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与君舒眉 > 5.第 5 章

5.第 5 章


  今日又是格外晴朗,虽然晴天在夏季里也许并算不上什么好天气,和缓的微风吹过,连风都是灼人的。

  文府正门上挂着的两盏白绢竹灯在风里摇曳,那丝绢上用青墨绘着文氏的族徽,族徽上的鹭鸟仿佛正乘着风飞舞。

  繁城中,除了平葭宫的宫门外,再没有哪里的门比文府的大门更古老气派的了。

  任何人想要走到文府庄严沉肃的黑漆大门前,都得先迈上十七阶台阶,十七阶台阶或许算不得很高,但却很少有人能走上去,因为有资格从这座门出入的人,实在不太多。

  但此时阶上却有一个人,这人原不该出现在这座府门前,因为文府已经久不欢迎这一姓的客人了,但她此时不但出现了,还自在地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

  这人自然是端木舒,她今日穿着的衣裙比昨日的要像样了许多,任谁都看得出她是一位贵族姝君,所以文府守门的老仆人虽然一脸为难,还是开了半扇门,走出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端木舒正望着天空出神,忽然听那老仆人喊了一句:“少君,您可回来了。”她这才朝石阶望去,一眼看到已经快走到门前的文季。

  她的眼睛一亮,从门槛上跳起来,襟袖一扇,像只小雀般三两步就扑到了文季身边:“我还以为你今日会告假的,没想到你倒是很尽职。”起初她的语调还很轻快,但说到最后几个字,就渐渐沉了下来。

  文季的脸色实在是不太好看。

  他原本就白净清瘦的脸上此时几乎一丝血色也无,眼眶陷下去,显得格外苍白憔悴。他的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濡得湿漉漉的,但紧抿的嘴唇却有些干裂了。

  端木舒说:“你的。。。”

  但她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文季打断了,文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只看着眼前的府门,那漆黑的门映在他的眸中,使他的双眸看起来暗沉而空洞,他只说了四个字:“你不该来。”

  这句话不但本身很冷淡,文季说这句话的语气也很冷,即便是昨日他们比今日还陌生的时候,文季说话也没有这么冷。

  端木舒满心以为经过昨日的事情,她与文季已经亲近了些,却不料被这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个措手不及,第一反应就恼起来:“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算不谢谢我,也不要这么不知好歹吧?!”

  但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能沉得住气,毕竟她并不是来耍她平日的性子的。文季对她原本就冷淡,这样的话一说,岂不更惹得他讨厌?

  果然文季垂了垂眼,又说:“那你看也看到了,就该回去了。”他的语气依旧很冷,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逐客令。

  端木舒咬了咬唇,虽然此时已经是满心沮丧,但她嘴上一向都很硬:“就算你不说,我原本也打算要走了!”她虽然说了这话,但是还是站着没动,看着文季。

  但是文季不看她,也不接她的话。

  站在一旁的老仆人默默为文季推开了未开的半扇门,此时文府的大门已经全然敞开,文季只需一抬脚就能迈进去。

  文季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就要抬脚。

  端木舒纵然脸皮再厚,也实在有些待不下去了,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向阶下跑去。

  刚跑了几步,却听到身后那守门的老仆人问:“少君,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您的脸色。。。”

  端木舒顿住脚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那老仆人,这一问在她耳中未免有些奇怪了,文季当然不舒服,一个身上有七八道新鲜刀口的人,怎么也不会太舒服的。

  此时她却听到文季说:“天太热了,大约染了暑气,无碍的。”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文季:“什么暑气?你明明。。。”

  她还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出来,就只见文季的身子晃了晃,忽然就倒了下去。

  文季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一旁有水声,他动了动手指,身下的床褥触感熟悉,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也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正躺在自己的榻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衣领半敞着,锁骨上的一道伤口露了出来,这时,一只纤秀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那手中攥着濡湿的手巾。

  他一把挥开那只手,猛地坐起来掩住衣襟,斥一声:“出去!”

  那温热的手巾突然就砸在了他的头上,落下来蒙住了他的脸,文季一时愣住了,竟然忘了扯开那块手巾。

  “啊。。。”竟然是端木舒的声音,她开口的时候,方才砸手巾的气势就不知去了哪里。

  文季将手巾摘下来,正看到端木舒站在榻前,一脸懊恼地捂着嘴看着他,见文季把手巾拿在了手中,她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

  两人一时对望无言,许久,文季咳了一声,然后道:“怎么是你。。。”

  端木舒还是伸手拿过文季手中的手巾,丢进榻旁的铜盆里:“因为这府里好像没有人知道你受了伤,我猜你大概也不愿意一醒来就看到一大圈围着你的医师和奴仆,所以才勉为其难留下来照顾你。”

