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1章
就在“货郎帮”的势力于西北地区如火如荼的蓬勃发展的时候,东北地区的“救民会”也在悄然兴起并迅速壮大起来。
这“救民会”的创始人陈耀祖乃是一落魄的秀才。他家本来世代为农,从他这一代往上推,至少八代人,都是以务农为生。因而他的祖宗们大都识文断字者少,目不识丁者多。而在当时那个时代,既为农民,他们的生活和命运不用说是好不到哪儿去的,他们就像是深秋里的残枝败叶一样,脆弱的挂在树上,禁不住疾风劲雨的侵袭,任何一场暴风雨的光顾,对他们几乎都意味着灭顶之灾,使他们零落漂泊,甚至是家破人亡。他们的前途命运基本上不由自己来把握,而是由他人甚或是自然来掌控。所以说,如果有幸生活在所谓太平盛世,又加风调雨顺、自然光景较好的年份,他们还能够勉强维持个温饱,过上个较为平顺的日子;而一旦不幸生活在乱世,或者是遇上灾年,他们的生活必然是朝不保夕,难以为继,最终沦落到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者也是比比皆是,屡见不鲜。这陈耀祖家祖祖辈辈就是这样的农民,他的祖辈们就是这样痛苦而顽强的一代一代的生活下来的。
幸运的是,到陈耀祖的父亲陈光宗这一代,社会还算稳定,老天爷也还开恩,连续十几年遇上了好年成,老百姓难得的过上了几十年的较为富足的日子。古语有云“仓懔实而知礼节”,人们在物质生活基本有保障的情况下,往往就会有而且敢有一些精神上的想法和追求。这陈光宗是个有些远见的人,他清楚的知道,一个农民的最好的出路或者说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几乎只能是一个吃得饱饭的农民,一个较为富有的农民,他们基本上没有什么社会地位,更是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自己乃至家族的命运。而要改变自己想改变的,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在他看来,似乎只有一条途径,那就是通过读书,考取功名,进而踏入仕途,封官晋爵,那样做,才能走出一条光宗耀祖的光辉的阳光大道来。于是,他从儿子陈耀祖一出生,就立下宏愿,坚决不让儿子再作他们祖祖辈辈一样的农民,过他们这样的生活。他在儿子陈耀祖刚刚五岁时,就为他选了一家最好的私塾,请一位最有学问且最严厉的先生教儿子识字读书。他规定,儿子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地里的农活,甚至是最轻松的家务活,都从不让儿子沾手。
而这陈耀祖也确实争气。他小小年纪,不但聪明而且懂事:他把那《四书》、《五经》以及老师所要求背诵的诸子百家的好文章,皆能背的滚瓜烂熟,铭记于心。而至于作对子,写文章,也是张口就来,提笔挥就,一气呵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似乎与生俱来的懂得“学而优则仕”、“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学习格外的勤奋。从进入私塾的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依赖过父母的督促,而是自己主动做到起五更,睡半夜,刻苦学习,努力进取。他过人的天赋与上进的品格,自然博得父母、老师、邻居、同乡、甚至是外乡人的赞许,很快便扬名遐迩,他俨然成了让别人羡慕嫉妒恨的“别人家的孩子”。更有那善于附会和夸张的人,说他就是“文曲星”下凡,是为“神童”,将来一定是当总督、宰相的料。儿子的优秀和外人的美誉,使那陈光宗的心里乐的一年四季都开着芬芳的鲜花,那比吃了八碗最上好的蜂蜜还要甜上一百倍。他自儿子表现出优秀的特征以来,脸上就一直堆满了笑容,那种笑容是由内心深处洋溢出来,布满在脸上的,连他自己也意识不到。有时候在众人面前,他偶尔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张扬,就赶紧竭力想收起脸上的笑容,但是总也收不彻底,这就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还像是生气,弄的别人不知怎么跟他交流,他也觉得很尴尬,只好赶快跑回家里。到了家里,他就开始尽情的呵呵的笑。他老婆有好几次见到他这种情形,以为他得了神经病。还有好几次他从睡梦中笑醒,吓得他老婆要去找郎中,被他拉住才作罢。
陈光宗对儿子是充满期望和信心的,在陈耀祖十二岁那年,就送他去参加了院试。结果儿子果然不负所望,一举考中秀才,只等参加乡试、会试、殿试,考取举人、贡士乃至进士。恰好第二年是甲子年,属于乡试的年份。陈耀祖做了充分的准备,去参加考试,父亲陈光宗则在家里等待儿子高中的好消息,他甚至自负的认为儿子一定能够荣登榜首,夺取解元头衔,继而是会元、状元,即所谓连中三元……美好的憧憬使他激动不已。然而,不知是命运不济还是什么原因,这陈耀祖居然落榜了!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对陈光宗、陈耀祖乃至他们全家,无疑像五雷轰顶一样,基本上是致命性的打击。陈光宗瘫睡在床上半个多月,人都瘦得脱了相了。而陈耀祖也是要么失魂落魄地发呆,要么捶胸顿足的痛哭。他的母亲则既伤心儿子的落榜,又担心他们父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教她如何是好,所以整日除以泪洗面外,还要兼做劝说、安慰他们两人的工作。
