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臭白莲
苏宛梨被唐晚霜的话吓住，本来骄横的二小姐骤然瞪大一双明眸，怔怔瞧向自己母亲。
她虽是个高傲跋扈的主儿，但毕竟也是个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宰相家的二千金。
哪听见过这般粗鄙不堪的言语，更令她震惊的是，这话竟然是从自己母亲，当今太尉之女唐晚霜嘴里说出的，这着实令她不得不对自己母亲刮目相看。
她虽然盼着苏灵芝这个怯懦又恶心的白莲大小姐能从自家府中消失，整日变着法欺负她羞辱她，但还真没想过这种恶毒法子，不由得心中打怵，看向唐晚霜，脆生生道：“娘......这样......这样不太好吧......”
她最烦自己女儿这副怯懦模样，一点都不像她。
唐晚霜一副瞧她不争气的模样：“你还想不想嫁给三皇子？”
“想，当然想。”苏宛梨不假思索道。
“既然想，做事就要决断，”唐晚霜懒洋洋端起木雕红桌上泡好的龙井清茶，细细品上一口，挑眉瞧向一脸犹豫不决的少女，道：“以后可是要做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人，怎能这般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呢？”
苏宛梨一双眼珠提溜来回转，纤细小手紧握一起，手指来回揉捻，似是终于想通，看向自家母亲，笑起来，缓缓点头。
唐晚霜见苏宛梨这副模样很是满意，直直身子，拢拢宽袖，品一口茶，神情餮足轻蔑，道：“这才像我唐家的人。”
梨晚苑内飘起绵绵细雨，本来刚停没多久，这般却又下上了，梅雨时节雨纷纷。
苏灵芝手执披风，伫立窗前，不知为何，自从醒来接受一切之后，便总爱瞧一瞧自己的院子，一方池塘，一座木桥，本就不大，如此却依旧空荡荡的。
但苏灵芝心中满足，不必天天应酬，没有签不完的合同做不完的工作，也不用陪酒陪笑半夜不归。
此处偷来半日闲。
苏灵芝想到这，心中欢喜，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一双微挑狐狸眼弯成半明月牙儿，漆黑眸中点缀闪烁星光，一对梨涡若隐若现，红嫩的唇一扬，露出贝齿如编。
“姑娘怎么这样高兴？”李妈妈见苏灵芝总在窗边站着，欲要将人拉回来离窗子远些。
本来身子就虚弱，若是一不小心吹点冷风着了凉，那就更是不值当了。
但等她走进，却发现自家姑娘正出神的望向细雨蒙蒙涟漪层层的池塘，一脸喜悦模样。
“那还用说？姑娘那样喜欢三皇子，这般终于能嫁给三皇子了，可不高兴嘛。”杜鹃正手持绢布擦拭窗前白瓷花瓶上的积灰，听李妈妈问，便替小姐高兴，立刻抢着说话。
苏灵芝本没想搭理两人，刚想摇头转身坐回软床，但杜鹃这句话仿佛触到苏灵芝的静止穴，刚想否认的头顿住，披在身后的墨黑青丝被夹带细雨的湿风吹起几缕，于空中飘扬。
“李妈妈你看，咱家小姐害羞了。”杜鹃见苏灵芝木然呆愣住，以为自家深闺小姐被人说中心思，都臊的说不出话了。
李妈妈也是笑的一脸无奈，轻弹下杜鹃的小脑袋瓜，道：“你呀你，就属你最机灵。”
苏灵芝心中不仅毫无深闺姑娘家的含羞卿卿，而是大老爷们的粗骂了好几句“卧槽！”
她喜欢三皇子？
简直放.屁！
她连三皇子什么样都不知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
不对。
苏灵芝现在想起自己是抢了别人的身子。
是原来的自己喜欢三皇子。
苏灵芝忍不住又要开启吐槽自己模式了。
这个姑娘你说说年纪轻轻就学什么思.春少女，情窦初开。
还闹到下人丫鬟都知道。
苏灵芝眼前闪过自己祖母那双虽遍布细纹但依旧还算莹嫩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谈及婚配时又不可察觉的捏捏自己。
看来，自己祖母也知道，不然如此溺爱自己的祖母怎么会不问自己的意愿就将她许配给三皇子？
苏灵芝顺着朝下想，心中惊觉不妙。
难道.........
