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5、番外
京城的冬天完全不同于离县。
如果说离县的冬天是一个调皮少女，喜欢冷不丁将冰凉的手指塞到人衣服里，吓人一跳；那么，京城的冬天就是一个粗犷好客的大汉，他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热情一股脑儿倾泄而出，砸得客人头脑发懵。
慧娘一家就在这样的热情里，哆哆嗦嗦地缩在温暖的大炕上。
陶燕娘手里拿着绣绷子，时不时地往窗外看一眼。
天乌沉沉的，大朵大朵的雪花打着旋儿自天上落下来，瞬间就将她早上好不容易清出来的小路给淹没了。
“这雪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她将绣花针往发间篦了篦，看向一旁抱了摞卷宗在看的慧娘，“我这铺子都关了好几天门了！”
既决定了在京城定居，陶燕娘自是将自己的老本行捡了起来。她酿酒本就有天分，再加上慧娘的宣传以及玉娘一些稀奇古怪的配方，很快就在京城这一带火了起来。
更是在宋夫人的帮助下在京城开了间铺子，但是有一点不好就是京城的房价太贵，因此她们那铺子同自家的住处相隔太远，一旦天气恶劣，她就不能天天开张了。
“唔……钦天监说未来半个月可能都是大雪。”慧娘嘴里答着话，眼睛仍是盯着卷宗不放。
“半个月？！大雪？！”陶燕娘惊呆了，她定定地出了会儿神，突然起身：“不行，我去找武哥！要不让他把我送过去，这几天我就歇那边算了！”
待那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慧娘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急匆匆往外冲的陶燕娘：“娘！那铺子里什么都没有，炉子，炕，全都没有！您这样过去不得冻坏了？”
陶燕娘仍是一脸焦急的神色：“不行不行，铺子里生意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可不能耽误了！再说了，明年你就要同殿下成亲，这还得给你攒嫁妆呢！”
说到嫁妆，陶燕娘的脸上更愁了——她做梦也不曾想自己女儿有朝一日能嫁入皇家。虽然这些日子多的是祝贺的，但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家一穷二白，她拿什么给女儿做嫁妆？！总不能让慧娘光秃秃一个人嫁过去吧，那还不得被人笑死！
“娘！”慧娘又窝心又觉得心疼，用力按着陶燕娘坐下：“您就放好心吧！我说了嫁妆的事不用您操心就不用！您看！”
她拉着陶燕娘往那堆卷宗看去：“这些可都是些陈年积案，都是有赏金的！宋大人和殿下可是说了，只要我能破了这些案子，那些案子的赏金可都归我！到时就是一大笔钱！不怕的娘！”
“可是，”陶燕娘还是纠结，“那是你自己挣来的钱，哪能当嫁妆？哪有女儿家自己攒嫁妆的？”
慧娘抿嘴笑：“那您当年不也是自己给自己攒的？还有玉娘，她不也是说自己攒？您都能同意她的决定，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
说起当年，陶燕娘脸上爬上了一丝红：“那能一样嘛，当年你外婆她们那么艰难……”
“当年我们怎么艰难了？”
正说着，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却是陶许氏在二丫的搀扶下过来了。
窦武他们搬来京城，顺道把陶许氏老两口也接来了，因年前陶许氏拐了脚，又从人伢子那里买了个小丫头，专门伺候她。
陶许氏笑呵呵的偏身坐在炕沿上，显然心情极好。
“当年还不是你这丫头死倔，非觉得我们的钱不好挣，要自己攒！”陶许氏拉过慧娘的手，摩挲着：“要我说啊，你生的丫头都随你！”
陶燕娘嘴张了张，竟是无言以对。
慧娘抿着小嘴儿偷笑，给陶许氏斟了杯茶：“外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吧。大冷天的，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说起这个，陶许氏猛地一拍大腿：“嗨！看我这记性！”
她转身自二丫手里接过一封信递给慧娘：“今儿让二丫出门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碰到那个叫什么小喜……鹊？”
