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文府的大门上挂上了大幅的白绸,连“文府”二字的匾额都被白绸遮盖了大半,此时已近黄昏,阳光的烈度逐渐衰退,将那白绸染成了暖黄色。
虽然文氏少主年少早逝是一桩令人惋惜悲痛的事,但府门前的气氛却并不悲戚,反倒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这也难免,文府的丧事,晋国所有的世家大族与文氏遍布全国的门生故吏,不论在不在繁城,都会赶来吊唁,这份热闹,恐怕还要持续小半个月。
各府跟着前来的仆从们都在各自的车马与文府之间往来忙碌着,端木舒一身侍女装扮混迹其中,倒也正合适,她低垂着头,偷偷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似乎没有什么熟面孔。
停在街边的一辆马车旁,两个侍从牵着马正倚在车辕上,和车夫闲谈,显然乘车来的贵人此时已经入了文府去了。
端木舒朝那马车凑了凑,站在车尾假装随行的侍女。
只听那其中一个侍从说:“这一趟跑得,我方才下马的时候腿都软得和豆腐似的了!”
那车夫说:“你的腿算什么,心疼心疼马吧,腿都快跑断了,现在还吐着白沫呢。”
另一个侍从叹了口气:“唉,就算真把马腿跑断了又有什么用,人早就凉了,跑得这么赶,也就是白折腾咱们姝君。”
车夫说:“那也没辙啊,谁叫咱们姝君和这位少主有婚约呢?”
听到这一句,端木舒总算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了,与文席有婚约的,是沼右岑氏那位名唤岑芜的少姝。
沼右郡到繁城,坐马车寻常怎么也得七八日,还不算讣告在路上花的时间。
侍从甲说:“咱们姝君也是命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婚事。”
车夫说:“这位少主没有生病的时候倒真是一表人才又前途无量,和咱们姝君的确也很般配,当初这婚事定下来的时候府里上下谁不高兴?没成想还没多久他就病了,真是世事难料。”
侍从乙说:“这人都死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我现在倒有个担心。”
车夫说:“我也担心呢,好好的一桩喜事现在成不了了,分明是咱们姝君倒霉,就怕有些坏心眼的人还要在背后嚼舌根,说是咱们姝君妨克了这位少主,坏咱们姝君的名声。”
侍从甲说:“担心也是白担心,我看这种嚼舌根的人少不了。先前这位少主还吊着一口气的时候就有这苗头了,你们就等着瞧吧,过上几个月这种话肯定都传到沼右去了。”
三人都是一阵叹息。
他们又闲谈了一阵,日头更斜了,文府前的车马陆陆续续也走了一些。
突然,那车夫说:“看,姝君出来了。”
端木舒朝文府门口望去,一眼看到素白孝服的文季从府里走出来,她立刻捂住了脸,朝车后缩了缩。
躲起来的一瞬,她眼角的余光瞥到文季身后跟着位一身素色衣裙的少女,想来应该是那位岑氏姝君岑芜了。
岑芜是去年寒月节宴上的领舞,听说当时君上举酒赞她风姿卓绝,颇有神女之韵,这已足可以惹起众人想要一窥其貌的好奇。但她八岁时便被送回了岑氏根基所在的沼右郡,从那之后除了去年的寒月节,便没有回过繁城,莫说她现在的模样,端木舒已连她幼时的模样也记不清了。
端木舒偷偷从车后伸长了脖子探出头去看那个少女。
岑芜身形纤细袅娜,她低垂着头,走到门口顿下步子,朝文季略略施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抬起头来。
那是该入诗入画的眉眼,远山黛色下是秋水横波,落在她眼角的夕照似乎都变得无限温柔了,但带着暖意的夕阳却化不开她眉目间的疲惫与哀戚,原本就纤弱的少女此时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端木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瞥了一眼文季,文季的神色倒很平常,此时已朝岑芜回了礼,正目送岑芜迈下台阶朝马车走过来。
见文季朝马车望过来,端木舒忙捂住脸缩回脑袋。
端木舒借着一旁仅余的几辆车与仆从的身影遮挡,绕到旁边僻静的巷里,这会儿该是每日各位大人下值回府的时间了,她想等过东坊这一阵的繁忙,趁天色暗下来再回家。
虽然她是很想进去和文季说一说话的,但又怕引人耳目,毕竟她本该在家中卧床的。
巷子里似乎飘着一股酒气,她贴着文府的围墙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已走到巷子深处,文府的一侧偏门就在这巷子里,门边有一堆硕大的酒坛,摞起来一人多高。坛口都是敞开的,里面飘出的酒香依旧浓郁,应该府中这几日用于丧葬礼仪和待客空出的酒坛,还没来得及搬走。
端木舒抬起头,丈余的墙在斜阳中投出的阴影已经覆盖了这条小巷,她又看了看那堆酒坛,突然生出个念头来。
端木舒走过去,将袖子撸起来,双手扶住摞在上层的一只酒坛,就踩着下面的酒坛爬上去。
“哎哟,使不得!姝君,使不得呀!”她身后不远处突然有人惊呼起来,吓得她脚下一滑,失去平衡险些就要朝后跌去。
端木舒手忙脚乱攀住一只酒坛的口沿,整个人贴在酒坛上,回过头去,原来是那日文府守门的老仆。
