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千金价(四)
接下来两天,九青就专注于药草的搜刮活动,但念竹还是好奇,明里暗里打听那家掌柜和他的药店,可一无所获,顶多会售卖一些官府不许流通的药品,比如大力丸,五石散啥的……
玄明师兄简直是人间蒸发了,半点消息也无,丰县最近实在是太平得很,所谓的形势严峻让人非常怀疑合虚的情报网。
若玄明师兄一直不回来,或者这件事并没什么要调查的,她可能就要离开合虚了,外门弟子一批又一批,从不能在合虚呆着超过十年。
九青长叹,早备后路是对的啊!未雨绸缪啊未雨绸缪!她倒是抬脚就能走,合虚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可惜了,在合虚呆了十年,大家都对她挺好的,真是可惜了……
她想起来的时候心有点凉,可也就那么多了,她知道她在哪个地方都呆不长的,所以不要太在意。
这天,两人采完药正商量着晚饭吃什么,突然一个人被隔壁家赶了出来,扑在路上,浑身的土。
动静太大,唬了念竹一跳:“这是怎么了!”
九青为了显得自己不要太冷漠,按住念竹抬了一眼。
“他娘的你烦不烦啊!滚滚滚,哪来的滚哪儿去!”一个大娘一脚踩在门槛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的人骂:“你个老鳏夫,克死全家的丧门星!离我们远点!”
地上爬起来一个年逾五十的老汉,身躯精干,穿的衣服很是破旧,洗得连颜色都分不出来了,现在滚了一身土很是狼狈。他古铜色的皮肤,已经皱皱巴巴挂在身上,像挑不起生活的重担似的佝偻着。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大娘:“有人说麻杆看到了……求他做个证!”
大娘脸色一僵,立刻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了!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不去找别人!赵老头,你不过就是个女儿,一个赔钱货!一个骚货!还没完没了了!”
老汉大怒:“你再说一遍!”手指着大娘,气得浑身颤抖。
大娘被老汉骇人的样子吓得后退半步,依旧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什么了!怎么挑谁姑娘不好,偏要你家的!一定是你家蕊娘自己要攀高枝儿,没想到凤凰当不成,反而被人家玩了,一个姑娘不好好待家里要出来卖绣品,装模作样勾搭男人,可不是活该!”
老汉气得大骂:“我女儿心疼我们补贴家用,你们知道什么!”
大娘鼻子一出气,笑道:“是,我还真是不知道破鞋怎么想的,我们都是正经人家,你家里有这种女儿早该报了族里沉塘,还等到她自己断气……啧啧啧,别说什么王家少爷强|暴了你女儿,人家要什么女人没有,老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大娘震惊地捂着脸,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九青,一嘴尖酸刻薄统统被九青扇回了肚子。
“这不就拍响了吗?”九青笑嘻嘻甩了甩手,一分力,她很控制了。
“你、你、你个死丫头!”大娘回过神,扬手要打,九青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夹住大娘的巴掌,歪头笑道:“大娘不懂一个巴掌怎么拍得响,我好心好意告诉你,怎么还要打人?”
她的手牢牢被九青夹着,明明纤细的手指,却好像铁夹一样越夹越紧,手都快要断了,她头上冒汗:“你你你放手!”
九青笑:“你该不该说些什么?”
大娘看看替老汉拍土的念竹,再看看九青,明白她们是替人出头了,这回是碰到个硬钉子,她欺软怕硬惯了,咬牙切齿地说:“我错了。”
九青重重一夹大娘的手,痛得她“嗷”得一声:“大点声,对谁说!”
大娘痛得跳脚:“我嘴贱!猪油蒙了心!说错话了!”
九青放开大娘的手,关切地说:“祸从口出啊大娘,活到这年纪要惜福。”
她捧着自己的手直抖,恨恨看了九青一眼关上了门。
老汉感激地看着九青:“谢谢姑娘。”
九青依旧笑眯眯的:“哪里哪里,人不好好当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我们是为她好呢。”
念竹默默抹汗,只觉得得罪谁也不要得罪九青。
赵老伯搓着手小声和九青念竹道谢:“多谢姑娘了,多谢姑娘了。”
念竹皱眉:“老爷爷,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你!”