慧娘噗嗤一乐：“那是小喜子，不是小喜鹊！”
“哦~对对对！”陶许氏一拍脑袋，笑得脸都皱起来了：“瞧我这记性！老记不住他的名字！”
“他说啊，他家殿下给你带了封信！”
说到殿下的时候，陶许氏又卡了下壳。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自己多了一个皇族的准外孙女婿。
“这么大的雪，还派喜公公过来，别是什么大事儿！”陶许氏的脸上透出关心，“二丫又小，记不住那许多话！这不，我拿到东西就赶紧给你送过来了！”
慧娘拆开信，看着看着，脸色却是古怪了起来。
“怎么样？说的啥事儿？”
陶许氏还在关心，慧娘的脸上一热，不自在起来：“那，那个，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说有点事情要出去办！”
陶燕娘她们都是过来人，一看慧娘这样子，顿时反应过来——敢情那信是懋王给慧娘的情信！
陶许氏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做了多余的事儿。
不过说来说去，这事还是得怪小喜子，原本懋王千叮万嘱要他将这信亲自交给慧娘的，可是天气太冷，慧娘家离懋王府又远，他好不容易碰到二丫，赶紧偷懒将信给了二丫。
虽说他也说了要二丫直接将信给慧娘，但却架不住二丫是个憨的，认了陶许氏当主子，自是事事要请示她。
这下三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最终还是慧娘先反应了过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这事搪塞了过去。心里却在想等会儿见了懋王一定要同他好好说说，不能再这么孟浪了，竟然直接把情信送到了自家祖母手上。
三人又说笑了会儿，慧娘心里装了事，便早早告退了。走之前犹豫再三，终是又对陶燕娘补了句：“我下午得出去一趟，估计后天才能回来。”
其实现在因为差事的关系，慧娘经常会有三五日无法回家的时候。这回本来也是早就有打算这几天要出去一趟，去京郊查一桩旧案。但是因了刚刚那封信的关系，她怎么说都觉得自己是在欲盖弥彰。
不过好在陶燕娘两人也都不是促狭的，见慧娘不自在便也没有打趣她。只是免不了一番叮嘱，听在心里有鬼的慧娘耳里，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越发的不自在了起来。
好在后来陶燕娘反应了过来，摆手催着慧娘快些回去准备。
慧娘连连点头，逃也似地走了。
她回去略作收拾，也没等多久，便有夙芳来报，说是懋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巷子口了。
她们家初来京城，也赁不起太好地段的房子。因此她家现在住的地方，巷子实在窄小，懋王府最小的马车都进不来，每次约她，都是在巷子口等。
原本懋王是想另打一辆特制的马车或者由他出钱，在京城别的地方给她家买一套房子，但是慧娘义正言辞的阻止了他铺张浪费的想法，他也只能作罢。
将兔毛护耳，手套，靴子一应戴上，又加了件衬绒的大衣裳以及大棉披风，将自己裹得一颗棉球一般，慧娘这才鼓起勇气出了门。
夙芳不由忍笑，跟了慧娘这么久，她发现慧娘别的都不怕，唯独怕冷。天气一冷就恨不得把自己缩在屋子里，一个冬天都不出门。
顶着刺骨的寒风，慧娘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巷口，远远地就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身上斜斜地挑着一盏灯笼，上面用朱笔写了“懋”字。
刚走近马车，车门攸地打开，一只劲瘦修长的手伸出来，一把拉住慧娘。
慧娘借力一跳，便蹬上了马车，冲了进去，马车门随即关闭。
两人这一拉一蹬，配合得严丝合缝，跟在慧娘身后的寒风攸忽打了旋儿，无奈地散了开去。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状况，夙芳还是忍不住冲夙夜嘀咕：“姑娘要是肯练武，肯定是个好苗子！”
夙夜白了夙芳一眼，没有答话。
车厢内，仅仅一门之隔，将车内车外隔成截然不同两个世界；车外滴水成冰，车内温暖如春。