端木舒从容地重新站回地上,然后将衣袖放下来,嗔怪道:“喊什么喊,吓得我差点摔着了。”翻别人家的院墙怎么说也是件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但是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丝毫也不显得羞愧。
那老仆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倒已没了方才的惊慌,恢复了一脸的谦恭,他走近了,垂眉敛目地朝端木舒行个礼:“少主遣老仆来,想问姝君是否有空,是否要进府里去坐一坐的。”
听到“少主”两个字,端木舒一愣,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如今的少主,自然就是文季了。她心中一喜,脱口而出:“有空!”但是立刻又犹豫道:“可是,我。。。”
那老仆人立刻领会:“姝君不必担心,府中今日来吊唁的客人一会儿都该走了。”他说着,走过去打开那小门:“只是要委屈姝君随老仆先从这偏门进去,到少主院中稍待片刻。”
端木舒被人领着去见文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文府各处已经点起了灯。
中庭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花草,只是铺着满地雪白的细沙,院中的灯都蒙上了一层白绢,灯光从白绢中透出来,投在那白沙上,映得庭院中清辉如水。
文季一身缟素,独自站在那片灯辉里,夜色中的轮廓修长俊逸。一阵风拂动他的襟带,叫端木舒忽然就想起文氏族徽上那只翩然欲飞的白鹭来。
听到脚步声,文季转过头来,这一次没等端木舒说话,文季倒是先开口了:“你怎么躲在岑芜的车后?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端木舒走过去:“怎么我躲得那么快都被你瞧见了。”
文季说:“你病了的消息这几日已经传遍了,你不安分待在府里,偷溜出来做什么,难道这样的热闹你也要凑一凑?”
端木舒回道:“安分这两个字,从来都和我不沾边,我也不稀罕凑什么热闹,但是你的命现在有半条是我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看一眼。”
她已擅自把文季的半条命算做了自己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文季竟没有反驳,他说:“我的伤已经无碍了,还要多谢你的药膏。”
文季的态度突然和缓起来,倒教端木舒有些局促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角,抬手捏了捏耳垂。
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往腰间摸了摸,除了个小香囊什么也没有挂,又在袖中掏了掏,两袖也是空空如也,她只得抬起头:“我原只是打算在外面看一眼就走,所以没带什么可做赙赠的,明日我兄长会正式来府上吊唁。。。”
文季转过身去,脸被厅中映出的灯烛照亮了,他的眼望着那一片灯火:“赙赠与否,丧葬厚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兄长早已不会在意这些了。”
端木舒也转过身去,文府宏敞的正厅几乎被白绸与素绢淹没了,灯架上的长烛都是雪白,黑色的棺椁静静躺在那一片白茫茫中之中。
看着这一幅景象,端木舒的语气也难得的稳重了些:“令兄走得这么突然,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文季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突然说:“这几日祖父下值回府后,都在自己的院中闭门不出。我先前说过,我不是他最宠爱的孙子。”他顿了顿:“那里面的,才是他最宠爱的孙子。”
文季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端木舒听着却有些难过。
文季转过头看她:“兄长是我在这世上的至亲,我原本也该像祖父那样悲痛是不是?”
也许是太暗了,文季的眼睛看起来极黑而幽深,好像平静得无波无澜,但端木舒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又潜藏着什么,她还来不及去细想文季话里的意思,只听到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喊:“少主!少主!都督。。。都督回来了!已经闯过前庭了!”
文季的脸色终于失了平静,他猛地转过身去,端木舒也转过去朝前庭的方向看去。
目光越过那冲过来报信的小仆,远处已经可以看到甲士模糊的轮廓,仆从们徒劳地试图拦阻,但是没能延缓那些甲士的步伐,沉重的脚步声和刀鞘在甲片上撞击的声音乘着晚风传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吼道:“都给我滚开!”
文季突然拉住端木舒的手,将一样什么东西塞入了她的手中,那物件小巧圆润,已经被文季在手中捂得温热,端木舒还在发愣的功夫,文季已经松开手,面朝着那闯进来的身影,扬声道:“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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