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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文耀站在巡祤府的院子里,自从南二郡的守军进了京畿,他便也遵从君上之命,每日来巡祤府与文耀一同办公。

  秋冬是南二郡暴雨连绵的时节,即便不下雨的时候,头顶上也总是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乌云。这季节的繁城虽然也多雨,但相比南二郡还是要好得多,天上的云大多时候都是洁白而轻盈的,晨昏会被日光染作瑰丽的霞。

  文耀说:“果然还是繁城好啊,不像信庭,这季节不论什么东西都湿得发霉,尤其现在上了年纪,一到秋冬成天下雨的时候,膝盖就难受得紧,每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格外想念繁城。”

  “原来光远兄只是为了这两只膝盖,好金贵的两只膝盖。”云遏站在文耀的身边,文耀看着天,云遏没有,云遏看着脚下。

  光远是文耀的字,云遏这一句略带打趣口吻的话里露着些亲近之意。

  文耀用拇指推了推刀柄,那刀锋露出一寸,又落回鞘中,撞出铿锵的一声。对握刀的人来说,拔刀出鞘的声音使人振奋,而落刀归鞘的声音则使人心安。

  文耀说:“我的膝盖憋屈这么多年,算不得金贵,但是我的脑袋我到底还是很看重的。葛章人败退之前还劫了延谷的粮库,想必延谷以西的城池也都被劫掠一空了,等景嵩一路攻回朔关,有些事迟早要呈送朱雀殿的。”

  云遏道:“若不是光远兄,这些年南二郡怕是要让君上接济得头疼,君上也该明白这一点。”

  文耀道:“往年那些蛮子冬天在山里靠着野货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今年偏生多事。”他说着又推了一下刀柄:“君上的心意近年来越发的难揣测,这如履薄冰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

  云遏道:“此次若是顺利,想必光远兄今后便可以安心留在繁城了。”

  文耀道:“有伯息相助,我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他回过头来看云遏的眼光似乎带了一分歉意:“只是小女与令郎一事,我甚感惭愧。”

  云遏道:“光远兄不必觉得有愧于我,君上这样的一番好意,光远兄自然不好推辞。”他笑道:“况且说句实在话,要是君上要把公主嫁给小儿,我也难免要动心的。”

  文耀道:“伯息大度,我感佩于心。”

  云遏与文耀对看了一眼,缓道:“只要事成之后,光远兄不要忘了提携我云氏便好。”

  这时,一个小卒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巡祤府的甲胄,而是南郡守军的服色。

  小卒走到两人面前,朝两人行了礼,文耀问:“怎么,有什么异动吗?”

  那小卒道:“启禀都督,左尹府上的姝君非要出北门,属下们不知该如何应对,特此来请都督示下。”

  文耀道:“端木湛的女儿……她近日不是都在宫中陪伴那位沣国公主么?为何要出城?”

  那小卒道:“那位姝君说外祖母病重,要回青淄去探望。”

  文耀看了一眼云遏:“端木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女儿出城,会不会察觉了什么?”

  云遏道:“前几日倒的确有青淄来的信使进了城,去了端木府上,似乎青淄迟氏的老夫人病重确有其事。就算端木湛真的察觉了什么,要把女儿送出繁城,一个小姑娘,放出去也没什么。若是非把她拦了下来,听说端木湛一向爱女心切,却不知他会作何反应了。”

  文耀思索了一下:“我其实也并不想与端木湛为难,毕竟端木氏在晋国也是根深叶茂,只是端木湛此人,我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况且。”他说着又瞥了云遏一眼:“据说他有意把女儿嫁给我那侄子,所以他但凡打个喷嚏,我都难免要好好揣测一番的。”

  云遏把文耀瞥他的那一眼看在眼中,冷冷一笑:“端木湛别的不行,但审时度势却一向很在行,如果他真看出了什么,大约也只会作壁上观,绝不会贸然出头,光远兄若是事成,不怕他不主动示好,只是到时候……”

  文耀道:“作壁上观,自然比不得伯息的鼎力相助。”

  端木舒隔着竹帘又看了一眼窗外,日上三竿,若是再不出城,恐怕入夜都赶不上投宿了。

  以往虽然繁忙但还算畅通的北门此时十分的拥堵,城门的守备似乎森严了许多,出入一律都要严加盘查,多的是查了一番还是被拦下,只能悻悻而返的。

  两个守卫还将长戟横在马车前拦着去路,马车周围挤着熙攘的人群,似乎是被人群中的抱怨声感染,拉车的两匹骏马也有些焦躁起来,它们撂了撂蹄子,摇晃脑袋喷出粗重的鼻息。

  或许是畏惧那几只碗口大钉着铁掌的马蹄,周围的人群渐渐又在马车周围让出一圈空隙来。

  今日驾车的车夫是个看上去十分腼腆,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他在车外向拦着马车的守卫求情:“我家主君命我送姝君去青淄郡,我们急着赶路呢,还请这几位大哥行个方便吧。”

  那两个守卫却只是板着脸,相比车夫的恳求,他们的声音很是蛮横:“我们大人有命,绥平君大婚在即,南边又不太平,城门要加紧守备,严加盘问,不得随意出入。这事儿也是君上点了头的,只能请姝君恕罪了。”

  端木舒忍不住将脸探出窗去:“那也用不着拦着不让我出城吧?绥平君大婚想去观礼的人能把整个平葭宫挤满,难道怕少了我这一个?”

