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供奉常弘
常老头身体侧旋，将剑从楚刀双掌交接中抽出，这把出自庭轩炉的宝剑，有一个颇为秀气的名字，“流萤”。
流萤剑身轻巧且坚韧，极为契合他的诡道剑法，也正因如此，他花了极大代价才从炼兵阁洗剑山中取得。
当这柄剑从楚刀手中抽出之时，老人特地向一边施力，剑身弯曲如满弓，划向楚刀脸庞。
因他而起，但此时此刻却置身事外的毒公子站在不远处，见此情景，他还不忘悠然提醒道：“这老头名叫常弘，有着三等巅峰实力，若不是因为年纪已大，丹田之内有了油尽灯枯的迹象，说不定现在早已入了二等。你虽然经验老到，可如今实力却仅在三等上下徘徊，他拖得越久，你胜率越低。”
楚刀屈指弹在流萤剑身之上，对于毒公子的这番废话毫无反应，他这般在旁唠叨，除了让自己分心之外毫无作用。
常弘也不是个爱废话的主，自己的几番试探下来都被对方打断，已让他对楚刀实力有个大致了解。
常弘倒持利剑，轻喝一声，俯冲至楚刀身前，那柄倒悬流萤横切而来。
因为楚刀需要时时刻刻的用真气镇压体内国运，所以他对于真气的调用堪称锱铢必较，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浪费。
既然对方胜在“精巧”，那他就以厚重压人。
奇经八脉之中，一抹与真气截然不同的流光汇入丹田。
艮之力，为山岳。
楚刀眼中似有巍巍群山，他屈膝后撤，一拳自上而下砸出，撞得流萤瞬间下压，剑后的常弘也因吃了这一拳的几分劲道而身形踉跄。
但老人终究是从江湖血海中打熬出来的，应变极快，借着流萤被压的势头索性回腕转剑，流萤脱手而出，绕着两人旋转往复，同时以一记江湖中常见的开山掌拍向楚刀胸膛。
只不过这等简单招式，在老人手中就变了味道，势大力沉，足以开城碎石。
两招衔接时间如此短暂，楚刀即便已经有所预料，可还是没能及时有所动作，只得结结实实吃下这一招。
常弘虽然不知对方为何在突然之间有这么大的变化，但那股仿佛山岳在前的气势让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如此般应对，这种直觉与果断，绝非常人能比。
与此同时，那柄脱手回旋的流萤，则已经刺向了楚刀的后心。
毒公子面带笑意，心中已经有了些许计较。若是楚刀能以巅峰实力使出这般近似大道缠身的招数，那么当今江湖中，能破开他防御的会有几人？
只可惜他现在可用的真气几近稀薄，并不能施展出此招的真正威力，就像稚童持刀，只能吓唬吓唬人而已。
可常弘，可不是那般容易被吓唬到的主。
楚刀竭力张开护体罡气，那柄流萤刺穿半寸之后，就难以再进丝毫，常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心意微动间，流萤再度穿透半寸，已经在楚刀后背上刺出血迹。
劣势之下，楚刀反守为攻，向前跃起，连出数拳，砸向常弘胸膛。常弘仰仗诡道剑不同寻常的步伐，一一躲过，在楚刀第一波攻势几近尾声之时，这位炼兵阁的供奉抓住楚刀换气的时机，伸手将流萤重新握回手中，刹那之间，楚刀再次处于下风。
而且这一次，常弘终是收起了那份轻视的心思，在见识到楚刀那股奇怪力量之后，这位老人不愿意再多生事端，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始终未帮忙的怪异年轻人，再拖下去，凶多吉少。
在这一刻，老人将自己钻研一生的诡道剑发挥的淋漓极致。即便有护体罡气与艮之力在危急时刻帮衬，但片刻之后，楚刀身上还是血迹斑斑。
事实上，常弘的每次刺挑，楚刀都能凭借往日经验猜测的到，但奈何自己境界早已大不如前，对方实力压制之下，楚刀只有挨打的份。
在用尽所有能用的真气之后，楚刀终于因为流血过多，不甘倒下。
常弘也不啰嗦，手起剑落之间便刺穿了楚刀的心脏，如此之后，似乎意犹未尽，轻轻一掌，便没给楚刀留下全尸。
他转头望向了毒公子，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老人冷哼一声，却也不急着追赶，只要对方还在清平镇地界，就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将剑重新配在腰间，果然年纪已大，稍微动一动就浑身酸痛，不服老不行。老人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快意江湖，那时候的江湖，还停留在第一狂徒的震撼之中，真可谓入目之处，皆是滔天剑意。
