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番外 重英往事
重英从小就特别擅长在环境严苛的情况下奔跑。
一开始是跟小伙伴玩闹，后来是为了躲避他师傅文德老君的鞋子。除了开始几次被师尊师傅逮到了，后来就再没被抓住过。第一次拔胡子当然是因为调皮和好奇。
后来就是因为敖仪。
他小时候觉得被师傅追着打的自己，样子特别潇洒、特别帅气，尤其是当着一众师兄弟姐妹和敖仪的面！
所以凌华海君叫他去追敖仪时，重英追踪的那个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太子把风火轮借给了他！
重英偶尔想问问敖仪是否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明光城地处西北，天寒地冻。
他记得那时他跟父母走丢了，那年他才七岁，完全像个小可怜一个人坐在明光城的城隍庙牌坊下，戒备又紧张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贩走卒。在出远门前，隔壁家的长工专门恐吓他外面有骗人拐|卖的贩子，专门对走丢的小孩儿下手！
重英吸吸鼻涕，又有点想哭。但他刚刚已经哭累了。他手里拿着刚刚好心的摊主给他的一块馒头，馒头刚出笼时还绵软热乎，被他捂在怀里捂了2个时辰已经变得又冷又硬。他很饿，但如果吃完这个馒头他就没其他吃的了。想到这，他又用袖子擦擦鼻涕，有些迷茫地盯着怀里的馒头。这个馒头很大，比他的一双小手都大很多。
“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一个奶甜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重英抬头，就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穿着蓝色的袄子，头上左右扎着两个发包，发包上系着同色的条带，正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态度彬彬有礼：“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小姑娘又问了一遍。
重英有些懵，点点头。
小女孩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叹喂地坐到他身边，那里还有一块石条。
此时是下午，明光城的天空高远又明净。
“殿里面太闷了，还是这里好。”小姑娘自顾自说起来，“我小姨和老君捉妖去了，小姨说让我在城里等她。你也是在这等人吗？”
还是小萝卜头的重英从对方的话里知道这姑娘家是开店的，而且可能是家类似天师店什么的，他家住的那条街走到头也有家这样的店，店里的老师傅成天穿着灰灰的长袍，专为人看风水、驱驱邪、捉捉鬼什么的。
重英捂了捂胸口的馒头：“我、我也在等人。”
“哦，真巧！”小姑娘笑起来，她与他的坐姿不一样，小姑娘坐得端端正正，两腿并拢、一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家大人……捉妖怪去了？”重英好奇地问。
“嗯。”小姑娘点点头一脸淡定，“据说是个爱吃小孩的鲤鱼精，从菩萨的莲池偷跑了出来。”
……爱吃小孩。
重英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冷。
小姑娘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所以天黑了你可千万别出门乱跑，好好呆在家里！”
重英不自觉紧了紧喉咙，然后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小姑娘把目光下移——
重英下意识捂起来。
“你饿了？”小姑娘问，大眼睛十分明亮。
重英把怀里的馒头露了露：“我还有吃的。”
“哦，那好吧。”小姑娘一边说一边从腰上挂的小锦囊里掏出一个比小锦囊大了两倍多的油布包，“临走小姨给我的”，小姑娘边说边皱皱眉，“都说了我不喜欢吃山楂球了！”话虽如此她还是伸手从油布包里拿出一颗红色的糖球。山楂球颗颗圆润饱满，上面还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霜，看上去十分诱人。小姑娘把山楂糖球放到嘴里。
咕噜！
小姑娘停下咀嚼，看向重英。
后者十分窘迫地捂着肚子，把目光从糖球上移开，好像突然对对面铺子的桌角雕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然后，重英鼻尖就充盈满了水果混合甜糖的气味。
“喏~”
那日明光城的天空特别干净，像极了敖仪看他的眼睛。
后来天色渐渐黯淡，小姑娘口中的小姨终于来接她了。
她的小姨即没穿灰灰的袍子，也不像他们街角的天师那样神神叨叨。小姑娘一下就扑进她小姨怀里，絮絮叨叨说着下午时他和她一起看的这条街上的见闻。她的小姨温柔地看着她，然后目光就看向了重英。
“这是我今天下午新交的朋友，他也在等他家人！”小姑娘说着挺了挺胸，包子脸上一副骄傲的表情！
