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梅会

　　霞光初绽，云常山遍地霜华在朝霞中熠熠生辉，将每一片草叶，每一根树枝点缀得金碧辉煌。

　　遇仙池畔早已自沉寂中苏醒，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各派同道。寒梅会十年一度，既是各派交流亲近的绝佳机会，也是互相炫耀本门良才的极妙场合。故而到场的皆是一派北斗和门中翘楚，随时准备着同他人一较高下。

　　北辰宫入室弟子这一日都盛装华服，容光焕发，被指派到各处迎候嘉宾。外门弟子则一早就进了寒梅林，提着各色器具给来客端茶倒水，伺候酒席。

　　楼翦秋一夜未眠，眼底下青了好大一块。云绯若一见便知昨日之事对她打击甚大，于是劝她告假休息：北辰宫的外门弟子人数众多，少她一个本无不可。只是楼翦秋认为自己本就绝少机会，若再错过这样的盛事，岂非更加遗憾？初颂则贪看热闹，于是也同了楼翦秋一早上山。云绯若见劝不转她二人，于是只得将头焐在被中，又睡了过去。

　　待她一觉醒来，日头都已近半空。这处房舍专给她们这群年轻女弟子居住，此刻静悄悄的，想必其他人都去了寒梅会。

　　云绯若打了盆冷水拍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上寒梅林的山路虽颇为陡峭，但北辰宫当年曾费了许多人力物力依山建了一道石阶小路。只是时气寒冷，台阶上结冰处滑溜异常。云绯若只学了几年的入门心法，此时走来并不比常人轻松多少，于是只得稳扎稳打地缓慢前行。

　　山道上还有迟来的各派子弟，衣饰鲜亮，风度翩翩。陪伴的北辰宫接引弟子也都器宇轩昂，与来客侃侃而谈。

　　他们在山道上行得极快，云绯若不得不时常侧身相让。偶有几次让得慢了，北辰宫弟子还会不快地轻哼出声，以极轻蔑的眼神扫她两眼。

　　倒是别派弟子见她生得容色殊丽，起了点怜香惜玉之心，于是同北辰弟子笑道：“这位小师妹进门不久吧？师兄怎么也不指点一二？”

　　北辰宫外门弟子虽服色同入室弟子不同，但都在袖口衣襟处绣梅枝以作标识，故而一看便知。

　　被问那人嘴角浮现一缕讽笑，拖长了声调道：“外门弟子而已，不值一提。”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远，提问之人转头看了看，面上隐有惋惜之色。

　　“看起来资质很不错啊，莫非生性惫懒，难于升阶？”

　　话一入耳，云绯若顿时气血上涌。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上飞奔，想要跟那人争个明白。

　　只是又如何追得上？她看着两人背影越来越模糊，心中沮丧，腿上一时发软，整个人瞬间沿着石阶往下滚落。

　　“好痛啊！”

　　云绯若本以为小命休矣，不想滚了没多远被一株大树拦腰一截，竟停了下来。

　　她站起来揉揉胳膊，浑身上下无一不疼，连衣衫都被蹭破了几处。好在前几日为了迎接贵客，外门弟子刚清扫过山道，总算不至于污脏。

　　“凭什么？凭什么外门弟子就要被瞧不起？”

　　云绯若不是争强好胜之辈，但她小小年纪，如何能看淡这种不平。但是置身于此，除了嚷几句，她也无法可想。

　　“凭什么？就凭你机缘不到。”一个温润又带点嘲讽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云绯若心中一惊，忙抽抽鼻子，把眼角的一颗泪花憋了回去。她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正站在上方的石阶上看着她。

　　此处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红梅，他静立在那里，宽大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好似传说中的仙人临世。

　　只是仙人为何生得如此俊秀而又和善？

　　“你是什么人？”

　　那人轻笑一声，身形微动。云绯若忽觉脚下一轻，身不由主地随着他到了一处悬崖。

　　“羡慕吗？”男子指着下方那红梅盛放的所在，“那里就是你想去的寒梅会。此刻觥筹交错，酒香四溢，说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欢愉。”

　　云绯若舔了舔嘴唇，转过头仰脸看着他。

　　“可这不属于你们外门弟子。你们只有送不完的茶水，做不完的杂务。”他脸上浮起一丝怜悯，低头对上云绯若的目光，“你愿意一直如此吗？”

　　他的眼睛如同暗夜的繁星一般明亮，云绯若不知为何有些发慌。她将视线投向遇仙池畔，低声道：“不愿意又如何？又没人收我做弟子。”

　　“如果我是北辰宫的掌宫，我必不会因为那些不知所谓的传言放弃你这样一块璞玉。”