眨眼间，常弘似乎回到了那个时候，往日老友一个个向他走来，老人脸上更是露出难得的笑意。
回稳气息之后，老人叹了口气，果然回忆这种东西，就像是一坛珍藏多年的老酒，不能轻易启封，仅是闻着味，就能让人微醺，让人昏昏欲睡，于是下一刻，他就置身于自己家中。
老人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
“常弘，喜欢我给你的世界吗？”
毒公子的声音突然在常弘耳边炸起。
常弘顿时大梦初醒，还未有所反应，那柄匕首的剑尖就带着血液出现在他的胸口处，老人刹那间肝胆俱裂。
幻术！
但已经来不及了。
眨眼之间，局面已定，毒公子将带着匕首的尸体扔在一旁，满脸嫌弃的擦去手上血迹，以那颗药丸为引子，自己的幻术终于在关键时刻铺展开来。
他走到楚刀身边，蹲下身，笑嘻嘻的将尚有意识的楚刀一巴掌拍晕。
处理完一切后，这位游戏江湖的毒公子躺在昏迷的楚刀身边，清风明月之下，不知为何，竟是莫名其妙的泪流满面。
两人之外，在更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人影闪烁，却无人发觉。
等到楚刀醒来之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他想要缓缓起身，却发觉自己浑身上下皆是伤痕，是那昨夜流萤的剑伤。
他慢慢转动头部，发觉自己竟躺在酒楼的客房之中，床边有人待过的痕迹，应该是洪敬云了。
他试着回忆昨晚的事情，便记起了自己体力不支倒下后，陷入疯狂的常弘，老人就那么站在原处，先是疯狂，而后微笑，最后被悄然绕到其背后的毒公子一刀结束了性命。
这种能让三等高手都深陷其中的幻术，楚刀还是第一次见。
若不是身上难以忽视的伤痕，楚刀都要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这位毒公子的幻术了。
楚刀缓了许久过后，再次试着支起身来，门外听到动静的洪敬云连忙赶了进来，见到苏醒的楚刀，惊喜万分。
他快步走上前去，帮助楚刀半坐在床上。
今日醒来之时，他与范诗然发觉林安不见了踪影，一开始也没在意，以为林兄弟只是出门办事去了。
可不一会，竟是见着那位毒公子背着昏迷不醒的楚刀走进酒楼，洪敬云这才惊觉事情的不对。
可毒公子什么也没说，将楚刀扔在地上之后，交代了些事情，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洪敬云虽然又急又惊，可威慑于毒公子的名声，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得暂时与范诗然将林兄弟安置好了，再从长计议。
楚刀听了之后，便挑选着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洪敬云听后不由得愧疚万分，叹气道：“是我夫妻二人连累林兄弟涉险了。”
楚刀笑道：“洪兄这说的什么话，这本就是毒公子阴险狡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的目标本就是我，就算没有你们，他也还会想方设法逼我如此行事，所以洪兄对此不必有任何不安。”
几番劝说过后，洪敬云依旧感觉对不起林安，当时若不是自己夫妻二人在路上招惹了百毒宗的人，以林安沉稳的性子，毒公子哪里能注意得到他。
楚刀转开话题，轻声问道：“毒公子临走之前，交代了什么事情？”
洪敬云拍了拍脑袋，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未启的信件递给林安，“那位毒公子说，他会在武林大会上等我们，并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楚刀接过信之后，洪敬云便先行离开，并告诉林安，若有什么事直接招呼他就行，不必客气。
楚刀笑着点头。
洪敬云离开之后，楚刀并未急着打开信件，而是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真气与国运的状况，确定并无大碍过后，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信件。
