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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原行


  幽暗阴寒的屋内有序摆放了一排排置物架,架子上堆的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陶罐,少女搬了个凳子,站到上头,把一个漆红色蜡封过的小罐子搁到最高的一格。在黑暗狭小走道间,少女行动自如。

  她的长发打成数十根小辫披在肩上,穿苗疆人特有的刺绣裙,腰间配了一个黑底绣花坠流苏荷包和一把弯月形的小刀。

  “迟羊。”高大英俊的男子出现在架子的尽头,“收拾好了吗?”他一身黑袍,皮肤几乎白到透明,目光深邃,一根红线松松撒撒地将青丝系于脑后。

  少女敏捷地跳下凳子,拍拍手:“差不多啦,师父。”

  一天前。

  “同生共死,迟羊,你认为真的会有这种爱情吗?”  

  “可笑,师父你今天中了别人的蛊啦?”师父今天真煽情。

  迟羊和师父相处了十几年,他一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脸上不会出现表情,说话也从来不掺感请色彩。

  “收拾收拾,我们明天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

  “中原。”

  连绵群山,草木青翠葱茏,一架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山道上。马车外面没有车夫,被种了蛊的马绝对服从,自己识路,不需要人赶车。

  少女第一次出远门,恨不得把所有喜欢的需要的东西都带上,行李塞满了马车后座,叽叽喳喳地问师傅关于这次去中原的事情。

  “这么说,现在丈夫反悔了。”

  “是这样。”

  “哼!”少女很不满,“这些中原人,背信弃义,不是好东西。”

  他们此行去中原的目的是解蛊——连生蛊。

  迟羊频频在古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描述:连生蛊者,夫妇二人,同生共死。

  一方身体受到了伤害,另一方也会受牵连。连生蛊不易得,往身上种这种蛊的夫妇就罕见,更不用说出现事后反悔的。试想一下,要杀武功高强的丈夫不容易,他只要想办法杀了妻子,就能轻易做到一刀两命。若有孩子,他岂不是要同时失去父亲母亲成为孤儿?

  “我记得连生蛊无解?”

  “他不死心,让我们试试,成与不成都付报酬。”

  “我不乐意,”少女忿忿,“当初既然约定同生共死,现在却要反悔,让他死了好啦!”少女似在责问他。

  “他答应把寒铁炉给我。”他解释。

  “什么,那不是已经失踪一个甲子了吗?”少女诧异道。

  炼蛊神器寒铁炉,为几百年前的大蛊师微季所制。炼蛊不易,技艺不精之人更会招致反噬,得此炉,每蛊必成,且成蛊效果不凡,是每一个蛊师梦寐以求的灵宝。

  跋涉了一个多月,师徒二人抵达了京城。

  邀请师徒二人的是京城巨富钟涯,今年五十有余。听说他的夫人江月明,半年前得了重疾,已经气息奄奄,日日用人参吊着命。因为连生蛊的作用,钟涯本人也精神萎靡,形容憔悴。

  钟涯的儿子钟翠华带着一群仆人在城外十里隆重地迎接了师徒二人。

  钟翠华一表人才,彬彬有礼的模样消解了一点迟羊对中原人的坏印象。

  雕花大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对给她把完脉的危似织律易虚弱地道了声有劳。

  少女内心翻了个白眼,这个愚蠢的女人,还以为他丈夫请我们来是替她看病的。

  危似织还真当开了张药方,一贴药下去,钟夫人的病情有所缓解,白日里的咳嗽也少了许多。

  危似织说,病虽不轻,亦可回寰。

  钟涯大喜,本意解蛊,谁想危似织律易竟也能治好妻子的病,心中本就对解蛊之事忐忑,如今听得有救,遂将悬了多时的心安了下来。早知便早些去请这位苗疆蛊师,何必提心吊胆大半年,又想起连生蛊,妻子体弱,这岂不是仍旧有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尖刀横在颈边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危似织先生,那这蛊?”

  危似织:“连生蛊没有解开的先例,我在试。”

  既然眼前风险消除了,依危似织律易的本事,解蛊是早晚的事。钟涯暗想。

  钟涯又道:“危似织先生,鄙人有一子自小疾病缠绵,能否再劳烦大夫再替犬子医治一二。”

  迟羊疑惑:“钟翠华不是挺健康的嘛?”