  守卫道:“姝君稍安勿躁,还是安心在这里等着大人的决断吧。”

  端木舒道:“没看我这快马轻车,便装简行的,我要不是着急赶路干嘛这么折腾自己?你们知不知道老人家的病有时候等不得,你们在这儿拦着不让我出城我怎么个稍安勿躁法?”

  但这两个面无表情的守卫除了“稍安勿躁”四个字,似乎实在也说不出更好的话来了。

  周围的行人们都看着这边,大约是因为堵在城门口着实无趣又让人焦躁,看看这边这位姝君和守卫争论也算是个消遣。

  端木舒朝周围看了一圈,然后一摔竹帘缩回车内,竹帘刚一落下,忽然听远处有人喊道:“大人有命,放行!”那人声快速地接近了,又在马车旁响起:“姝君恕罪,大人有命,姝君可以出城了。”

  拦着马车的那两个守卫让到了车侧:“耽误姝君行程,还望恕罪。姝君路上小心。”

  马车终于得以出城,渐渐远离了城门口嘈杂的人声,端木舒的心情也舒畅了些。

  她这些时日时常都被传召入宫陪伴那位沣国的小公主,虽然看起来只是吃喝玩乐,却并不轻松,且不说牧婵身边的女官规矩太大,就说牧婵那一句话不对就要红了眼眶的性子,端木舒也实在有些应付不来。

  所以父亲让她替母亲回青淄探望外祖母,她心中虽然也担忧外祖母的病情,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松了一口气。

  端木舒打开车里带着的食盒,拿出块白玉糕边啃着边又打量了一番车厢,这马车简单轻便,的确适合赶路,但是论起舒适,这只铺了一层苇席的车厢就和平日里锦帷绣堆的大车没法比了,一路上恐怕要受些苦累,好在临行前烛儿还给她塞了个垫子并一席薄毯。

  今日起了大早,一块白玉糕下了肚,端木舒觉得有些困倦了,此时马车在官道上行得平稳,她决定先蜷起来睡上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端木舒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醒来车外竟然日已西斜。

  然后她揉着眼睛的手顿住了,因为她忽然发现,马车没有在动。

  端木舒凑到车门边,抬手敲了敲门,向外问:“到哪儿了?怎么停下了?”

  但是车外没有人作答,不仅是没有答话声,而是没有任何的人声,甚至连马也静默无声。

  端木舒猛地打开了马车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下子懵了。

  她乘坐的马车正停在一片野树林里,四周杂乱曲折的枝条和虬结的藤蔓纠缠在一起,林深处显得格外晦暗,在近晚的天色里透出一股阴森又凄凉的寒意来,偏偏不知哪里停着只寒鸦,应景地发出了两声怪笑般的鸣叫。

  拉车的马原本有两匹,都已被从车辕上解了下来,其中一匹正系在旁边的一棵矮树上,默默地啃食着地上的杂草,另一匹已经与车夫一同不知所踪了。

  端木舒愣了半晌,然后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触感很真实,并不像是在梦中。

  她原本该在往青淄北行而去的路上,却不知为何被车夫丢在了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岭里,这居然不是一个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端木舒抑制住自己的慌乱,缓缓地关上了车门,重新躺了回去,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毯子柔软的包裹让她在这令人不安的环境中找到了一丝慰藉,也让她得以重新思索起来。

  今日这车夫她从前从未见过。

  但出门前父亲在一旁叮嘱这车夫,分明是对这车夫十分熟知且信任的模样。

  虽然她今日确实起得早,但又何至于一觉就睡到了傍晚?马车进这林中必然颠簸,她居然也没有醒来。

  但若是这车夫真是什么歹人,她这么无防备地睡着,早就可以害她千百次,为什么只是骑走了一匹马?

  林中那只聒噪的寒鸦愈发吵闹了,端木舒躺不住了,又坐了起来。她瞥了一眼车厢角落里的食盒,虽然肚子又有些饿了,但她没有再去动那食盒。

  既然想不出什么结论来,反正车外还有一匹马,不如趁着天还没黑,城门还没关,骑着马回城去吧?

  端木舒想到这里,正要去开门,车门却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人忽然就一头撞进了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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