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旧账

　　“刚才走过去的这位姑娘是哪家的？”

　　华清长公主笑问站在身旁服侍的丫鬟。

　　“回长公主的话，她这就是陆府那位二姑娘，芳名疏萤。”　

　　“原就是她。”

　　华清长公主笑着，抬起手，舀了一舀茶，添到了萧卷的杯中，余光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

　　这位十一皇子离京多年，在京中并无甚势力。前几日却出席了陆老夫人的寿礼。他在那日又是如何对陆疏萤的，众宾客也并不是都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当日自然有清平王萧卷和陆府二姑娘陆疏萤交往匪浅的言论流出来。华清长公主今日邀陆疏萤前来赴宴也不无这一方面的考虑。

　　“谢过姑母。”

　　萧卷温声道谢，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好似从不认识陆疏萤一样。

　　华清长公主点茶的手艺一绝，纯熙郡主见娘亲给她皇兄添完了茶后就放下了小舀，嘟嘴也要喝娘亲点的茶。

　　华清长公主素来宠爱这个女儿，舀了茶与她，淳熙郡主又嘟囔了两句方才罢休。

　　让华清长公主想不透的，是京中多少人想把自己的女儿塞上他的床，可这位殿下偏偏看上了陆府嫡庶不明的二女儿。

　　若论出身，才品，家族中的势力……她摇头笑笑，不知这位侄儿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陆疏萤今日娴静淑雅，倒是严婉芳，今日虽做了小丫头打扮，却浓妆艳抹，娉婷袅娜搔首弄姿起来。

　　自萧卷回京，他在哪，哪就定会有一堆莺莺燕燕眼巴巴望着。得知今年的腊八宴清平王萧卷也会来之后，用着严婉芳这种手段混进来的女子也不只她一家。

　　纵使是知道萧卷的婚应当是由皇上来赐的，但料想着能攀上他，做个妾室也是好的，如果哪天他能登上……那侧妃小妾也都是宫里头的贵人。

　　可商家之女却只有她一个，不过严婉芳是冲着许瑜来的。

　　一个梳着回心髻，戴着云脚珍珠卷须簪的姑娘瞧着进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打扮素雅既不穿金也不带银，一看就是个家里拮据的，而她的丫鬟倒是穿红戴绿，打扮的活像个暴发户。

　　陆疏萤认得她，她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林知简。后来嫁给了在益州就藩的六王爷萧隐。六王爷无心朝堂上这些啰嗦的事，最爱闲散，感情上也是个专一之人，至少陆疏萤死前他们都是夫妻和善。

　　陆疏萤朝她欠身行了个礼。林知简回了她，笑问：“不知这位妹妹是谁家的？”

　　不等陆疏萤回答，就有人朗声笑道：“教你不常出门，这位就是那个陆府的二姑娘啊！”

　　缘是那天在陆府啐了海棠的那位姑娘。这个女孩性子直爽，三言两语便将早来候着的姑娘们给陆疏萤介绍了个遍。

　　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突然融入他们这种贵女的圈子。多数都在逢场作戏，维系着贵女的好形象罢了。陆疏萤心里其实明白这点。

　　末了，有小厮传话说长公主要见见诸位。请姑娘们去院中的暖亭中去。又说诸位倒是也不必急，可先携游一番长公主府后花园。

　　陆疏萤跟着林知简几个由小厮领着朝暖亭中走去。

　　“嬷嬷对不起、秋儿不是故意的！”

　　还未走进亭，就听里头传出一个女童的求饶声。小厮也愣了愣，几个姑娘一同看向那个开着门的暖亭。

　　暖亭里，穿着深褐色衣裳的老嬷嬷走近桌子，捡起地上掉的果子，照着那小丫头脸上就是一巴掌，听的众人心里一惊。

　　亭在高处，几人提裙拾级而上。

　　“笨手笨脚的蠢丫头！连个盘子都端不好！得亏是没在主子们面前，要是碍着了公子姑娘们的雅趣，我绝不饶你！还不快换上新的！”

　　“呜呜呜……是是是！”那小丫头含着泪跪在地上，小声地问，“嬷嬷，您真的……真的……不会告诉长公主赶我出去吗？”

　　那老嬷嬷瞪了她一眼，小丫头闭嘴麻溜地收拾起来果盘。

　　站在暖亭门口的诸位姑娘心中愤愤：“好厉害的嬷嬷！”

　　陆疏萤心中也颇不宁静，跟着几个姑娘走进亭中去。

　　在陆府，这种仗势欺人的戏码，她早不知亲身体验了多少回了。如今又见这种事在她面前重演，便不自觉往前多走了几步，想上前去帮那小丫头一把。

　　那老嬷嬷见众姑娘来了，赶紧让小丫头抱着果盘退后。自己则是带上了一张笑脸上前迎姑娘们。

　　只是当她看着人群中的陆疏萤时，竟跌坐在地上，刚刚还飞扬跋扈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直盯着陆疏萤喃喃：“这张脸……”

　　小丫头抹干净了鼻涕眼泪，伸手搀她：“嬷嬷您怎么了？”

　　那老妇人激动的连嗓音都变了，眼神迷离，似在回味：“这张脸……你是、你是少夫人的女儿!”