好在这父子两个终于挺了过来,并且也慢慢振作了起来。毕竟三年之后就可以再考呀,另外,陈耀祖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这个年龄才哪儿到哪儿呀?于是,一家人的生活又重新走上了正轨,陈耀祖继续努力学习,父母继续关心辅助。奋斗的日子总是感觉短暂,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三年时间就匆匆而过,又到了大比之年。这一次,陈耀祖准备的更充分,也觉得更有把握。但是,他们父子除了更迫切的期盼之外,隐约多了几分忐忑。这应该是绝大多数经历过失败而又重新走上“战场”的人们的共同心态吧。因为经历过失败之后,你就没有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激情或者是轻狂,而是有了“世事难料”的经验和担忧,这是生活给我们的教训。
不幸的是,陈光宗父子的担忧残酷的成了现实——陈耀祖又失败了!
陈耀祖一家后来又经历了怎样痛苦——振作——再痛苦——再振作——再痛苦的心路历程,我们不愿赘述。我们只想交代,陈耀祖后来又连续参加了八次乡试,八次无一例外是满怀希望去,带着失望归。到他最后一次落榜时,他已经是近四十五岁的人了,当年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翩翩少年,已经变成了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的中年男人。他的父亲在他最后一次落榜后的第二天,就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不甘离开了人世。母亲勉强撑到了第二年,也走了。
父母的离世,使陈耀祖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物质上,都彻底失去了继续考取功名的支撑和动力。父母在的时候,在他们不断的思想灌输和精神鼓励下,他抱定了通过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就上可光宗耀祖、下可封妻荫子、泽被后世的坚定信念,要在科举考试这条道路上心无旁骛地顽强的走下去;现在,父母双双离去,他的天基本上也就塌了,谁还能做他强大的精神后盾?更加要命的是,他自五岁进入私塾学习的这四十年里,基本上就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读书考试,其余农活、家务活几乎全被父母包了,结果可想而知:他连一些最基本的赖以生存的生活技能都没有掌握,虽然没有沦落到“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地步,但庄稼地里播种、除草、灌溉、收割、碾场、储粮等等,他可确实是一窍不通。至于那些贩夫走卒所干的营生,他更是从未接触过,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用在他身上,也并不过分。因此上,陈耀祖眼下所面临的,不是他想不想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考试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现实的困境无情地给了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他的当务之急首先是考虑自己怎样能够生存下去。父亲在世的时候,置有几亩薄田,如果好好伺弄,外加老天照顾,也能解决他的吃喝拉撒;另外,这几年雨水好,赶上了几个好收成,家里也有少许存粮,至少一两年内不至于让他饿肚子。情况看起来好象还不是很糟糕,只要陈耀祖“转行”,在农田里多操操心,多下下苦,“人勤地不懒”,土地不会亏待勤快人的,只要稍有产出,管保他过日子是没有问题的。如果运气再好一点儿的话,攒点儿存粮,娶上一房媳妇,这辈子也就过下去了。