赵老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我没啥可以感谢你们的,这……这……”
念竹笑道:“不要紧,不要紧的,九青她很厉害的,一个打十个没问题!”
九青:“……”
赵老伯却不愿再多说什么,似乎是怕给她们添麻烦,摸遍全身只有一块绣着昙花的手帕,全新的像是被人妥善保管着,技艺精湛,说什么都要塞给九青,然后很快离开了。
念竹打探八卦的速度冠绝全合虚,很快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一个父母早亡的孤儿,家徒四壁。
打猎出身,贫困交加,直到三十多岁才讨上媳妇儿,妻子怀孕的冬天他猎杀了一只怀胎母鹿,扛回来的时候,死去的母鹿仍然睁着眼,流下的泪在皮毛上早已成冰。
他有了一个女儿,唤做蕊娘,长得那样好,他们疼得不知怎么办好。
一开春,他打猎的时候竟然摔到自己挖的陷阱断了腿,一个优秀的猎人怎么会掉进自己设的陷阱?有人说,是母鹿来报仇了。
再后来,蕊娘长大了,又漂亮手艺又好,人人都喜欢她,她织的布,绣的花总是最贵最多人抢的。
这样宝贝的女儿,嫁谁都可惜了,他们细细挑,慢慢选,想给懂事的蕊娘找一个最好的人家。
可是他们等来的却是衣裳破烂,浑身是血的蕊娘,她才十六岁。
她才十六岁,她绣的花,织的布自己从来就没有用过,家中清苦,她只是偶尔采两朵花插在鬓角临水一照,然后慌忙取下,怕被人笑。她还没有过喜欢的人,可以拉一拉她的手。
她的一生如同昙花一现,还没来及完全盛放,就被踏进污泥,碾成残渣。
她能撑着一口气,是想看看自己的爹爹妈妈。她烧得糊里糊涂的,无意识地惊恐大叫,不分黑夜白天,她娘抱着她胡乱挥舞的手,彻夜不眠地流泪,小声地哄她“囡囡乖,娘在,娘在……”
他要去报官,要讨公道,他的妻子死死拦住他,女儿的名节不能再毁下去了,报官那就全丰县的人都会知道!女儿就真不能活了,求你!求你!孩子她爹,求你!忍一忍,忍一忍!
他们要等蕊娘好起来,变卖家产远走外地,连卖家都谈好了,但是等不到了……
蕊娘有这么一刻,清醒过来,一头撞死了。
她才十六岁,至此便失去往后无数岁月。
蕊娘的娘当场就疯了,要去找王滨拼命,跌到河里淹死了,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一个妻女双亡的鳏夫,家徒四壁。
连妻女也只能躺在一口薄棺。他去报官,他们问他证据呢?没人愿意出来作证,因为不想得罪王家,还是为了个无权无势的人。
他被打了二十棍赶出来,理由是诬告。
他死脑筋,拖着棺材站在王家门口讨说法。王家的说法?只是扔了一百两让他不要把门堵上。
他把钱丢回去,把棺材拖回去,天天找证人,要说法,刚开始大家都听他说两句,哦哦,你真是可怜啊,蕊娘是个好姑娘,没福气,都是命,都是命……
但很快就不耐烦了。
一天天的,说来说去就这么两句,烦不烦啊!谁家没点事情,为什么要听你说?要帮你?有没有好处?什么?只有坏处!那帮什么!
王家不都是这样的,谁家闺女被糟蹋了,她家就直接沉塘了,事后王家给了一百两的安置费!一百两啊!买多少女儿都有了!偏偏你在这里矫情!拿了钱再娶个媳妇儿生不就完了!你怕是老糊涂了,什么都没有还要和王家对着干!
所有人都开始厌恶这个纠缠不清的老头子,一年多了,没人理他,王家甚至都不屑地杀他,他到哪里都会被丢出来。
他是个,死脑筋的糟老头子。
(https://www.uuuxsvv.cc/291/291218/167945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