　　空气骤然安静，别家姑娘已被长公主府这个神经兮兮的老嬷嬷吓得花容失色。

　　只有陆疏萤面不改色，因为她知道这老嬷嬷口中的少夫人是谁。

　　自幼街巷中就有人常说她与母亲长得像。虽然那时的陆疏萤还没长开，她也不知那些人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少夫人？

　　这老嬷嬷如此称呼阿娘，莫不是当时府中的旧人？

　　方才跟了别的姑娘们去游园子的严婉芳也恰好赶了过来。

　　她听了老嬷嬷说什么认得陆疏萤的话也追问：“……什么少夫人？”

　　实则心里已经猜的个七七八八了。前几日，她因果子酒里下药的事得罪了严夫人。如今遇上这老嬷嬷正好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于是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她继续说。

　　那老嬷嬷刚欲开口，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给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你是、是萤姑娘！”

　　“你们放开我！萤姑娘，少夫人不病死的，是……”

　　那老嬷嬷虽枯瘦佝偻，但踢挣的力气很大，两个小厮几欲架不住她，要教她挣开了。

　　陆疏萤听到她提起自己的阿娘的死因，虽是心里急切。但听着身后这些女孩们的窃窃私语声，看着站在她身旁的严婉芳急切的小眼神。

　　她心里十分清楚，现下这个场合，绝对不适合让那嬷嬷把剩下的话说完。若是因自己的事误了长公主的宴会，那不仅废了她投其所好向祖母求了佛珠来带着以博取长公主的好感，还会成为城中的笑柄。

　　再者她虽然也不知这嬷嬷要和她说些什么，但猜想定是和陆德明与严婉芳有关。不是家丑不可外扬，而是这事关于她的母亲。

　　萧卷不知何时让身后的女人们禁了声，站在陆疏萤的身后的。她还在瞎想着等会私下里如何去找这个老嬷嬷，耳边忽有一阵热气吹来。

　　“别担心，本王帮你照看好她，稍后不迟。”

　　萧卷的声音从颈后传来，低沉撩人，像幼时与人玩闹时用狗尾草轻轻抚过耳根一样。

　　陆疏萤一回头对上萧卷近在咫尺的脸，耳根忽地红了。

　　他，他怎么离得这样近！

　　萧卷俊秀清丽的脸上带着抹温和的笑，明明也是同样柔和的目光落在陆疏萤脸上却灼地她的脸火辣辣的烧。

　　他弯腰俯身，捡起地上掉的那张绣着辛夷花的手帕，低头递与对陆疏萤说：“陆姑娘的手帕掉了，拿好了。”

　　陆疏萤羞地恨不得立即走开，可看到他身后跟着几位公子哥朝这边走来的许瑜，忽又改变了主意，记起了之前的筹谋。

　　陆疏萤嘴角一弯，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那帕子的一角，欠身行了个礼：“谢过王爷。”

　　严婉芳在后面看得都咬牙切齿。她是商人女，朝廷重农抑商，严家虽是皇商，但跟这些官家小姐比起来终究还是低人一等的。

　　她不是没有动过嫁入清平王府的念头，但比起萧卷，显然许瑜才是更适合她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愿意看着陆疏萤得到萧卷的关注。　

　　那给姑娘们带路的小厮眼见气氛微妙，便开口一个劲的赔不是，说这老嬷嬷本是长公主心善，礼佛路上见她流浪挨饿才捡回来派了个活做，平时倒也还好，就是又时会神经兮兮说些胡话。

　　不及陆疏萤细细整理线索，就听亭外有一人疏笑。

　　“哈哈哈哈哈，陆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你身体可好些了？”

　　谢恪着一身粉衣从外走来，身上换了一种香料。他身后跟着一干前来赴宴的男子，皆是京中有才识的权贵，同萧卷行过礼，依此落座。

　　“谢过公子。疏萤已好多了。”

　　陆疏萤行了个礼，目光绕过谢恪，看向站在王郁琦身侧的许瑜。

　　许瑜正沉这脸，打量着她，忽被她抓了个正着，慌乱的移开了目光。

　　上辈子的今日，陆疏萤扮了个丑丫头，却提点自己在众人中脱颖而出。他后来一打听才知那小丫头就是那日惊了他的马车上前同他说话的姑娘。

　　当时知她不是自己计划遇见的陆府嫡女陆凝霜后，他便与她再无联系。恰好是长公主办的这场腊八宴，让他后知后觉发现了陆疏萤对他的价值……

　　如今见她这般打扮，又与萧卷谢恪走的极近，不免心有不悦。

　　淳熙郡主带着两个抱着卷轴小丫头笑盈盈进了暖亭。

　　“母亲说她怕她来了，公子姑娘们觉得拘谨，便等着你们对完了她只管来瞧。今日的腊八宴由王兄你来主持。”

