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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平葭宫,朱雀殿中

  “文耀,此次葛章忽然叛乱,你竟然没有察觉到丝毫前兆吗?!”说话的是左徒迟骓,他紧紧盯着对面的文耀,殿内的众人也都把目光投到了文耀身上,连主座上的国君都抬了抬低垂的眼眸。坐在众臣左首的令尹文檀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旋即又挪开目光。

  葛章原本与晋人同为远岚山脉中的游猎部落,如今是晋国西南部的属国,每年向晋国称臣纳贡。但今日忽传急报,葛章在与南二郡接壤的边界上集结兵力,起兵进犯了。

  国君的沉默意味着默许了迟骓的诘问,文耀只觉得颈后都冒出了一层薄汗,但他不得不对此作出应答:“近年来葛章与南郡一直相安无事,连小规模的骚乱都不曾有过,臣从信庭出发回返繁城之时,葛章各部正陆续收割稻谷,准备退回山中越冬的事宜,实在与往年无异。”

  迟骓冷笑了一声:“恐怕是文都督思乡情切,顾不上思虑南郡形式了吧?都督若是能晚上一月再启程,说不定就能有所察觉了。”他叹一声:“不过也是,若是启程晚了,耽搁了都督出席寒月节宫宴,也是我晋国的一大憾事。”

  文耀一口气正要冲出,却生生止住了,迟骓的话虽然说得刺人,但他太过急于回繁城也是事实,如果晚一个月,或许真能察觉什么异动也未可知。文耀明白现在绝不是该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他只得沉下头去不语。

  “够了,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不要外乱未平,先自乱了阵脚。”国君终于开口,语气虽不十分责怪迟骓,但话语间竟然有为文耀开脱之意。

  迟骓虽好像还有未尽之言,但也不敢再说,只得朝主座上略低了头,道:“臣无状,君上恕罪。”

  文耀松了一口气,但也立刻转过身,面朝殿上稽首道:“臣领命都督南二郡,监察葛章,此次葛章叛乱,臣不察之罪无可推脱。臣只恳请君上命臣领兵平叛,待葛章叛乱平定,再治臣之罪。”

  “你这些年在南二郡恪尽职守,是我晋国的得力重臣,况且葛章既然有心生乱,又怎会让人轻易察觉?说什么不察之罪,言重了。”殿上的君主语调徐缓平和,听起来没有丝毫的怒意或是不满,但殿中的众人头却沉得更低了。

  现任的晋伯宁昶不是个严苛的国君,但这个曾经因父亲惠伯的优柔寡断而身陷储位之争,踏着长兄的鲜血登上君位后,立刻将另外三个兄弟贬斥流放至南疆的男人,也绝不如惠伯那般对臣子无限宽容。

  葛章叛乱绝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这样的大事,国君却不发怒问责,难免叫人惴惴不安。一时间殿内眼神递来递去,都在揣测问询着国君的意图。

  文耀的颈后的汗还没干透,就又出了一层。

  国君又说:“至于领兵平叛嘛。。。绥平君的婚事宫中已经开始预备了,你若是领兵出征,一去至少也要数月。岳父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之时,小儿怎可在躲在后头红烛良宵?恐怕就要将婚事延一延了。”

  这一个“岳父”听得文耀只觉得惶恐万分,又不知这“延一延”是个什么含义,只得将头叩在地上:“臣不敢当。”

  却听君侯话锋一转:“但绥平君是孤的长子,孤对他十分爱重,不想为葛章自不量力的闹剧拖延他的婚事,你还是待在繁城等着观礼吧。”不等文耀开口,宁昶朝殿下看了一圈:“诸位都议一议,此次平叛,由谁领兵为好啊?”

  这番话一出,殿内有些骚动起来。

  这番话往好处想,是顾虑文耀的安危与绥平君的婚事,但这么想,未免就天真得可笑了。而往另一方面想,这岂不就是把文耀扣留在了繁城?虽然君上的意思似乎是不会问文耀的罪,但万一南边形势紧张起来,君上哪一日怒气上涌,文耀的处境可就十分不妙了。

  这时候举荐人替代文耀出征,无异于把文耀往险境里再推一把,一时间众人都不愿开口。

  半晌,国君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难道我晋国除了文耀已经没人能打仗了吗,还是说你们等着看孤亲征啊?”

  “葛章山野蛮夷,不堪教化,怎么能劳动君上亲征。”坐镇中四郡的岑厥出声道:“臣举荐一人,巡祤府的左翎校尉景嵩。”

  宁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思索起来,似乎对岑厥所说的这个人不甚有印象。

  云遏忽然道:“若是我没有记错,景嵩出任左翎校尉就是岑都督举荐的吧?我可听说,他是你岑氏的门客出身。”

  云遏当然没有记错,也不是道听途说,他这话说出来,本来也不是为了验证确切与否的。

  岑厥自然明白云遏的意思,他回道:“景嵩在云都尉手下也已有两年,资质如何云都尉也该有所了解,既然君上问的是我晋国可以领兵出征的将才,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唯才是举,不论亲疏,岂能欺瞒君上?”

