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文博是外地人，父母把他送来渔阳市读重点高中，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读完大学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这从父亲给他起名“杨文博”足可证明。

　　遗憾的是，杨文博却不这么想。他说现在大学毕业卖猪肉的都有，当学生还不如当学徒有出路呢。高中刚上两年，就弃学到一家小公司当起了学徒工。初恋女友胡曼莉也随之来投，俩人租了一间15平米的小屋同甘共苦。

　　早在胡曼莉幼年时，她父母就离了婚，人家还要寻找新的幸福，谁也不愿要她这个累赘。几年前，一手把她养大的奶奶也入土为安了。

　　所以，她全部的寄托就只剩下杨文博了。

　　杨文博进入社会以后，至今就哭过两次。但两次都是在2001年。

　　那是他最艰苦的一段岁月，学徒工不但没工资，而且每月还要交200元培训费。因为不上学的事，父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声称再也不会给他一分钱。他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不好意思张口向同学借钱。再说了，那帮同学还是消费者呢，他们有个屁的钱啊。

　　生活重担全都落在了胡曼莉身上。

　　她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每月工资500块，替杨文博交完培训费，再抛去220元房租水电费，就只剩下80元当生活费，可想有多拮据。

　　那半年里，胡曼莉不要说买衣服，连内裤都没买过一条。他们每天只吃早晚两顿饭，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

　　那段时间，每天走进家门，桌上都摆好了简单却可口的晚餐，胡曼莉总温柔地说：“累坏了吧，快吃饭，我吃过了。”日子过到这份儿上，女人还这么体贴，作为男人要是再始乱终弃，那简直是猪狗不如了。

　　有一天，杨文博提前下班，他蹑手蹑脚走到虚掩的门口，本想和胡曼莉开个玩笑。却见到了令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胡曼莉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米饭全部盛进了他碗里，然后往锅里倒了点开水搅合了几下，他以为她要刷锅，令他心酸的镜头出现了——胡曼莉将带有少许米粒的刷锅水倒进了自己碗里，就着从盘里夹的几片青菜开始吃了起来。

　　杨文博的喉咙被一个类似于石头的东西哽住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跑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杨文博，你他妈的还算男人吗，让自己的女人过这样的日子？

　　估摸着她吃完了，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门进去：“老婆，我回来了。”

　　胡曼莉迎上来：“快吃饭，我吃完了。”

　　“今天公司聚餐，我吃的肚皮都要撑破了！”杨文博故意拍拍肚子，把那碗饭推到了胡曼莉面前，“只能委屈你当一回饭桶了。”

　　胡曼莉信以为真，便接过饭菜吃起来。一开始，还比较斯文，吃到最后就有些狼吞虎咽了，这半年来，她可是没吃过一顿饱饭啊！

　　这情形让杨文博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老婆，我全知道了……”

　　人在最穷的时候，一碗饭就可以看出两个人的感情，而人在最富有的时候，却永远都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爱你。

　　杨文博和胡曼莉当下是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只为这一份患难与共的爱情。

　　那天，他指天发誓：“有我杨文博一碗饭吃，我就分你胡曼莉半碗，我这辈子要是辜负了你，就遭天打五雷轰。”

　　一切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都是因为它太短暂了。

　　一个月后的这天，杨文博下班回来，和往常一样喊了声“老婆我回来了”，准备给她一些惊喜。

　　定睛一看，门却是锁着的。他以为胡曼莉还没下班，心想我终于可以为老婆做顿饭了。开门进屋，桌上却已经放着做好的饭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文博：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的晚餐，你一定要吃。不要到处去找我，你让我走吧，如果你真的爱我。勿念。

　　——你永远的曼莉。

　　杨文博的世界刹那间天旋地转，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们的困难期已经过去了：由于表现优秀，他的培训期提前结束，老板今天还发给了当月的薪水。虽然只有区区800元，他还是一咬牙去金店买了一枚300元的戒指，想在晚饭时给她戴上。

　　胡曼莉的消失成了一个不解之谜，从周围邻居们的嘴里繁衍出多种版本，但最有鼻子有眼的一个版本是：

　　她跟一个大款走了，原因是杨文博太穷了，换做哪个女人也受不了。据说还有人在当晚看见她上了一辆北京牌照的宝马车，开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俩人的举动甚是亲密……

　　杨文博似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版本。在感情上，慢慢变得玩世不恭起来，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玩弄感情的人永远要比投入感情的人快乐，不投入感情，又何来伤害呢？所以，泡妞实在是一件有益身心的事。

　　杨文博在胡曼莉离开的不久后，也就是2002年，跳槽去了现在陈一飞所在的这家大公司。原因很简单，这家给的钱更多。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另一句话就是：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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