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怀悲城（中）
啪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在下怀悲城守卫官暮暮，特奉城主之令迎接凌华海君！”
昨晚看到城主对她抓回来的那个云泽海帝姬那么好后，暮暮心里就一直不快，纵然后来知道那个女的是云泽海帝姬。
今日城主又命令她来接云泽海海君，她心中亦是不高兴！
为什么城主这么在乎云泽海？凭什么对她们这么好！暮暮简直把不满写在了脸上，就连现在见到凭栏而坐的云泽海海君本尊都没打算收敛。
然后，她就见到坐着的那人转过身来……
怀悲城的日光明晃晃亮着，窗外含着远处白头的雪山和近处歇山顶的黑色屋檐，窗中那人乌发、长眉、黑瞳、红唇，蓝白锦裙上泛着隐隐的光。接着，那淡色的嘴唇对她一笑，眸光幽邃，似乎将暮暮的所有想法一眼看透。
暮暮下意识握紧鞭子，侧开头避开对面人的目光。她听到对面人先感谢了鹿鸣阁的人，接着转向了自己。
“那就有劳暮暮守卫官了。”她说。
马车是最上乘的马车。车身、车轮由冶州玄铁的精钢打制做成，为防震其中加了枕木、外面裹了牛皮；千年古樟坐车窗填充，雕刻着精致细腻的花纹；车顶是华贵的攒尖顶，在车的四角还挂着金铜悬铃。五匹天马前二后三地站在车前，两排守卫立于车后。怀悲城里的人见了这辆车都会避让，因为城里的人都知道，这是城主专架。而今天的专架，分外隆重，想必是有大人物莅临！
凌华看着这辆车，心想这怀悲城主表面上倒是给足了面子，但另一方面……她扫到车尾低头敛眉站着的魔族，目光又自然地看向一旁身形僵硬的暮暮。
“辛苦暮暮守卫官了。”说完便姿态优美地踏上宝马雕车。
暮暮走到车的左边，做伴架。她在马车窗外低声道：“海君，那么我们便出发了。”
隔着纱帘，传来一声：“好。”
天马嘶鸣，刨起四蹄，身上的翅膀鼓鼓而动！
暮暮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又马上转回目光。
打头的天马一声高鸣，两只前蹄扬起，落下的瞬间跑了起来。怀悲城的主干道上已管制了街道，刚刚车水马龙的街上现在站满了在路边围观的行人店家。
华贵的马车驰骋而过，车上的金铜悬铃发出叮咚叮咚的泉响。凡是马车行过之处皆带起一阵淡雅香风，伴随无数路人好奇的目光飞上天空，朝怀悲城西北的城主府而去……
*
盛平城赤炎宫
加急情报被赤炎宫的侍卫一路快马加鞭送到这所尊贵宫殿的最高领导人手上。
彼时九黎正在喝药。前几日的清风亭会面喝了过多千年醉，虽不至于被反噬，但到底是有损心舍。
殷中端着托盘站在旁边。
“——报！”侍卫呈上红泥封的文书。
九黎放下药碗，打开泥封，还未看完已惊得站起！
“这……！”
殷中连忙上前一步：“父王，发生了什么事？”
九黎未答，而是对送来情报的属下道：“命怀悲城的暗桩密切关注城主府，稍有异动，马上来报！”见侍卫还站着不耐烦地一拍桌子，“还不快去！”
侍卫吓得连连点头称是，起身倒退着小碎步走到门口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父王……”
“中儿，你去找高寻，让他即刻赶回！并通知‘毒蛇’让他尽快，不，今日之内必须来见我！”
殷中抱拳应下，但仍皱眉疑惑着：“父王，是……怀悲城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九黎鼻孔喷出一口气，语气鄙夷又阴鸷：“南宫敬叔，凌华，怀悲城，哼！一丘之貉！”
殷中思考片刻：“鹿鸣阁私下里一向是偏向怀悲城的，至于云泽海的态度……父王，云泽海为求魔界势力制衡，决计不会与怀悲城联手！父王您又担心什么呢？”
九黎转过来，看向自己长子：“本座担心什么？！”
外面树枝上的乌鸦突然飞起，枝叶摇动、翅膀扑棱。灰白的天空上，封印形成的漩涡如轮回一样脉脉转动……
“中儿”九黎拍拍儿子清瘦的肩膀，“怀悲城，远不只是魔界和云泽海之间的事。”
*
马车到达城主府不过片刻。