　　“我……那不如你……”云绯若心头狂喜，以他的修为，做她的师父绰绰有余。

　　那人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虽仅是北辰的外门弟子，但终究是他们的人，旁人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你。”

　　“这样也好，我就跟秋姐她们相依为命一世罢了！”云绯若脸色黯了黯。但她生性乐观，失落也仅是须臾之间的事，很快又言笑晏晏起来。

　　“那你为何不去寒梅会呢？”

　　那人沉吟不答，兀自对着崖下的盛会出神。云绯若虽然好奇，但也不曾想到独自离开，于是陪他吹着风，冻得瑟瑟发抖。

　　“看在你陪我看热闹的份上，我不妨指点你一条捷径。午后三刻，你藏到遇仙池的那处飞瀑边，莫出声，自然会有人收你为徒。”

　　“什么？”

　　“你记住，这天下除了他，再没有别人肯收你为徒了。”

　　云绯若怔了一怔，尚且来不及开口相询，那人却已下了悬崖，身形杳杳，如白鹤一般翩然远去。

　　“他竟修到了琴心境终阶！”

　　北辰宫入门心法有载，琴心境终阶虽不能如腾云境一般凭空飞渡，却能借物御风，一日千里。当年云绯若看到此处时总觉得非神人不能为，不料今日就见着了这样的神人。

　　她细细想了一阵，那人方才所言虽莫名其妙，她却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捉弄于她。想到昨日楼翦秋的伤心难过，她觉得不妨一去：若是个玩笑倒也罢了，若真的有人收徒，她便求他收了秋姐。

　　此刻的寒梅会正是最鼎盛的时候，遇仙池畔高朋满座。铺天盖地的梅花被风摇落，坠入了酒盏和佳肴之中，也落入了美人和少年的鬓发之间。于是酒香与花香互相融合，愈发醇美而酣甜。

　　梅花宴十年一开，群英云集。各派掌门、主事、高徒结伴而来，有交流修炼心得的，有炫耀新得法器的，有展示得意弟子的，也有纯粹来长见识的。

　　然而各派最为关注的并不是谁家又出了新秘籍，哪家掌门首徒修炼又上了一个层次，而是，今年璇玑门又该收徒了。

　　璇玑门门主便是当年北辰宫掌宫流束子的爱徒，当代掌宫玉虚真人的师叔，北辰七星中位列第六的玉衡。

　　那年流束子驾鹤，天枢继位，玉衡莫名失踪，不久后一个新的门派忽然名声鹊起。

　　有心人四处打听，才知道玉衡负气离开北辰宫后便自创了璇玑门一派。这两百年来，玉衡虽没收多少弟子，但不同于有些门派的广种薄收，璇玑门下却是个个修为不凡。甚至有传言说道流束子当年将北辰宫中最上乘的心法仅传授给了玉衡一人，有此相辅，璇玑门弟子修为自然进境神速。

　　照理说璇玑门应当借此搜罗天下英才，取北辰而代之——此言虽然狂妄，却也并非毫无可能。但玉衡逆常理而行，但凡弟子修到了琴心境，他便将人赶出门下，就是连“师父”两字都不许再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那些弟子又怎敢忘了师恩，见面时仍对他恭恭敬敬，屏气敛神地叫一声“门尊”。

　　如此尽心竭力毫不藏私地给各派培养人才，玉衡人品应是有口皆碑了吧？其实不然。各掌门私下里聊起这个做了璇玑掌门的玉衡，都是大摇其头。原来自从流束子身死，玉衡性情大变，从当年有名的守礼君子摇身一变成了游戏风尘的浪子！

　　要说他也有沾花惹草的资本：生得俊逸出尘，修为又高，据说已达腾云境。只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当年的寒梅宴上多少女子千方百计为谋他一顾而不得，如今数数同他来往密切的女子，两只手怕是都数不过来。

　　但也只能暗地里腹诽，各派掌门虽不齿玉衡那些风流毛病，见了面仍是百般讨好，深恐他从此再不瞧本门弟子一眼。修炼之人谁不觊觎璇玑门中存着的宝贝？从经卷到法物，什么绵玉榻璇玑玉卷帙楼，只苦于无法下手去抢罢了！既抢不到，那么门下弟子去拜个师沾个光自是唯一路径，是以这些年削尖了脑袋想送弟子入璇玑门的越来越多。

　　玉衡创派之初确也存了与师兄一较高下的念头。后来天枢离任，北辰宫日渐没落，他便有些兴味索然起来。只是彼时璇玑门已名声在外，他断不了别人的妄想。于是考虑再三，玉衡宣布往后璇玑门每二十年收一徒，至于收谁为徒，全凭他本人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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