公输谒本是武功高强之人，方才她们那般肆无忌惮地打探已然引起他的注意，正寻思着如何应答，却见姜姒沉着道：
“你们又是何人？这里可是赵后的泉池。”
“看守泉池的宫婢？”
戎胤走上前看了过来。
雾气沆瀣的泉池此时热气蒸腾，缭绕在一片湿湿嗒嗒的石林之间，隐隐约约间戎胤只从石林空隙里看到了一袭女子的衣衫。
然后他沿着衣衫往上看去，却对上一双眸子，那眸子明似清泉，却又如古井般幽深，不过一瞬，便让戎胤心中惊了一惊。
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他心里不禁一紧，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尊驾请勿再向前，妾…妾身正在沐浴……”
姜姒看着戎胤走近，这时阻拦道。
戎胤闻言顿住了脚步。
公输谒收回目光在远处静候，既然是后宫的妇人，他就应该回避了。
“尊驾请稍后，妾更了衣再来向尊驾请罪。”姜姒一边应付着戎胤，一边向姬玥示意。
姜姒指了指丛林，姬玥立刻明白这处丛林应该有另一条通道。
“你先吧。” 姜姒淡声道，“今日之事，只是你我两人的秘密。”
姬玥心领神会，她很快辞别姜姒，朝那条通道走了。
戎胤在外面等了半晌，姜姒整理衣饰，缓缓从泉池中走出，她躬身行礼：“齐国姜姒，拜见大王……”
姬玥从树丛中一直朝前走着，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她终于寻着了出路走了出来。
她的心思一直停留在方才戎胤和公输谒的一番话中，只是后面的，她并没有听清，但依着这只言片语，姬玥知道，赵渊和戎胤之间，还有进一步计划，而且这计划，很快就会进行。
姬玥心神一阵恍惚，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又快速地朝前行，怎料待要转弯的时候，一柄玉箫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她猛然一怔，因为她实在太熟悉这柄玉箫了。
“阁下请留步。”一袭蓝袍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声音清和地道。
“不知少傅有何指教？”姬玥缓缓抬头，神情平静地道。
“阁下果然好眼力，不过一瞬便认出在下。”蓝袍轻笑道。
“少傅乃太傅伯阳父之子，是翟国少有的美男子，且喜周游列国，不理朝中之事，这份风雅之举自然为人乐道，堇自是识得。”
“果然这般么？”蓝袍闻言笑了起来，但姬玥听得出来，这笑声并不真诚。
“方才在丛林中见到阁下，堇委实吃惊，只是不知，女公子乔装成这般模样在翟国王宫内行走，可是为了什么？”
姬玥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毕竟她此时出门，确实是有所图谋。
“是本公主让姬玥公主穿成宫娥模样来找本公主的。”这时又有一人出现，正是不久前碰到的戎寐。
这解释任谁听了都知道是托词，但却实在找不出错处来，蓝袍忽而轻笑了声，“原来是公主殿下。”
“既是如此，公主殿下可能让伯阳堇与姬玥女公子单独聊聊？”
姬玥朝戎寐点了点头，便跟着伯阳堇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伯阳堇看着姬玥此时的神情，他却也不打算兜圈子，掷地有声道：“姬玥公主如此大费周章自请翟国为质，为的，到底是什么？”
“在下为的，自然是卫国。”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伯阳堇看着姬玥脸上泛不起一丝波澜的情绪，继续不甘心道：“听闻夷姜少主暴薨之日，女公子曾来翟国相救？”
“少傅想说什么？”
“堇只是想提醒阁下，凡是与夷姜少主有牵连之事，都是翟国宫内的禁忌，都不可沾惹，如女公子真是为了卫国，堇自不会阻拦，但是若为了她，堇劝女公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了。”
姬玥闻言，心里冷了几分，连着说的话也冷了几分。
“听闻少傅与夷姜少主自小便是一起玩耍长大的，感情比兄妹更甚，为何少主不过走了七年，少傅这心就变了？”
蓝袍笑了笑，却并不驳斥，不过道：“凡是量力而行，以卵击石终非良策。”
“阁下一片好心，姬玥心领了，但姬玥心中有一疑问，希望少傅能为姬玥答疑解惑。”
“阁下请讲。”
“听闻少傅周游列国之中，一直在打听姬玥的行踪，便是少傅心有疑惑，为何不直接来问姬玥呢？”
姬玥一席话落地，伯阳堇的眼神嗖地迎上她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藏了太多的情绪，却在凝注姬玥那一张陌生的面庞时，又倏然失了色彩。
“女公子果非浪得虚名，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伯阳堇清冷地笑道，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有时你想听到的，未必是你能听到的，堇如果对女公子知无不言，女公子可能做到？”
见姬玥不言，伯阳堇自嘲地笑了笑，“无论堇在何处，在查什么，不过都是依着心中认为对的事情而行，可是女公子你呢？来翟国为质，对你而言是否真的是对的？”
伯阳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女子面前会不知不觉间吐露了自己的心意，但他并不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因为他知道，即便眼前女子真的只是为了卫国的存亡而来，在她营救昔日那个人的时候，她便与自己是一个船上的人，即便她不会有助于自己，但至少不会与自己为敌。
姬玥心中豁然开朗，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十分熟悉的人，面上虽是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惊起骇浪，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地看着他。
似乎是觉得不应该在这么说下去了，伯阳堇清冷道：“阁下带着无上的光环来到翟国，便应该知道自己早已是众矢之的，万事还是小心为好，否则心愿未了，便丢了性命，岂不可惜。”说完，他便朝戎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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