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端木舒循声望去,人群已经开始四散,果然在人隙间看到策马而来的一群隼卫。
不同于只偶尔出宫巡视的左右仪卫,日夜不断巡查警戒繁城的左右执卫与左右巡卫,可不像左右仪卫里熟人那么多,那么好说话了,但凡被拿住,都要一律带回巡祤府彻查。
端木舒当然不想去巡祤府里做客。
她冲过去拽住文季,云屏也冲了上来,奋力将打得正起劲的两人拉开:“别打了别打了,快跑啊!”
来不及多说什么,那马蹄声已快要到跟前,几人对看了一眼,转身就各自往四散的人群中冲去,云奂居然还没忘了顺手拿上那盏灯。
马上的隼卫们在喊:“都站住!谁在灯会上闹事,活得不耐烦了?”“刚刚闹事的人呢?都给我站住!”“一个个的跑什么跑?!”
然后突然有人喊:“大人,那边,那有两个!”
端木舒回头一看,几个隼卫已经调转马头,要朝她和文季追过来。
“别回头!”文季喊一声,他拉住端木舒的手,在街角一转钻进一条曲折的长巷中。
那边隼卫已经追到了巷口,骂道:“哪家的小兔崽子,钻得倒挺快!”纷纷下了马,追进巷中。
不同于都是世家大宅的东坊,南坊的民居大小不一,贫贱参差,所以宽窄巷弄四通八达。
睡得早的人家早已熄了灯,没睡的大多出去逛了,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人往巷里一钻,便如同撞进了张经纬纵横的蛛网里全然失了方向。
两人一个劲地凭着直觉乱窜,可是哪怕穿过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巷,身后隼卫依旧紧追不舍。
宽些的巷子路倒还算平整,但两人刻意往昏暗狭小的小巷里跑,巷道便坑坑洼洼起来,端木舒只觉一路跌跌撞撞,头顶上似乎随处都拉着晾衣的绳索,裤腿袖管猛不防就拍在脸上,实在是好生狼狈。
忽然跑至一处许多条巷弄交叉的路口,端木舒只听文季在她身边说了一句:“一会儿跟着我,别害怕,别犹豫!”便拉着她朝一个方向跑去。
隼卫追至路口,停了停,巷中太暗,领头的问:“方才谁看清他们往哪边去了?”
另一个人伸手一指:“好像是往那边去了!”
领头的人手一挥:“继续追!”
这条巷倒没有岔道了,一群人一路跑到巷口,只觉眼前一亮,月华如水般倾斜在地,原来是绕着永定渠堤岸的官道。
众人左右望了望,这官道上无遮无挡,一眼可望到极远,但是一个人影也无。
领头的说:“人呢?!刚刚谁说往这边来的?!”
他身后一个人瑟瑟道:“或许是小的看错了。。。”
领头的隼卫抬手止住身后人的话,他走上官道,走到永定渠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渠的水。
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一轮圆月,垂柳的树影在波光间浮动。
身后人问:“难道?”
那领头的说:“呵,这俩小兔崽子,你说他有种吧,敢做不敢认,你说他没种吧,胆子倒大得很。”他挥了挥手:“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押回巡祤府也就是关起来吓唬一顿,再叫家里人来领他们。这回让他们吃个教训也就得了,走吧!”
他说完,转身就重新往巷里走,旁边的人朝渠里张望了一下,也道:“只怕被我们训两句不是什么大事,回去那顿打才真真可怕!”
又有人说:“你倒是知道得清楚,看来小时候没少被揍啊!”
一群人笑着走入了巷中。
隼卫的几人刚走远了些,渠中的银月就忽然被打碎了,端木舒猛地从水底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
一旁文季也从水面探出头来,显得比端木舒要自如许多。
端木舒浮在水中:“你怎么不怕水了?”
文季一愣,问:“你知道我小时怕水?”
端木舒咳一声:“我好像记得听别人讲过这么一回事,说你小时候落水生过病,有好几年都怕水。”
文季说:“那时怕水,他们都嘲笑我,总不能就这么被嘲笑一辈子。”他说着拉住端木舒的胳膊:“快上岸吧,别在水里泡着了。”
两人游到岸边,爬上堤,在岸边一棵柳树脚下坐着歇气。
文季忽然笑起来,居然还笑得十分开怀。
端木舒拧完长发上的水,忙着拧衣袖与衣摆,瞥了一眼落汤鸡似的文季:“哇,你莫不是在水里泡坏了脑子吧,往常难得见你露个笑,怎么这种时候你反倒笑得这么开心?”两人来来去去也经历了一些事,端木舒说话都显得随便了许多。
文季的嘴角被打得青紫,那样的伤,笑的时候牵扯着大约很疼,他间或吸一口冷气,但是笑意还是止不住:“只是忽然觉得十分畅快。”
端木舒想了想,点头:“也是,我想揍云奂很久了,今天总算出了口气,你虽然刀箭功夫都平平,架倒还打得不错。”她想到云奂鼻子上挨的那一拳,简直忍不住要捂嘴偷笑。
端木舒这话让人分不出是夸还是贬,文季一晒:“一时情急,原本不该如市井无赖一般街头殴斗的。”
端木舒挥着拳头:“云奂整天嘴里没几句好话,他说的那些话,比市井无赖又好到哪里去了?不管用什么法子,打他个满地找牙就对了!”