严峻的现实逼迫陈耀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思想的转变,他要老老实实的做一个农民了。决定一旦作出,就要付诸行动。眼下正值春耕时节,他要把今年的庄稼种上。谁知道这农活做起来哪有想着那么容易?那天早上,陈耀祖根据模糊的印象,回忆着父亲生前干活的样子,把自家的耕牛牵出来,想驾上耧去种地。可是,那耕牛欺生,那里肯听他使唤?他往东赶,那牛偏往西走;他要拉着它向前,人家偏撅着屁股向后退。而且还一个劲儿的转圈,根本驾不进耧里去,弄得他手忙脚乱,气喘吁吁,不一会儿工夫就满头大汗。他气的又是骂又是打,但都无济于事。他越着急生气,耕牛越不听他使唤,好像有意要跟他作对。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真想坐在地上哭一鼻子。实际上,他的心里已经在流泪了!他羞愧于一个大男人连这么一点儿事情都干不了,真是沮丧极了,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但他又有些不甘,不信自己连头牛都搞不顺。他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站起来,在牛的身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会儿,那牛果然温顺多了,也听话了,他这才把牛驾进耧里。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小半天过去,快到中午了。好在牛已经驾上了,陈耀祖像是取得了一项了不起的重大成果似的,心里感觉特别的高兴,也不想吃中午饭,就驾着牛往地里走。
到了地里,陈耀祖就学着别的种地的人,开始种地。结果又出麻烦了——他把牛驾到耧里以后,把牛夹板与耧辕上连的绳子没绑好,牛往前一拉,绳子自然就掉了。由于牛用了力,差点儿扑倒在地,耧也倒了,种子撒了一地。这对陈耀祖,无疑是一盆冷水从头一直浇到了脚,冰凉透了,他刚燃起的一点儿信心,瞬间荡然无存了。他无助的望着跑远的耕牛、倒地的犁耧、撒掉的种子,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邻近地里干活的几个人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使他更受侮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好在中间有一个稍微厚道一点儿的人,放下自己手中的活,替他把牛牵了回来,交到他手里,带着否定的口气说道:“你会种地吗?”。他感激而又无奈的看了这人一眼,没有啃声。那人又抓起撒在地上的种子看了看,冷笑道:“你就种这个?”,陈耀祖一脸迷茫的说:“是呀,我就种的是小麦种子呀,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那人又一次冷笑道:“唉,你真是个二百五啊。种庄稼用的种子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颗粒饱满的籽粒,你看看你的这个,就是普通的吃的粮食,里面还有许多瘪子儿,这种上能长出来吗?快快快,快回家去吧,真丢人呀。”说着,把牛缰绳塞到陈耀祖的手里,转身走了。陈耀祖再一次受到嘲弄,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当,赶紧收拾起家伙,逃回家里。他的第一次“农业活动”就以这样一种可笑又可悲的结局收场了。
这以后的好几天里,陈耀祖都窝在家里,不敢到地里去,他羞于见人,他怕自己再出洋相。一想到自己笨手拙脚的蹩脚的干活方式,以及别人投来的嘲讽的目光,他就感觉浑身发麻,像针扎一样难受。他也曾幻想着趁别人家地里没人的时候,自己一人偷偷地在地里学干活,那样他会自在些,即使出了差错也没人看见笑话。但这种想法太幼稚而不切实际了,农忙时节,哪家农户不起早贪黑的赶着播种?一天从早到晚,每家每户的地里,都有忙碌的身影,谁敢偷懒?就没有他一个人在地里单独干活的机会。而时间又不等人,春播就只有那么几天合适的时间,错过了,一年就耽误了。
没办法,四天之后,陈耀祖又硬着头皮去种地了。这一次套耧较为顺利,没有花太多的时间;他也找到了父亲选好的种子,种的时候也没出什么大乱子。但他种地的效果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首先,他的种出来的麦沟就不规整,别人家的是直直的麦沟,他给弄成了“S”形,甚至有些地方是“Z”字形;另外,他下耧时,对深浅的把握也不到位,深的地方太深,麦苗就出不来,浅的地方太浅,种子都裸露在了地表,不干死才怪!真正深浅适度的地方很少。但是没有一点儿农活经验的陈耀祖却对这些浑然不知,还在为自己取得的“成就”窃喜,甚至认为这一“成果”是给嘲笑他的人以有力的回击。就这样,他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把自家的那几亩地总算给种上了。之后,他就在家里热切的、满怀期待和信心地等着麦苗长出来。然而,到了抽苗时节,当他兴奋的跑到自家田头时,他傻眼了。只见别人家的地里都郁郁葱葱、浓浓密密、整整齐齐的长满了势头强劲的麦苗,而他的地里,那哪儿叫麦田呀?那几根数得过来的麦苗,简直就像秃子头上残留的几根头发一样,稀稀落落的、无助的、可怜的在劲风中摇摆。这一次,陈耀祖真哭了,是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他也对别人的反应不管不顾了,像是要把这几年来的伤心委屈一股脑儿的全哭出来,让眼泪把它们带走。他整整哭了一个早上,直到别人带着或理解或不理解的目光回家吃中午饭的时候,他才慢慢停止了哭泣,然后困乏的走回家里。
这一年,陈耀祖颗粒无收!