  宁昶道:“岑厥说得好啊。”但他又转过头问:“云遏,这个景嵩,你看如何?”

  云遏被岑厥一番话说得无从开口,听到国君问话,不敢胡乱应付,思索了片刻,回道:“回君上,景嵩为人沉稳,处事冷静而又能应变,熟知兵法,于用兵布阵有颇多独到见解,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宁昶沉吟道:“孤似乎记得此人在前年的校场演武上使了一套绝佳的刀法,颇出了一番风头,是不是?”

  岑厥道:“君上没有记错,也正是那一次之后,臣举荐他入了巡祤府任职。”

  宁昶道:“没想到他的重刀迅猛刚烈,却竟然是个沉稳有谋的人。云遏,既然你也对他赞誉有加,那看来岑厥的确是出于公心而非私欲了。”

  云遏迟疑了一下,道:“只是他年纪还轻,资历尚浅,虽说也曾在北郡的边军里跟着打过几仗,此次委以重任,却不知道能否担得起啊。”

  宁昶笑起来:“孤倒觉得不必过于忧虑,以我晋军的勇武,小小葛章何足为惧?无非是胜得漂不漂亮,孤也正想借此机会锻炼锻炼世家中的少年们。”他言罢,又敛了笑容:“老将们还是留着防备北面与西面吧,如今秋收已毕,各国都是兵丰粮足,更不可大意。”

  众人都暗暗朝岑厥瞥去,君上三言两语间,显然已经做了决定,与其说这决定太过草率,倒好像是心中早有谋算,而岑厥这一举荐,不过是正中了君侯的下怀。

  在众人窥探的眼光中,沼右岑氏的家主自若地坐在自己的席上,似乎毫无察觉。

  文耀还躬着身不敢坐正,他又把身子伏下去:“臣会尽快安排,将南二郡守军交于景校尉。”

  君侯却没有理会他。殿外虽然阳光明媚,但幽深的大殿里却十分晦暗,殿上的主座旁铜雀灯架上还燃着烛火,君侯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忽然说:“葛章自威伯以来,就是我晋国属国,但这数百年来却反复无常,时不时威胁我南二郡,着实令人厌烦。”

  老迈的令尹文檀终于出声:“君上的意思是?”

  宁昶道:“令尹不是一直说,葛章是晋国的一块心病,也正因对葛章心怀疑忧,才会把爱子遣去镇守南二郡吧?这一块心病若是时时发作,我晋国何谈立于诸侯?不如干脆把它治好。”

  “把它治好”这话一出,闻者皆是一震。葛章虽是小国,但数百年来都在晋国脚边绵延不灭,一是因为晋国西面北面群强环伺,不敢轻易消耗国力,二是念着两个部族当初在远岚山中相扶互助的岁月,故此历代晋国君臣都选择了隐忍。

  但是近几代晋伯治下,晋国与诸侯通商往来日益频繁,国力蒸蒸日上,边境纷争中也屡屡获胜,国境渐有扩张之势。此时吞并葛章,的确已到了合适的时机,只缺一个抛却两部旧谊的决断。

  君侯已有决断。

  文耀终于不得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君上的意思臣已然明了,只是君上恕臣直言,以南二郡的兵力,恐怕不能成事啊。”

  岑厥稽首道:“臣可从中四郡出兵相助。”

  宁昶摆了摆手:“各郡不得妄动,此次孤决意调拨防守京畿的精锐出征。正好那个景嵩也是巡祤府的,孤任他为主帅,让巡祤府在他麾下的京畿守军随他出征,想来用着也该比文耀的南郡守军更得心应手一些。”

  云遏失声道:“君上,左翎校尉麾下有巡祤府左军,这样一来,京畿防守就缺失近半啊!”

  宁昶说:“南二郡守军加巡祤府左军,打个葛章还用不着这么多兵力吧,文耀,把你在南郡的心腹调一小支来,勉强先填补下京畿守备的空缺吧。”

  文耀猛地抬起头来,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听到的,这意味着他忽然在京畿有了兵权,从被软禁在繁城随时担心君上问罪的困兽,变成了在繁城举足轻重的人物。

  高座上君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云遏,岑厥,端木湛等人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就连父亲文檀也在看着他。

  他似乎看到自己走向朱雀殿左首第一席的道路被那些目光照亮了,此时那道路已在他的脚下,他又埋下头去:“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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