  文季倒下之后,守门的老仆人就慌忙喊了几个侍从来七手八脚将文季抬进了府中,端木舒跟着进了府,也没人顾得上拦她。

  奇怪的是,不仅仅是守门的老仆,就连文季院子里的奴仆们,也都是一脸茫然,似乎全然不知道文季受了伤。端木舒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谨慎起见,还是遣散了旁人,独自留下来守着文季。

  她撇了撇嘴:“没想到你一醒来就对我厉声厉色,我也难免有点脾气的,看在我是在帮你的份上,刚刚我砸你那一下,你就不要计较了。”

  文季低下头,他没有再同之前在府门口时那样冷言冷语,而是说:“抱歉。。。”顿了顿,又说:“谢谢。”

  端木舒把手巾重新递给他:“喏,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清理清理伤口吧。”

  文季接过手巾,转过身去解开衣襟清理伤口。那些伤口先前当值时闷在盔甲中,被汗水渍了,新痂已经被泡烂了,伤口边缘红肿起来,手巾触碰到伤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吸了两口冷气。

  端木舒在他背后,语气带了几分嗔怪:“你今日就该告假的,这种天气,要是伤口溃烂了,你以为自己命有多硬?”

  文季默默地清理着身上的伤口,好在那些伤口都在他触得到的地方。

  端木舒也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为什么要瞒着府里的人?”

  文季重新掩上衣襟,转过身来将手巾重新放入铜盆中:“这件事,实在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端木舒继续问:“连令尹也不知道吗?”

  文季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祖父,昨日在场的人,想必也都不会太多嘴。”

  端木舒说:“他们当然不会多嘴,他们只会在一旁等着看这场同室操戈的好戏到底会怎么演下去!”

  文季抬起头看着端木舒,他叹了一口气:“你似乎已经知道了不少。”

  端木舒咬住唇,然后她说:“为什么不告诉令尹呢,他是你的祖父,这世上也许也只有他能庇护你了。”

  文季的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他的眼神也很灰暗:“如果你知道想杀我的人是谁,那么你也该知道,令尹不仅仅是我的祖父,也是他的父亲。”

  端木舒说:“可他只是个庶子!”

  文季说:“他确实是庶子,但儿子就是儿子,而且还是祖父最宠爱的儿子。”他说着居然笑了笑,虽然那嘴角扬得有点勉强,使得那笑里带了几分无奈:“我却不是祖父最喜爱的孙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青竹帘投进昏暗的屋中,有一缕正落在那水盆里,映得屋中水光粼粼,四下放着的冰块正静静融化,散出一丝丝的凉意。

  文季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水光:“不怕你笑话,我实在不知道,甚至不敢去试探,在我与叔父之间,祖父到底会怎么选?如果可以,我大约会把叔父想要的都拱手让给他,我实在无心与他争,可惜君上偏偏在这个时候下了那道诏令,真不知道是叔父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

  端木舒有些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季,这个少年似乎总是寡言而又坚忍的,但他此时却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看上去迷茫又消沉。

  屋里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文季突然转过头来,他好像忽而从梦中清醒了一般,眼中的茫然不见了,看向端木舒的眼神又疏远起来:“你真的该走了。”

  但是这次端木舒没有因为他的眼神和话恼起来,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丢到文季面前:“我是该走了,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来做客总不能两手空空,这个勉强算是见面礼吧。”

  文季捞起那个瓷瓶,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打开瓶塞闻了闻。

  端木舒说:“是上好的伤药,我阿兄有次背上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涂上这个也没几日就好了。”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放心用吧,我还没想要毒死你,至少现在还没有。”

  文季重新抬起头,少女站在满屋粼粼的水光中,那水光映在她的眼里,使她的双眸看起来像两泓澄澈的泉,她身后的窗中也有天光投进来,为她颊旁细碎的发丝镀上了淡淡的金辉。

  见文季看过来,端木舒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她又摆出了一脸的骄横:“因为昨天的事,文耀已经得罪我了!所以就算别人都看好他,我偏偏就要看好你,就算他想让你死,我偏偏要你活着。我就是要和他对着干,所以你也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文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正在发愣的功夫,她已经说完了话,走到门边推开了门,但她又回过头来:“对了,我最近也不会再来烦扰你了。”

  文季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端木舒说:“我。。。我要生病了。”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她抬手捋了捋鬓角的发丝:“不过你不用担心,等过了寒月节,我就会好了,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再见吧。”

  文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转头端木舒迈出了门,越走越远,直到她的身影融在了门外那一片耀眼的日光中。

  文季在榻上坐了半晌,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掩上了门。

  回到榻旁,他解开衣襟,将端木舒留下的伤药细细涂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触感使得伤口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这时,突然听到扣门的声音,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仲少君,您醒着吗?”

  文季将衣襟整理好,然后将药瓶藏在怀中:“什么事?”

  那小仆在外面道:“少主醒了,说想要见仲少君。”


  (https://www.uuuxsvv.cc/291/291675/1754424.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