文季低头又笑两声,然后抬起头,他的眸子映着满月,很是清亮:“不过我说的也并非是打架打得畅快。”
端木舒歪过头:“哦?”
文季说:“灯影人影,夜色月色,风声水声,都很叫人畅快。只是可惜你想要的那盏灯,没有替你拿来。”
端木舒想起云屏“未来嫂嫂”云云,牙酸得打了个颤,说:“什么破灯,谁稀罕谁拿去吧,若再让我看到它,我把它撕碎了烧!”
说到这里,端木舒“啊呀!”了一声。
文季问:“怎么了?”
端木舒说:“我们把岑芜丢在哪里了?”
文季这也才想起岑芜来,两人相对一阵默然。
端木舒挠了挠头:“反正她也没有打架,也没有在一边叫好,大约不会有人找她的麻烦吧。。。”
文季点点头,声音却不那么确定:“现在回去找她,她还会在吗?”
“我们现在这副模样,还怎么回灯市。。。”端木舒抬起头,对岸是平葭宫的宫墙,一堵墙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她把头又仰高些,但宫墙太高了,看不到墙里去。
她突然有些惆怅起来:“不知道现在里面的宫宴又是什么景象。”
文季说:“这会儿,祈神舞大约跳完了吧。”
端木舒说:“原本说不定今年领舞的会是我呢?现在别人在里面风光起舞,满堂喝彩,我只能大晚上坐在宫外水渠边吹风,浑身还湿漉漉的,这么一想的话,这夜色月色,风声水声,真是让人倍感凄凉。”
文季说:“选中领舞,或许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端木舒突然回过头来:“说起来,今年的选中的到底是谁?”
平葭宫内,衡清池畔
少女朝主位上的贵妇行了一个跪地叩首的大礼,口道:“文芷见过夫人,夫人千秋。”
座上的正是晋伯的正夫人郦氏,郦氏出身与帝都亲缘紧密的越国公族,虽不是嫡支的公主,但相比她之前历代的晋伯夫人们,郦氏的身份要显赫了许多。
有人说君上继位以来,一心向帝都与北地诸侯靠拢,背后恐怕也少不了这位夫人的枕边风。
郦氏道:“你起身吧,你方才的舞,我们都远远看了,在座的诸位夫人与我都觉得美妙绝伦,故此传你过来,想近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佳人呢。”
这是郦氏在池畔开的一小席,并不同晋伯的宫宴在一处,席上除了她,还有晋伯的五位如夫人。
文芷道一声:“多谢夫人。”她谢过了,站起身来,道:“诸位夫人如此过奖,实在折煞小女了。”
郦氏笑道:“果然是位明眸皓齿的美人。”她说着朝坐在左首的如夫人戴氏道:“妹妹你看。”
戴氏是郦氏嫁来晋国时陪嫁的媵妾,她的眼光在文芷身上转了转,道:“文都督这个女儿真是养得如花似玉,你平日里是待在信庭,还是待在繁城?”
虽然时常也被人夸赞美貌,听了两位夫人的话,文芷心中还是有些飘然,她面上依旧谦逊,回道:“我自小在信庭长大,只有每年寒月节时候,才回繁城拜见祖父。”
忽然席上有一稍显稚嫩的声音道:“不要再夸了,她在信庭那种小地方长大,想来也没什么见识,回头真的信了你们这些客套话,以为自己是个怎样的绝世佳人,失了自知之明,可怎么是好?”
这话明里暗里讥讽她长相不佳,文芷心中怒意腾然而起,一抬头,见一个小少年正站在郦氏背后,一脸不屑地看着她。
说是少年,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倒是粉雕玉琢的,但看着文芷的眼神却满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这话虽然说得无礼,但在座的诸位夫人却都没有恼,戴氏反倒笑道:“哦?看来公子对何谓佳人已经自有一番见解了。”
郦氏偏头轻声责了他一句:“阿斐,这位文氏少姝还年长你几岁,怎可如此无礼?”
原来是君上嫡出的公子宁斐,文芷只得把心头的怒气压下去,行个礼:“文芷见过公子。”
宁斐不理她,在郦氏身旁坐下:“真是年长几岁压死人,她年长我几岁,我就说都说不得了。兄长年长我几岁,就可以在那边和君父还有诸位大人把盏言欢,我却只能在这里,听母亲和诸位庶母胡吹乱捧。”
他原来是心里有气无处发,往文芷身上撒呢。
郦氏道:“你说话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叫你君父怎么敢放你去诸位大人面前放厥词?”
宁斐道:“我又不是不会说好话,母亲且听着。”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坐正了,粗声粗气道:“我看这位姝君出身文氏,乃令尹之孙,南二郡都督之女,门第高贵,行止得体,姿容。。。”他顿了顿,似乎有什么实在难以启齿,然后接道:“端庄,真不知将来哪一家的儿郎有福气得此贤妇?”
他这装腔作势的一套,把在座的女眷们都惹得发起笑来,文芷也不得不跟着干笑了两声。
宁斐自己却一脸严肃,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说:“怎么去年岑氏少姝跳得那样好,都不见母亲召见,今年却突然召见这位文氏少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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