仅是信纸开头的前两句，就让楚刀哭笑不得。
“我在这封信上下了毒，恭喜你，又中毒了。”
“不过这个毒一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行消解。”
还未等楚刀看完接下来的内容，便又不得不在床上昏睡了一个时辰。
“本公子昨晚从常弘的尸体上，摸出了三千两，作为报酬，我在这信中给你留了一千两，以你精打细算的习惯来看，足够支撑你到达密云山，欣赏本公子登顶武林的英姿。”
“对了，不要想着不到密云山便可以避开本公子，因为我还在你身上下了另一种毒，不到密云山你必死无疑。”
“你或许想着自己能解开，可洪敬云与范诗然身上同样中了毒，而且你们三人的毒完全不同，世上能解的人屈指可数，该如何抉择，就看你的了。”
楚刀果然从信封内找到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
这毒公子的行事诡谲，果然名不虚传，想必他是知晓楚刀真正的身份，并清楚他现在的状况，才敢如此拿捏，可楚刀闭眼回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此人到底是谁。
事已至此，只有去密云山走一遭了。
晚些时分，思量许久之后，楚刀还是与洪敬云夫妇说了中毒一事，两人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楚刀还是从二人眼中看出了那份慌张。
见此情景，楚刀挣扎着站起身，认真道：“无论二位之后会不会前往密云山，我都保证将解药带到你们身边，保证你们夫妻二人性命无忧！”
洪敬云连忙扶着楚刀坐下，摇头道：“江湖路上，本就有诸多磨难，今日之事，是我夫妻二人咎由自取，林兄弟万万不可再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不论密云山之后能否苟活，我夫妻二人都不会怪罪林兄弟一分。”
洪敬云夫妻二人越是这般坦诚，楚刀对他们的愧疚感就越多。以他如今的伤势，少不得又得在酒楼耽搁几天，他便取出毒公子交给他的那一千两银票，“毒公子在信封里留下了这一千两，说是作为咱们从这到密云山的费用，我现在有伤在身，诸事不便，这一千两就交给你们，以后这路上的诸多花销，就全凭二位做主。”
范诗然连连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若是毒公子这一千两是真的要给他们的，在将楚刀送回来的时候拿出就好，何必多此一举，再由楚刀转手？范诗然何等玲珑心思，这点道理自然能够想通。
楚刀笑道：“莫非二位忍心我这个病人跑上跑下，在你们的屁股后为你们买单？”
洪敬云哈哈大笑，摇头道：“理不是这么说的，这一千两银票毒公子到底是给谁的，咱们心里都有数，不必过多计较，若是林兄弟觉得养病这几天，会让我夫妻俩因此多付几天房费，那大可不必，因为刚刚掌柜的亲自走上来，与我们说过，这几天我们三人在这里的所有花销，一律由毒公子提前付过了。”
他握住楚刀的手，让他收回这张银票，语重心长道：“我们三人同行了这么长的路，我知道林兄弟其实不是一般人，不然也不会让毒公子如此对待，但我也知道林兄弟不愿做那仗势欺人的事，所以手头一直挺紧。我夫妻二人虽然也没个稳当的生财营生，但好歹有些积蓄。林兄弟往后的路还长着，这笔银子，你要好好收好了。”
“莫要觉得我唠叨，因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见对方如此坚持，楚刀无奈之下，也就将银票收了回去。
但洪敬云夫妇这一路上的人情，楚刀是绝对要还的，不过何时还，怎么还，还得有个计较才行。
江湖比起别处，其实更要面子，有些时候你无意间的善举，搁在别人眼中，就有可能是弄巧成拙的坏事，好多亲如兄弟的关系，就是这么慢慢消磨光的。
吃过晚饭，洪敬云仔细检查过楚刀的伤势之后，这才安心回房歇息，因为楚刀刚送来时，着实与血人一般，不禁浑身遍布剑伤，还有好几处细微针伤，而那些针伤的位置，比起剑伤更为恶毒，皆是扎在了武夫的几处关键窍穴之上。
好在毒公子说针伤不必去管，他已经处理完毕，不然洪敬云真的担心林兄弟就这般一睡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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