再后来，她小姨把他带去见了他师傅，文德老君。那日师傅帮他找到了他的父母，并看他慧根难得愿收他为徒，赐道号重英。
染州城他已经很熟了，再加上他速度了得，不一会儿就追上了敖仪！
他似乎好久不见敖仪了，自从被凌华前辈派去调查魔军、再加上后来敖仪被抓去怀悲城，一共8天。
他真的很想骂骂敖仪，自己什么武功水平自己心里没数吗？逞什么能！
……然后他就看见敖仪蹲在水塘边哭得伤心。
好吧，以后再骂！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喏，别哭了。”
敖仪不理。
“喂……丑死了！”
敖仪哇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重英给方圆三里施了避扰咒，然后才坐下来。
敖仪一边哭一边开始断断续续诉说心里话：一方面是愧疚，愧疚整个三洞楼为了她四处奔忙，还连累小姨两处求情；另一方面则是恐慌，惶恐这储君之冠，也许真的不适合她！
“如果……我真像小姨说的将来葬送了云泽海，那该如何是好？”刚刚的嚎啕大哭已变成抽泣，敖仪抹着眼泪看着重英。
重英看着敖仪，月色下敖仪的眼睛哭肿得像两个核桃。他认真道：“好君主也分很多种，你不一定要和前辈一样。”
敖仪红着眼睛：“那我要做什么样？”
重英知道敖仪自小就是以她小姨为目标的。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掌落在旁边少女的发顶，揉了一把：“你就做最好的你就够了。”
敖仪红着眼睛：“你说得轻松，那怎么够！我武艺不好，不像小姨那样文武双全、有魄力有实力，除了纸上谈兵什么都不会，这次还连累大家……”说到最后，已把头几乎低到衣襟里。
重英耐心解释：“你应该相信自己！前辈那样的实力也不是年纪轻轻就成了的，那也是身经百战磨练出来的！再说你才五百岁，前辈也正值盛时，你还有那么多时间磨砺自己，怕什么呢？而且、且……”
“而且什么？”敖仪问。
重英有些不自在：“而且大家都在，就算出了事也可以一起扛！”
敖仪怀疑地看看重英，疑心他想讲的不是这句，但他说的也对，遂点点头。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天空……
往常看魔界的血月总觉得十分渗人，今夜敖仪与重英一块儿坐在这荒芜的林间，旁边一湖不知名的湖水，倒觉出点宁静的意味。
敖仪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搬出一张紫檀小桌，又把上次在盛平城未吃完的吃食摆出来。然后重英在敖仪微微讶异的目光里不知从哪个旮旯掏出一坛子酒。
菜是好菜，不过是剩的；酒是好酒，不过不够烈。
两神一边吃着菜，一边喝着酒。敖仪听着重英把这段时间打探魔君敌营到去怀悲城的事情细细说来。重英的声音在喝了酒后清朗中带着微哑，尾音不疾不徐，不似往日利落，脸上也飘起了淡淡的红，一双眼睛倒是分外明亮。月光映着湖水波光粼粼，敖仪却疑心是不是这月光湖水都跑到了重英眼里。
她不由凑近些——
重英虽喝了酒却没醉，见敖仪近身过来本能地想往后仰，但他却定住了，鼻音和着酒气拖长了调子：“嗯？”
敖仪不知，此时她在对方眼里也是人面桃花。
“重英，你眼里有东西。”
重英觉得自己心跳忽然蹦得飞快：“什么东西？”
敖仪歪歪脑袋：“不知道。”
重英的心忽然如琉璃球啪啦一下摔到地上！
对于重英的心里活动敖仪是一概不知的。此时她已收回了前倾的身子，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你刚刚说那个魔族孩子叫思庐，然后呢？”
你看，这就是敖仪。
让重英无可奈何的敖仪；引得他寤寐思服而不自知的敖仪。修道的日子漫长，住到北辰山上后，重英练完功常常会站在山上遥望山下的明光城，城中行人摩肩接踵、街道车水马龙，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落到那处牌坊之下。他有时想问问敖仪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城隍庙下牌坊处，但又怕她答“啊？”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眼神。如果她这样，让他如何是好！另外，这个问题也足够羞耻的！
天上月光撩拨众生，月下树影招摇、平湖吹皱。他修炼了这五百年，看遍北辰山头终年白雪、九层剑法中六级浮屠，纵然明光城里打马斜桥、花红柳新，却终是过不了城隍庙下那姻缘一劫。因敖仪的缘故他便早早知道，这世上感情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他对敖仪，就是他自己愿意，那些牵肠挂肚、百转千回的心思到头来也不过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卿不知。
心悦卿兮卿不知……
重英闷闷地喝了一口酒：“然后？然后我就吓了吓他！”说着一手拿着酒壶一边朝敖仪做了个凶神恶煞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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