在之后的两年里,陈耀祖也曾尝试着把自家的农活务好,无奈总是限于经验不足和缺乏体力而不得要领,搞得一塌糊涂。他也曾向别人请教,却往往由于别人“没时间”、“顾不上”,更由于瞧不起他而要么敷衍塞责,要么无情拒绝。这就是当时读书人的普遍的命运,也是周围人对待他们的常有的态度。读书人就是“鲤鱼跳龙门”,如果你能跳过那道坎儿,那就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甚而鸡犬升天,别人对你是顶礼膜拜,尊崇有加;而一旦你跨不过那道门,你就成了一个可怜的失败者,如果再熬的年龄大一点儿,外加一点儿书呆子气,就更加没有社会地位,几乎会沦落为社会最底层的人物,就连那些种田耕地的、担担挑粪的、倒买倒卖的都会瞧不起你。
陈耀祖人生的前四十五年就经历了一个由被看好到遭嫌弃的过程。在他幼年进入学堂读书的时候,由于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和难得的勤奋而被周围的人看好甚至追捧,许多人怀着赞许和钦佩之情,平时都愿意跟这个孩子多说几句话。更有那心眼儿多一点儿的几户人家,把自家最懂事乖巧的女儿选定,要嫁给陈耀祖作媳妇呢。为了竞争,几家还发生过几次小小的口角呢。然而,随着他一次次的落榜,使人们对他的期望值也在一点点降低,最终是由希望变失望,由失望变绝望。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孩儿,有许多由于看不到他何时有出头之日,都纷纷出嫁了;而有几个意志坚定一点儿的坚持到最后的,则被耽搁成了三十几岁的老姑娘,其父母都咬牙切齿地骂陈耀祖就是个“祸害”!基于上述原因,当陈耀祖在科举的道路上以失败告终时,周围人就对他同情帮助者少,指责唾弃者多。
这陈耀祖干农活不得窍,又得不到别人的指点,农田很快荒芜,没了任何收成,只好吃父母的老本,而家中那点儿存粮,不到两年工夫也很快就见仓底了。陈耀祖面临着难以生存下去的问题,而他面对这样的窘境却束手无策。他有时候愁的彻夜难眠,也想不出个谋生之道——农活不会干,没任何手艺,做点小买卖更是没资本没经验……“看来,我的人生是走到尽头了”,有好几个夜晚他都这样喃喃自语。“与其等着被饿死,还不如自我了断,那样还痛快一点儿!”这是他吃玩家中最后一口余粮的那个晚上做出的决定。
第二天早晨,陈耀祖老早就起了床,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后,他跪在父母的灵位之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静静的凝视着父母的灵位,心中涌起无限的凄凉。又回想起自己曾经作为父母的骄傲,给他们的心灵上带去过无限的期望和莫大的安慰,到最后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更是心潮翻滚,不能自已,两行滚烫的热泪不知不觉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陈耀祖才从悲痛中回过神来。他擦干了眼泪,又对着父母的灵位郑重地拜了几拜,然后起身走出房门,将门窗拴好后,便沿着一条小道走出了村子。村里的人似乎谁也没有看见他走了,因为谁都不会去留意他的。
陈耀祖走的这条道是通往县城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条道,可能是因为他早年参加考试的时候,经常走这条道,对这条道比较熟悉,出于本能的驱使才走的吧。这时候还是初春时节,正值乍暖还寒的时候,北方的风吹在脸上也还会刀割般的疼。但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已不少,他们大部分不是早起干活的农民,也不是商贩,而主要是讨饭的乞丐。这些人有的只身前行;有的拖儿带女;有的三五结伴。每隔一段路就会遇见一两个或者三五个。