天马穿云而过，飞过山门牌坊、越过百级台阶，最终落在山巅处的进山阕楼前。阙楼由石块垒成，端庄大气，其上旌旗招展、守卫昂扬。
阙，宫门标志建筑。按此阕楼的标准配都够得上北辰帝君了！由此观怀悲城主的野心……也无怪乎九黎对他如此忌惮！凌华撩起帘子看了眼眼前的阙楼，下来马车。
守卫官暮暮的脸十分好用。
前面仪仗，后面侍从……
凌华被前呼后应地迎进怀悲城主府，虽然凌华觉得这里可以叫宫城了。
顺着中轴线一路走去，远远就看到议事殿前站着的那位传说中的怀悲城主。
怀悲城主是个很神秘的人。他是位魔族，在没得到准确情报前凌华甚至都不能确定这一点，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太不像一个魔族！但现在看来，他红色的眼睛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没有伪装法术，十分明确。其次，没有人知道他的背景来历甚至姓名，或者说，他很好地让知道他背景的人缄口不言，比如南宫敬叔，光是这一点就更让人忌惮了！——那可是南宫敬叔，魔族至今唯一还在世的前辈、魔君九黎都忌惮的南宫敬叔！
凌华本以为怀悲城主会是个内敛、阴沉，喜怒不形于色的魔。
但眼前之人戴白玉冠、着广袍深衣、面容白净，看着不像是一城之主倒像是仙山上修道练剑的仙家！
他的声音疏疏朗朗，迎上凌华抱拳道：“在下恭候海君大架多时！”
旁边的仪仗队伍在殿前台阶上依次排开，整齐地向怀悲城主下拜。
对比清风亭的九黎，凌华这次的笑容要漂亮许多，倒不是她多喜欢怀悲城主，而是她外甥女还在人家手上，她能不笑得真诚吗？
“怀悲城主，久仰大名，本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此时太阳从东边慢慢地、奋力地朝天空中央爬去。怀悲城主府在高山之上，云雾缭绕，四周皆是黑体白头的雪山。凌华一边随怀悲城主走进议事殿，一边在心里估量重英他们是否已从后山摸进这里。
暮暮看着和“城主”一起走进议事殿的凌华，神情复杂地微微瞥头。她在来的路上已不止一次想回头看他们城主。此时城主站在殿外的大门一边充作守卫。而现在正接待云泽海海君的“城主”则是她亲哥——怀悲城近卫仆射，危楼！
她哥穿城主的衣服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尤其是还学着城主那般笑！真是够了！
“让暮暮守卫官去接本君，城主有心了，也麻烦暮暮大人了！”接着暮暮就听到凌华这样说，华贵的锦袍在行动间低调华贵又优雅。说话之人看过来，暮暮只得硬着头皮抱拳称不敢当。她保证她亲哥看到她这样肯定在心里狂笑！
“海君客气了！”她听到危楼这样说，声音里果然带着嘲笑的意味！
凌华的目光从暮暮那收回，一同收回的还有从门口南浦身上一扫而过的目光。
“城主”与凌华两人之间客气寒暄完，坐在议事殿客桌的两端。前者拿起桌上摆的酒倒予凌华。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千年醉。
淡青色的酒倒在夜光杯里，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色泽。
凌华笑了笑：“城主，本君先干为敬！”说完仰头饮下，风姿绝佳。
危楼也端起酒杯，这喝酒的环节可是城主特意交代的，说是能直接表现出怀悲城主的实力！危楼一开始听到要他假扮城主就是拒绝的，后来接着被要求要喝千年醉简直想直接以死谢罪！
他不过是没抱好云泽海帝姬嘛，城主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再说他当时又不知道那是云泽海帝姬！嗯……可能知道了更抱不好？