　　上一世的腊八宴，萧卷忙于政事并未参与。次日却也听到了宴上，大理寺卿少子带的朋友许瑜舌战群儒，才高八斗的辉煌事迹。

　　可他安插在那的眼线却告诉自己，许瑜实际是得了他的小姑娘帮助才有那天的辉煌。

　　于是那日他特意进宫去见梁宣帝这个老顽固，就是为了请求让他执笔出一套新的题目出来。

　　寒暄过后，同前世一样，几番轮下来，大理寺少卿之子王玉其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小胡子，开口推许瑜出来作答。

　　陆疏萤在心里冷笑：果然，连顺序都是一样的，还是第七个。

　　这辈子的许瑜有备而来，他早早填出了一手比上辈子和陆疏萤合作的更好的词来应和，对那顶桂冠志在必得，孰料展了卷轴，题目却换了。

　　他颇有才气，但匠气太过，写出来的东西缺了灵气。

　　陆疏萤也是没料到换了题的，心里一惊，偏头却发现萧卷正对着自己笑。

　　上辈子的宴会中，那头等的殊荣本来应当是属于许瑜，陆疏萤当时爱慕着许瑜，碍着身份，自然是把这份殊荣都加在了许瑜身上。

　　再加之许瑜这个人，不可否认确实是个书读的极好的。他二人联手自然是能把其他人都比了下去。

　　可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着这道题。出题之人心思缜密，题目事关朝政，答错一字只怕都会有性命之虞。

　　陆疏萤见许瑜头上冒出冷汗，心里又是觉得无趣又是觉得快意。

　　本来是想着，等他对出来之后，她再说一个更好的，杀一杀他的锐气。

　　现在可好，都不用自己出手了。她瞥了一眼那题，萧卷分明是有意刁难他，还刁难的如此有远见。

　　许瑜对罢，已是满头的汗。本来想演的最重头的戏没有了，最后轮到陆疏萤时她便随口对了两句，斟酌在心里算是合格的。

　　墨还未干，就见华清长公主与一身形修长的男子一前一后进来。

　　陆疏萤抬头看那人，确是大吃一惊。

　　那男子长相英俊，二十七八岁的样貌，穿着打扮都十分儒雅。

　　但陆疏萤却知道他不是儒书生，他是玉阳楚家的人——这人腰上系着的玉佩上镌刻着一个小篆“楚”字。

　　楚家在北方素有“侠贾”之称，开设义庄，接济流　民，三代未有同官府有过什么摩擦，未与百姓有过官司。

　　前世严家官商勾结，鱼肉百姓，早是许多人的眼中钉，生意却一直未倒，但这有个同为业界大贾的楚家牵制着。时有“南严北楚”之称。

　　两家几十年里一直明争暗斗，后来楚家因匿税被朝廷收拾抄了家，严家算是一家独大。　

　　官商勾结。上一世玉阳楚家的倒台怕是与扬州严家不无关系。

　　陆疏萤要搞垮严婉芳和严夫人，就必须要把她们背后的严家给搞掉。她自重生后就开始筹募与楚家相交联手的事，私下已传过两回书信，助楚家化解危机以获取信任了。

　　严家为商素来是最看重利益的，严婉芳的父亲严通更是长袖善舞之人，背地里谋财害命见不得人的事不知做了多少去。

　　若是能同楚家联手，打击严氏一族就也更为有效些。毕竟她对经商一事并不精通。若能得楚家相助，凭她占尽的先机，一定可以扳倒严氏。

　　如果她没记错这人应是……

　　“玉阳楚氏，楚廷翊拜见王爷、郡主，见过各位公子姑娘。”

　　楚家二公子楚廷翊向这二人行了个礼。

　　“快起身。”

　　华清长公主笑呵呵道，“今日王爷同我说道还会有个本宫意料不到的才子来，不料竟是楚家的二公子。”

　　“楚家不过一界商贾，承蒙长公主厚爱。”楚二公子彬彬有礼，气质丝毫不输那些书卷气的书生。

　　“我上一次见你，你还不过板凳那般高，如今竟长成翩翩佳公子了……”

　　二人寒暄一阵。

　　萧卷同陆疏萤之间隔着一排人。

　　陆疏萤站在他的斜后方，忽见萧卷眼中带笑望向她这边嘴唇一张一合。

　　虽然没有出声，但陆疏萤还是辩出了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本王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几日前寄出陆府的信在陆疏萤的脑海里清晰起来。“三月，战事起，商路封。久笔。”

　　她的脸刷的一下子变了，他怎么会知道是自己想同楚家合谋？

　　“萤妹妹你在和谁说着悄悄话呢，也说与我也听听。”严婉芳笑嘻嘻挨过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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