当陈耀祖经过两个女人的时候,被一只干枯的、黝黑的、沾满泥土手拉住了裤腿,他被吓了一跳,想逃走,但是裤腿被抓的很紧,无法挣脱,只好停了下来。这才看清了她们,由于两人都饿成了一把骨头,很难判断出她们的准确年龄,但凭经验大致可以猜测出,她们应该是母女关系。两人的头发都又长又乱,并且全都粘结在一起,就像头上顶了一堆乱草,而头发里面其实真掺杂着一些枯草和碎土石。她们身上穿的实在无法称作是“衣服”,而更象是一些条块相连、到处破洞的“布”!由于脸太瘦,她们的眼睛显得又大又深,充满了期待与渴望,但却格外呆滞,眼角布满黄而粘稠的眼屎,让人不敢直视。陈耀祖大致明白了她们要做什么。他正不知所措,就听年龄大的那个女人用微弱的、发涩的声音乞求道:“好心人,行行好吧,给点吃的,救救命吧。”。那个小女孩没有说话,但她祈求的眼神,干裂的嘴唇,以及因使劲咽唾沫而蠕动的喉咙,却更能说明她是多么渴望能够得到一口吃的。陈耀祖哪里有吃的?他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但他又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的拒绝使这母女俩可能走向死亡。他极其为难的使劲想着给她们一些帮助的办法,尽管他十分清楚他的身上绝对没有带一点儿食物,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两手在身上到处乱摸,并且还真在一个衣角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它掏出来,那是一个铜板,是他最后一次参加考试时父亲给他的盘缠,他没舍得花,省下来,就留到了今天。他把它塞进那个女人手里说:“我身上没带吃的,你拿它换点儿吧。”。那女人看着手里的铜板,眼睛中交织着失望与希望的神情,无奈的松开了抓着陈耀祖裤腿的手。陈耀祖赶紧走开了。他边走边想:“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呢”这样一想,一股莫名的心酸与隐隐的轻松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一路上又陆陆续续遇见许多乞讨者,他尽量躲开他们,不是怕他们要吃的,而是怕看见他们失望的眼神。
大概中午时分,陈耀祖已进了城。此时他似乎已经忘了或者说淡化了自己此次出门的目的,自寻短见的心情没有那么迫切了。他顺着城中一条街道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了一段,就听前面闹哄哄的声音特别大。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条小河上的一座石桥边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间,一位老者正在跟几个官府中模样的人理论。就听那老者说:“这是我们老百姓自己筹钱修起来的桥,你们凭什么收过桥费?”。那几个官差中有一个人骂道:“不知好歹的老东西!什么你们修的桥,这儿是县太爷管辖的地方,一切都由县太爷说了算,县太爷让收费,你们就得交,你不但不交,还带头闹事,你是不想活了吧!”。说着几个一起动手,噼里啪啦几下就把老人打倒在地,还不忘补踹上几脚,老人登时口鼻流血,动弹不得。旁边的百姓吓得不敢支声,好多人敢怒不敢言。那些打人者若无其事的大声叫唤:“想过桥的,就赶快交钱!”。于是,一些围观者陆续散开;有几个本打算过桥者,可能实在是交不起或不愿交费,踌躇了一会儿,摇摇头走开了;还有几个提着鸡、拎着鸡蛋、背着柴火、扛着布匹等等准备过桥去卖的,低头合计了好一阵子,可能觉着多少还有点儿赚头,就狠着心交了钱过去了。
陈耀祖目睹了整个事情的全过程,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但是却无能为力。他再看看倒在地上的老人,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偶尔会痛苦的□□一声,或者会微弱的抽搐一下手脚,接着就长时间的静止了。“是死了吗?”陈耀祖害怕得想,他不敢停留,转身往回走。
刚刚走了有四五十步,就又听到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就有一个打扮成商人模样的人,背着一个包袱,拼命的从他面前跑过,后面有七八个壮汉紧随其后追了上来。那背着包袱的人径直跑到小桥跟前,像见到救星似的大声呼叫:“大人们快救救我,他们要抢劫我的银两!”话音未落,那些追他的人人已经赶上。为首的一个飞起一脚,踢在商人的屁股上,商人一个大马趴扑倒在地上。踢人者抢上一步,一把夺过商人的包袱,又在屁股上踏了一脚骂道:“妈的,狗东西,害老子追得好苦啊。”。他掂了掂包袱,沉甸甸的,看来足有三四十锭银子。他贪婪的笑着,嘬了嘬嘴,从包袱里取出两锭银子,嘻笑着交到那些官差的手里,说道:“大人们幸苦了,这点儿小意思,大人们喝酒去。”。那官差也不推辞,将银子接在手中,笑道:“张阿牛,又发财啦。”。那“张阿牛”眯着眼睛笑道:“多亏大人们照应。”。说完,领着随从们扬长而去。商人爬起来,跪在官差面前,哭喊着哀求:“大人们啊,他们抢走我的银子,那可是我一家人的活命钱啊,求求你们行行好,替我要回来吧。”。那些人不耐烦的说道:“去去去,我们是收过桥费的,又不是管你这破闲事的。”。之后,不管商人怎么样苦苦哀求,怎样歇斯底里的哭诉,那些人都置若罔闻,无动于衷。最终,商人无奈的哭着离开了。
