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做局
夭夭是刘二娘掌心里宝贝的鲜桃,只等着贵人采撷,轻易不愿拿出来。
元英看不透的,是夭夭竟主动跟刘二娘讨了活,藏在屏风后面唱小曲儿。
屏风一遮,夭夭人是半点看不着,下面照样吵吵嚷嚷,但甜润润的歌声一飘出来,如黄莺初啼,清音婉转,底下立时静默,划拳说荤话一时都闭了嘴,全看向那扇画屏。
水墨菡萏图,墨色深浅中,曼妙人影立在秀雅花影后,玲珑纤巧的身形多一分嫌丰,少一分嫌寡,恰到好处。
元英坐在夭夭旁边抚琴,一曲弹完就听到底下有人议论夭夭。
“这是二娘新得的女儿吧,赶紧领出来给哥哥们看看。”
“光听见声哪成啊,脆生生的,都把我馋死了,赶紧的,带出来,少不了你的好。”
元英听得脸上臊得慌,扯了夭夭就往台下溜。
夭夭反手搭在元英背后,自己躬身行了个礼,也压着元英施了个礼,才慢悠悠轻移莲步下了台。
元英简直被她气死。
夭夭被她扯得手痛,手背上刀口还没好全,抽出来自个儿吹了两口仙气解解痛,笑:“姐姐不是想明白了吗,怎么又气起来了。”
想明白是一会事儿,真要做事另一回事儿。
元英一开始就是被迫卖来的,夭夭住进来之后,元英也没放弃逃,思来想去,决定拉上夭夭一起,结果这夭夭慢条斯理问了她几个问题。
“姐姐,来万花楼的牙婆多不多?”
“多,都是些千刀杀的恶人,还有亲自领着媳妇来卖换赌债的,真真该死。”
夭夭笑:“刘二娘每个都买下了吗?”
元英:“那倒是没有。”刘二娘眼界高,也是挑人的,若是长得不好,她也不高兴买来白养着。
夭夭:“没被买下来的,姐姐知道去了哪里吗?”
元英:“……”这她真没想过。
夭夭又笑,让她打听清楚再想逃跑的事儿。
元英好奇心被她勾起去问了才知道,没被万花楼买下的,去了更低档的馆子,那就连表面上这层风雅皮子都没了,更有甚者被家人送去做了暗娼,直接就是……
在这些人看来,女子就是商品,只有光鲜亮丽的,才能寻到好的买家,成为收藏的珍品,而那些不被待见的,连日用品都做不了,只能当容纳污垢的陋器。
元英心里哆嗦,看着自己闹了三日枯黄惨淡的脸,不再闹了。夭夭分她滋补大餐,她也不再拒绝,老老实实跟着吃。
夭夭要唱曲,知道元英琴艺不错,让她伴奏,她就跟着一起上台。
只是,真的听到那些人把自己当商品议论来议论去,夭夭就一点火气都没有吗?!
元英:“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夭夭扬起嘴角:“好好好,姐姐不喜欢,暂且忍忍,以后不跟他们玩儿了。”
元英心道都被卖进来了,怎么还能说不玩儿就不玩儿了,但夭夭好心劝慰自己,同样是被卖进来,自己总被她劝,怪不好意思的。
想起来刚才夭夭吹手,定是自己抓的太用力,把她弄痛了,元英赶紧托起夭夭那只小手,之前没留心,现在仔细看才发现上面一道刀口,刚刚长好,还透着粉,之前伤的不轻。
拿出夭夭给的药,元英仔细帮夭夭涂上,药是好药,她涂上一会儿,身上的青印就消了。就是瓶子看着奇特,很有些异域风,也不知夭夭哪里弄来的。
元英:“你自己也当心点儿,刘二娘说是要把你留着,等平西军贵人,但也说不准这底下什么人开价高,她就直接把你卖了,唉……”
夭夭用扇子挡脸,探头朝底下扫了眼,没看到等的人,摇摇头。
“姐姐放心,刘二娘才不会贱卖呢,舍得出钱的人都没来。”
*
郭郎君这两天忙的后脚打前脚,万花楼都没得空去,全在准备迎接平西军的事儿。
听说平西军在宣州黎州交界处遇了匪,联合两郡兵力沿着修齐山,把山上残余匪患全缴了,回京路线也发生变化,下一站就是这座山城。
郭郎君哪想到宣德帝如今的红人到了自己这儿来了,赶紧手忙脚乱,把驿舍打点好,就等着红人青睐,能给自己多捞些好处。
只是两天了,平西军那位贵人还迟迟没来,郭郎君这才压不住心头痒,去万花楼找心爱的香儿宝贝解痒去。
出了门,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郭郎君走两步猛回头,背后只有一个个头小奴孩子背对着他靠墙撒尿,郭郎君骂了一句,只当自己疑心病又犯了,自己是城里首富,和县爷关系铁打的,谁敢没事儿害他呀,还是赶紧去抱美人儿吧。