  钟涯道:“迟羊姑娘误会了,翠华是鄙人家中老二,身体不好的是老大云渺。”

  少女开口道: “他活不过三年。”

  屋里服侍小丫头,小厮们的出了半身冷汗,这是哪来的女大夫,在老爷大少爷说话竟不留一点。

  钟涯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又转而笑道:“许是姑娘看错了,您师父还没有诊呢。”

  危似织道:“迟羊所说不假。”

  天哪,这师父也是一根筋的主。

  父亲懊恼时,却听他的大儿子温声道:“父亲,生死有命,多谢姑娘能实言相告。”

  这个云渺坦率自然,人也标致,我喜欢,钟翠华虽然风度不俗,但处世过于完美,城府太深。

  “但是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迟羊对沉静的公子说。

  云渺如果看得见,他能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的喜悦神情,他感受到双眼被泛着凉意的芊手覆住,“啊!”他听见他不由自主地叫喊——痛,他只记得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双眼,烧上脑海……

  醒来时,少女坐在他的床沿。

  他坐起来,手摸到眼睛外包着厚厚一层布条,他道:“姑娘。”

  你怎么知道是我,“布没拆啊。”

  云渺:“我不是拿来看的,是闻的。”

  “你才有味道呢。”少女往自己身上闻了闻,确信没有味道。

  “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香味,危似织大夫比你稍微浓一些。”

  是了,大概是有些沾染了师父的味道。这家伙,鼻子可真灵。

  说正事,迟羊道:“我治好了你的眼睛,你给我一样东西。”

  “姑娘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身体。”

  云渺的内心吃惊不已,苗疆的姑娘竟是如此直率,自己不久人世,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连累他人,迟羊姑娘……

  “你不愿意?”

  “姑娘……我……”

  少女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吃亏,治你眼睛的‘拟光’我统共两只,都给了你呢!要不是因为我钟意你,我才不会管你。”

  “迟羊姑娘,是我不好,你知道我还剩三年。”

  “我不介意三年的,早晚你都是我的。”

  “迟羊姑娘。”云渺正色道:“苗疆……可能与中原风俗习惯不一样,这件事情不是寻常儿戏。”

  “我知道啊,只有你同意,我会去和你爹说的。”

  “迟羊姑娘,吃亏的是你啊。”

  迟羊点点头:“三年我是有点吃亏,不过看在我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的份上,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莫开玩笑,姑娘。”

  迟羊不耐烦地说:“没开玩笑,别姑娘姑娘姑娘的,我满脑子都是你的‘姑娘’了,你叫我迟羊吧。”

  “姑娘,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依你。”

  “哼,你是不是要给我钱,我才不要钱,再说了这钱你爹挣的,你除了你自己你有什么?我不要你爹的东西,我就要你。”

  云渺觉得少女的话好像是有几分道理,他对这个率真的异域姑娘不是没有情愫,覆在他眼睛上那只微凉的少女的手给他带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姑娘喜欢我什么?”

  “迟羊姑……迟羊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真啊。”

  “好,既如此。”云渺下了决心,

  “等我眼睛恢复了,我同父亲提,比你女儿家去说好些。”  

  “恩,你们父子好说话点,那我走啦。” 

  房间里响起少女轻盈的脚步声,远去 。  

  哪一个少年不爱鲜活热烈的少女,她明媚的声音,她的自然率真,馥郁的香气,云渺动心了。

  与她共度余生,吾之大幸。

  少女忽又折返:“我忘了一件事情。”

  云渺的手被塞了一件冰凉的物什,他摸到了上面凹凸的崭刻,那是少女的弯刀。

  “你是我的,别被人拐了。”少女一本正经地摸了摸云渺的脸,风一样地走了。

  云渺不由自主地扬了嘴角,轻轻地□□着苗疆少女给他的弯刀,想象着她和它的模样,一定是很漂亮的吧。

  迟羊心里美滋滋地,哈哈,等云渺死了,我就有一个漂亮的新傀儡了。

  为了防止他被别的蛊师抢走,迟羊还特地给了他自己的弯刀——做个记号。

  除了蛊虫,傀儡术是蛊师的另一个拿手本领。死人经过阵法,蛊药的处理,就能变成一个唯命是从,忠心耿耿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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