如果说陈耀祖看到前面的事情,他还有同情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情绪的话,此时他已经失望和麻木了。他木木地继续往回走,他似乎忘记了或者说取消了此次出门的目的。他默默地走到一处僻静的城墙脚下,无力的坐了下去。他呆呆地靠着城墙坐了许久,目光呆滞,面无表情。眼前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喧嚣的场景,丝毫引不起他的注意,而这半日来所经历的几件事情和见到的几个人——清晨寒风中瑟瑟发抖、饥寒交迫的母女;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生死未卜的老者;被抢光银两、前路渺茫、命运多舛的商人——却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使他心烦意乱。这些人的遭遇在他脑海中频频闪现,又与他曾经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早已破灭——不断的交织、重叠、碰撞。他发现,他四十年来所秉持、追寻的理想,在今天这短短的半天所经历的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这个理想清晨还残存于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将会随着他生命的结束而消失,而现在,它却先于自己的生命,像柳絮一样,在风中四散飘零,分崩离析。而这理想的彻底幻灭带给陈耀祖的不再是绝望的痛苦,而是某种轻松的快慰。他不由自主的追溯起自己的过往人生:“我自小苦读圣贤之书,受着先贤思想的熏染,铭记着他们思想的淳淳教诲——大丈夫在世,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当心怀天下苍生。我怀着这样的理想,在科举的道路上苦苦挣扎,最终没能成功。但是,假如我成功了,我真能做个关注民生,造福百姓的好官吗?我不会在这社会的大染缸里越染越黑吗?如果我不与一些人同流合污,我能不能在官场上立足今天这位我未曾谋面的县令,他在未考中之前,不是很可能像我一样怀揣崇高的、圣洁的理想的吗?可是现如今又是什么情况?在他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内,官差盘剥百姓、作威作福、草菅人命;恶霸横行霸道、无法无天、以强凌弱;人民生活穷困、任人宰割、疲于奔命。他当初的理想又在哪儿?与其像他这样,为官一任,不但不能造福一方,反而祸害无穷,不如像我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起码不危害他人,难道不更好吗?”这样一想,陈耀祖心里居然兴奋起来。
他想回家了。
陈耀祖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听见有人说:“谢谢恩人,快给恩人磕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已有两个人跪在他面前磕起头来。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早晨在路上碰见的那一对母女,一人手里各拿着半个馒头,正跪下感谢他呢。看来是他的那一个铜板发挥了作用。他赶快扶起母女二人。两人还要说什么,他心里明白,无非是些感谢的话,但他用手制止了,便转身离去。
走在路上,陈耀祖心里却在想:“看来我的一个铜板也救了两个人呀,虽然难保他们将来怎样,但至少他们暂时保住了性命。”。想到这里,陈耀祖有了一份小小的成就感,他心里萌发出一个朦胧而宏伟的想法来,他加快脚步走向家里。