该不会是.........
“杜鹃，我喜欢三皇子这事可有人知道？”苏灵芝本来抓披风的两只手立刻抓住杜鹃细小的臂膀，披风宽大，苏灵芝身材瘦弱，没了手上的力道支撑，披风慢悠悠懒洋洋的从苏灵芝肩膀上依依不舍地掉下来。
李妈妈见披风落地，苏灵芝内里只穿一件薄绸锦衣，实在单薄，立刻三两步上前将披风捡起，慌张忧心的给苏灵芝披好，嘴里还忍不住唠叨道：“我的大小姐啊，你怎的这么不注意，着凉发烧了可怎么办呀。”
苏灵芝任由李妈妈给自己披好披风，系好前段锦绳，严严实实地将她包起来。
杜鹃被苏灵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住，一双杏仁大眼怯生生看向苏灵芝，缓慢的眨巴几下眼，明亮眼眸中映上苏灵芝那张白净却又明艳的脸。
“可还有别人知道？”苏灵芝见她不回话，以为杜鹃没听清，便耐心的重复一遍。
“姑娘当真是什么都忘了。”李妈妈一脸无奈道。
本还心存一丝希望于苏灵芝对往事还有些许记忆，但如今看来，至亲之人，挚爱之人，于她心中皆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入尘世无影无踪了。
“整个苏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知道姑娘您喜欢三皇子呀。”杜鹃天真且怔愣道。
“什么？”苏灵芝忍不住要将心中“卧槽”大喊出声。
果然如她所料，他算是知道自己在这家里遭受敌意为何如此之深。
方才和顺堂中祖母谈婚配时，瞧见苏宛梨那一脸要将她拆分入肚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骄横霸道的二小姐，铁定对三皇子有意思，那自己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苏灵芝只想指着原本的自己狠狠骂一顿，都混到这副田地了竟然还想着跟二小姐争老公？简直傻到家了！
但是，苏灵芝一瞬间脑海中闪现出前世自己最后的时刻，难道她就不傻吗？
生活于前世的她来说如同一座苦难迷宫，自己兜兜转转用尽全力只为找到出口，搏出一方天地，奈何她也是这般的傻，甚至比苏灵芝更蠢，直到最后，终于被害死在迷宫出口时，她才明白自己一直是他人身边一条寻路狗，最后用不到了，杀之而后快。
本想着原谅原先身体中的人，但杜鹃下面的话，简直让她想要锤爆自己。
“不仅如此，整个京城中也是人人晓得，去年端午时皇宫摆宴，命苏家全都要去赴宴，因此您也被带上了，可就是这么一带，您在后花园里遇到三皇子，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每次趁三皇子出宫打猎游玩之时，您也会偷偷溜出府去，总爱痴痴跟着三皇子，闹的人尽皆知了已经。”杜鹃这个小姑娘伶牙俐齿，干活勤快，但偏偏不会看人眼色，自顾自的说。
还是李妈妈见苏灵芝面色铁青，才用手肘捣捣杜鹃，杜鹃不明所以，茫然瞧上李妈妈，李妈妈嘴唇轻启，无言说了两个字，“闭嘴”，杜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多，立马绷住嘴，垂头不说话。
苏灵芝脑袋晕乎乎的，过大的信息量以及震慑感使她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住，有些头晕目眩，往后倒退两步。
李妈妈见状眼疾手快扶住踉跄的苏灵芝，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苏灵芝自然是气的，她生平最爱面子也是最要脸的，虽然因为公司原因经常与那些大领导陪酒陪笑，但基本尊严她还是有的，就算是生活几年的林齐云，她也从来没主动说过“我爱你”这种肉麻话。
但是，凡事不愿经历的，它就越会到来，这就是蝴蝶定律。
她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没钱没权，空壳小姐就算了，连最基本的脸她都没有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能想象外面都是怎么传她的，不知廉耻，不懂规矩，毫无头脑。
其实这件事放在现代倒是没什么可议论的，不就女追男吗？