算了！危楼现在心想，他提前喝了城主开的大补汤，应该能撑过去！一边想着还要一边装得云淡风轻地拿起酒杯，危楼尔雅一笑：“海君大气，在下奉陪到底！”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凌华黑睫之下明眸敛起，看得危楼微微一愣，云泽海君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的后人，真真是、真真是姿态清华、美貌无双！然后就见对面人白玉似的皓腕拿起酒壶为两人斟满，危楼面上一滞，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本君在这代敖仪向城主赔罪了，本君外甥女年纪还小，调皮得很。一会儿本君让她向城主您赔罪，从这儿回去后本君也一定好好管教她！”凌华端着酒杯说道。
赔罪就赔罪，你有话好好说喝什么酒！
然后对面人又是一饮而尽！
危楼心有戚戚：“海君一片父母之心，在下也甚是感动。”接着马上转入城主交代的另一个话题，“昨日手下按例巡视，乍然撞见了帝姬，因不知帝姬身份而冒犯了帝姬。在下知道后亦是十分震惊，立马请帝姬入住了水云殿，本想今早派人去鹿鸣阁请南宫先生转告海君，没想到海君已到了怀悲城里。”
凌华拱手：“敖仪给城主添麻烦了！”
可不是麻烦！危楼心里想，但他表面却笑得一派政客模样：“魔界现在是二分天下。虽然在下并不想与九黎魔君一争高下，但身处江湖，不得不争。在下只希望将来若怀悲城有事，海君能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帮一把！”
怀悲城主的目的终于说出来了！利益交换才是魔族的处事态度，凌华从不指望怀悲城主会无条件帮她，如此把目的挑明，倒是让凌华安心了些。要求不过是未来帮一把而已，至于怎么帮、何时帮、帮什么，不都没说明吗？虽然凌华并不打算赖账。
她当即抱拳：“本君今日承城主之意，将来如有需要，凌华必不得辞！”
危楼：“多谢海君！”
凌华：“多谢城主！”
两人相视而笑。危楼笑的是，任务终于要完成了，云泽海君确实是神美实力强，但他承受不来啊！凌华笑的是，敖仪看来能平安救出来了！
危楼主动提出一起去水云殿接敖仪帝姬，凌华自然是点头答应。于是二人出了议事厅，朝水云殿走去……
*
半刻钟前，重英已带人摸进了城主府。
重英看到怀悲城被治理得如此繁华，心里本已做好万全准备，但没想到城主府的守备竟如此放松！一路摸进来就没看到什么巡卫，就算有也像是在做表面功夫，划水划得他都不觉更加谨慎起来，也许是为了引他们来救人而故意放松，之后好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其实重英猜对了一半，城主府的守备确实为了他们好摸进来而故意放水。
重英早已背下城主府地图，此时带着人兵分两路，一路跟他去救人，一路负责后续接应，确保救出敖仪后敖仪能顺利逃出。
水云殿是漂亮流畅的卷棚顶，在四周殿阁和草树环绕下如同一位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重英打晕了一个侍卫，躲在了水云殿百丈之远的偏僻屋檐下。他手中捏诀，水云殿围困之阵的阵法就浮现在了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他就找出了破绽。
他决定独自破阵。
又望了眼天空，还差半刻钟才到正午。重英朝其他属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分散隐蔽。
时间，就在焦躁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另一边，水云殿里的敖仪正站在东边屋角下钻研阵法图。正午马上就要到了，她要抓紧时间了！
同时，怀悲城“城主”与凌华从议事殿向水云殿缓缓走来，一魔一神边走边聊，看上去十分融洽。
太阳已慢慢爬到天空中央，凌华表面不动，心中却暗暗担心起来。毕竟刚刚才与怀悲城主谈好，若当着人家面让重英劫走敖仪，怕是……
“前面就是水云殿了。”危楼笑得轻松。
凌华含笑点点头，瞥了眼日晷，石上的影针正缓缓偏移——
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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