万花楼里听说来了新美人儿,身姿好,歌声妙,昨日唱了曲儿,把在座的大老爷们儿全镇住了,郭郎君昨日忙着督整驿舍,没顾上来,错过了。
今日死乞白赖让刘二娘领人出来,二娘硬是不许,郭郎君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有了好东西也得留着贵人,晚两日便晚两日。
和香儿笑闹了一阵,出来天色已经晚了,郭郎君喝了酒,头晕晕沉沉,鼻尖还有美人甜香,美滋滋唱着曲儿往家里走。
若不是家中老虎太凶,他还真想把香儿抬回家做妾呢,哪至于像现在还得偷偷摸摸跑万花楼,隔三差五给刘二娘送银钱。
郭郎君一步三晃走到小巷口,前脚刚抬起来,就被一人撞翻在地。
“那个不长……”
郭郎君话未说完,被那人瞪了回去。
那人膀阔腰圆,横向里比纵向还宽,腰间架着一口大刀,身穿银色铠甲,头上的红缨子簇新簇新,衬着满脸横肉,杀气十足。
他身后还跟着十人兵队,各个手执□□,怒目瞪着郭郎君。
一个兵丁怒道:“何人挡道!”
那大将只扫了他一眼,抬脚迈出:“先找驿舍,完成将军的交待,不要生事滋扰百姓。”
郭郎君心里咯噔一下。
这听着,不就是自己等了两日的平西军嘛!
看来是准备静悄悄入住一日,第二日立刻就走的架势。
郭郎君想起来,军候把兵士调去护送国公夫人回府了,又抽调大半兵士搜山,留在身边儿的就没多少人了,这些可能是身边近卫,来探路提前安排的。
郭郎君脸上立刻挂上笑,凑上去。
“奴知道去驿舍的路,可以为大人引路。”
胖大将听了,横肉中挤出一抹笑:“善,你且引路吧。”
郭郎君心中得意,得亏香儿,若不是今日去了万花楼,怎就能巧遇军候身边一等近诗何意。
郭郎君早就听说军候身边三个近侍,都是跟在军候身边十多年的老人,若是能巴结上一个,日后定然少不了在军候身边美言几句。
又听说军候治军极严,从不眠花宿柳,郭郎君有意结交,又不知怎么下手,脑袋一转,想了歪主意,特地绕了点路,硬是把何意往万花楼那条路上带。
穿过那条酒家街,也能到驿舍,就是多走一炷香的路,两边酒家莺歌燕舞,乐声不绝于耳,郭郎君留意着一边走一边注意何意脸色。
果然,这胖大将横肉脸上不动声色,眼珠子已经往勾栏美人身上扫了,还咽了一下口水,郭郎君人精一样,当下就明白了,心里大喜。
“大人长途跋涉,辛苦劳顿,不如赏脸,奴为大人摆宴接风洗尘。”
胖大将犹豫了一下,拒绝:“这不太好吧,将军特地交待,只去驿舍,切不可惊扰百姓。”
郭郎君凑上去,神情激动:“平西军前线流血牺牲,才报我们百姓安居乐业,只不过是一顿饭,奴自愿为大人奉上,大人赏脸奴感激不尽,怎能说是惊扰呢!”
胖大将依然摇头,不过脚步停了下来,郭郎君见他虽然拒绝,但不继续往前走,心里暗喜,看了看后面跟着的是个小兵,心里了然。
这是怕被小兵看见影响不好,打小报告啊。
“这条街往前一直走,路口左拐直走一炷香,下个路口右拐就是驿舍了,兵爷可以先往,我看大人面色不佳,不如随奴到相熟的医馆诊治一下,身体要紧。
郭郎君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往万花楼勾栏美人儿那甩,也不知胖大将是不是明白了。
胖大将:“头是有些晕,许是赶路太急,这几日剿匪忙的脚不离地,累煞了,那便有劳了,你们几个先去吧,我随他去医馆诊诊。”
一对小兵得令便行礼离开了。
郭郎君心领神会,打了个响指,万花楼里摇帕浅笑的美人儿们纷纷围了过来,一阵香风裹着胖大将和郭郎君,就往万花楼里引。
那呢喃软语,听得人耳根子都酥了,胖大将脸上立刻红云泛起,横肉都软的垂下来,由着美人儿小手牵着就巴巴进去了。
郭郎君:再硬的沙场汉子,到了万花楼也能化成水。
他不知道,长街尽头,那队兵士已经退了军装,揣着怀里的银子乐呵呵四散于暗夜了,一如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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