但现在这里是崇明六十三年，是男尊女卑的传统时期，是礼数约束的古时候，自己又是相府大小姐，这样定会被人借题发挥，扣上寡廉鲜耻毫无礼数的烂帽子。
看来，她在外面的风声可能也不是太好。
谁知她想的还真没错。
只见杜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灵芝抬眼瞧她，道：“想说什么便直说，我们三人之间不分彼此。”
“姑娘可是累了，不如早些歇息，明儿个还要起早赶路去青城山。”李妈妈见杜鹃要开口的模样，立刻道。
苏灵芝心中早就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哄骗的豆蔻少女，见两人有事隐瞒，眯眼冷言道：“连你们家姑娘都敢瞒着吗？”
“奴婢不敢！”李妈妈立刻愁眉苦脸道，：“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事，姑娘若想听，明儿个再让杜鹃给您讲，您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苏灵芝直接忽视她，看向杜鹃，拿出自己以前对待股东的威严气势，冷言道：“讲。”
杜鹃张张嘴，低头看了看李妈妈，又抬眼瞧了瞧苏灵芝，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字。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苏灵芝道。
苏灵芝真的生气了，心中怒火冲天，表现出来便是周身散发冰冷寒气，冻的人直哆嗦。
那是两人在苏灵芝身上不曾见到过的气势，从前的苏灵芝，虽然倔强，但本质还是怯弱的，再加上自小丧母，苏耀兴也不爱搭理她，也不曾给她找教书先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样样不会。
然而此时的苏灵芝竟有种大气威严气势，那般高高在上，那般神采奕奕，压的两人。
杜鹃被苏灵芝吓得不清，两股站站，哆嗦开口，道：“姑娘......姑娘爱慕三皇子闹的众人皆知，外面那些个无知孩童还......还编了歌谣，苏家长女名灵芝，人美性淡不自知，谁道白莲初见子，为子散去三千丝，奈何胸无墨，原来心无志，竟是个臭莲子。”
杜鹃说完立刻委身跪下，埋头不敢看苏灵芝。
以前的苏灵芝听过这首歌，听完过后直接同稚童理论起来，理论到最后，竟然要动手打起来。
杜鹃知道，自家小姐最不喜听到这首歌，她本来不打算说，但见姑娘那般气恼模样，不想说也得说。
紧闭双眼等待姑娘责罚，奈何时间一刻刻不停消逝而过，屋中死寂沉静一片。
杜鹃小心翼翼睁开双眼，见自家姑娘端坐床边，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却没有丝毫恼怒。
“小姐......”杜鹃小心翼翼的唤了句。
李妈妈也是极小心的抬眼瞧苏灵芝。
此刻的苏灵芝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更惨的了，原来在外人心中，自己是朵白莲花，白莲花就算了，臭白莲又是什么？
罢了......
苏灵芝缓缓叹出一口闷气。
“你们先下去吧，我乏了，要睡一会。”苏灵芝觉得身子累的厉害，便朝两人打发的摆摆手。
“小姐莫生气......”李妈妈想安慰，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没事，下去吧。”苏灵芝疲惫的朝两人露出笑容，将身上披风解了递给李妈妈，又将自己那双淡粉鸳鸯刺绣锦鞋脱了，背对两人侧躺在床上。
两人见状大眼瞪小眼，无奈叹气，便无声的出去，将门关好。
苏灵芝双眸紧闭，呼吸绵长。
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都抛出脑子，臭莲花又怎样？名声对她来说，怕是在上一世便已经没了。
她此刻该想的，要比这些琐事更重要。
苏宛梨绝不甘心嫁给定安王府那个傻子王爷，也绝不会让自己安心嫁给三皇子，看来，青城山度悲寺一行怕又是一场无声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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