陈耀祖回到家里,就像脱胎换骨,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因端读书人的臭架子而自我封闭,也不再因自己是庄稼地里的门外汉而自卑自贱。他开始主动与邻里接近,拉下面子向人家借点儿吃的,以解燃眉之急;又厚着脸皮向人家借种子,以备春种之需。他不再怕遭人家的白眼,一个不借给,他找第二个第三个,一家不行,找第二家第三家。最终总有那抹不开面子的被他借到了,毕竟“好狗不咬上门的客”嘛,更何况,他本来就跟人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只是他“耽搁”了几家人的闺女的婚姻大事而已。
陈耀祖借到了种子,又刚好赶上春播时节,他便甩开膀子干起来。自己潜心琢磨,又虚心向人请教,既用心,又吃苦,很快摸着了门道,越干越顺手,越干越在行,今年的庄稼种得有模有样,连行家也挑不出多少毛病。这往后除草、灭虫、灌溉等等,陈耀祖都格外勤快,从不省着力气,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地里干活,最后一个离开。“皇天不负有心人”,到年底,陈耀祖得到了一个丰厚的回报,他的粮食亩产量在村子里占到了数一数二的位置。村里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有人开始主动与他交往,忙时约他一起干活,闲时偷空拉拉家常。更有那与他年龄相仿或小他几岁的,时常想约他喝个小酒、赌个小博什么的。
但是,陈耀祖此次努力且成功改变自己,他的目标绝不是做一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的光棍汉;也不是只追求“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所谓的理想的农民生活。他有更远大的理想和抱负,他要以他自己的方式救助天下劳苦大众,甚至改变这个社会!但他并不想单打独斗,更不愿闭门造车。成功的学会农业生产,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之后,陈耀祖就在农闲时节不断的出门,到处游历,了解天下大势,遍访仁人志士。他尤其钟情于那些像他一样名落孙山却饱读诗书、又有真才实学和远大抱负的人。凡有志同道合者,他都与人家立下约定,要共谋一番大业。
经过一年多的奔走寻访,陈耀祖的足迹遍及全国各地,联络了七八十个志趣相投的人,大家一致立志要为拯救天下苍生做点事情。而越来越黑暗的社会现实,越来越窘迫的百姓生活,催促着他们要赶快行动。于是,在这年正月十二,陈耀祖向他拜访过的各路志士发出邀请,要成立一个组织来把他们的理想付诸行动。大家欣然应约,只几天的功夫,已经从全国各地赶来八十九人,在陈耀祖的主持下,他们召开了一个大会,大家商议决定,组织名称就叫“救民会”。设会长一人,负责管理组织的全局事务,大家一致推选陈耀祖做了首任会长。又设副会长六人,分管一些具体事务,每个副会长又配备若干助理,是具体做事的人员。“救民会”的运作模式是,凡本会成员,每人交一份会费,作为组织活动的经费。缴费形式分实物(主要是粮食,衣物等)和货币两种,数额设下限不设上限,自身经济条件好者,采取自愿原则,可多交一些;条件不好者可本着最低标准交,但是可以在组织的活动中,出工出力更多一些。这些都靠个人主动自愿,没有硬性规定。“救民会”有了会费,就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开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救助穷苦大众的事情。救助形式主要有临时救困救急和定期开展慈善活动;具体救助方式则是根据救助对象的不同而不同,比如对老弱病残者,主要给他们以物质上的资助;对于年轻力壮者,则是帮助他们找到谋生之道,让他们尽可能自食其力。同时,这些受到救助的中青年人,根据自愿原则,有的被吸纳为“救民会”的成员;有的没有加入者,出于感恩的原因,也会以不同的方式为“救民会”做点事。这使得“救民会”的规模在短期内迅速扩大。后来为了更方便的开展工作,“救民会”分别在河南、陕西、云南、广东设了四个分会,根据就近原则,由本来生活在这四个地方的六个副会长中的李中、何奎、张华山、刑玉昆担任会长,分会所属成员也基本上是生活在当地的居民。另外两个分会设在东北,由原副会长付常青、郑宝刚任分会长。陈耀祖自然仍在东北地区,总理全国事务。至此,一个组织较为严密、规模较为庞大、影响日渐扩大的组织就诞生并壮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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