慧娘哈着气，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茶壶上暖着手：“这么冷，你怎么想着今天去了？我还想等雪小点再出去呢！”
懋王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小姑娘，拍拍身边早就暖得热哄哄的垫子：“坐这边来，蹲在那里小心脚麻。”
慧娘挪了挪步子，将身子靠过去，被热气一哄，她这才舒服地喟叹一声：“唉，冬天就应该窝在暖炕上！”
她眯着眼，像是晒饱了太阳的猫儿。
“这样怕冷……”懋王轻笑一声，拉过慧娘的手揣在怀里：“好几天没见你了，正巧，前儿有门客献了个庄子，说是那里有一眼上好的汤泉，想带你过去泡泡汤。”
“你这样可不对，”慧娘将身子一正，脸色严肃起来：“你不能因为对手已经垮了就放松自己！这可是收受贿赂！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懋王将手指在慧娘挺俏的鼻尖一弹：“不怕，本王就说，是为了取悦夫人才收的！想来王大夫只会同我惺惺相惜！”
说起来，监察御史大夫王大人官至一品，然而他却是惧内的。素日里唯妻命是从，在大周堪称一绝。
慧娘本是想调笑懋王几句，没想到他竟说出这么句话来，不由脸一红，瞬间败退。
“瞎说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慧娘抽回手，连耳根都红了，“虽然赐了婚，可是我们连亲都还没订呢！”
“好好好！”懋王见好就收，赶紧捉住慧娘的手，“是我孟浪了！”
他不说孟浪还好，一说倒提醒了慧娘。
她瞪着懋王，颇有些气鼓鼓地：“你往后有什么信，直接送到我这儿，或者给夙芳都行！怎么能给我外婆呢？”
想到今天的尴尬，慧娘原本三分的情绪，就变成了五分。
懋王一头雾水：“怎么还送到外婆那里去了？”
他明明吩咐了小喜子，一定要亲手送到慧娘手上了啊。叫来小喜子一问，这才知道他偷懒将信给了二丫。
懋王也觉得尴尬，当场革了小喜子一个月的月例，又将他赶出去，这才小意哄起慧娘来。
慧娘也没真生气，只是觉得他的做法孟浪，让自己有些尴尬而已。此时又知道不是懋王自己的错，便将心头那点不自在放下，同他说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车子里吃食茶水一应俱全，慧娘也没觉得冷，不多会儿便感觉车子停了。
她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儿，往外瞄去：“这就到了？”
外面传来夙夜冻得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回姑娘，到了。”
她一愣，伸手在脸上捂了捂，正要准备出去，却被懋王一把带了回来，关上窗子。
“再往前走，这一路的门板我已经吩咐来福拆掉了，车子进前厅我们再下来，姑娘怕冷。”
淡淡地扔下这句，懋王便闭了眼，按着僵住的慧娘不说话。
慧娘：这，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喝了一肚子冷风，又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的夙夜：很好，是主子的风格！
很快，车子就轱辘辘进了前厅，中途又停了几次，想来是雪太大，把路埋住了。
慧娘本想自己下去走一段算了，懋王轻轻地“唔”了一声：“等下让来福安排人再修条路，直接通到你房间吧，免得你等得着急。”
慧娘：……
慧娘只好闭嘴。
前厅很空，想来是为了腾地方能让马车进来。不过屋子四周到处燃着火盆，暖哄哄的。来福站在那里，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唉呀，姑娘来了！冷不冷？”
看到慧娘，来福殷勤地嘘寒问暖，一边把早就备好的手炉递过去，一边又吩咐着旁边的人赶紧去将热水打来：“下次来的时候就舒服了，老奴正安排人在这屋子里打地龙，到时就暖和啦！”
穿得厚，被屋子里热气哄得有些冒汗的慧娘：“呃……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要的要的！”来福一脸严肃：“女儿家最怕受凉！尤其你本身又怕冷！一定要的！”
一听到那句“女儿家最怕受凉”，慧娘条件反射地闭了嘴，赶紧要懋王带自己去房间，生怕他再给自己来碗补汤那就太可怕了。
懋王充满鼓励地冲来福点点头——就这样，没错！
受到主子激励的来福脸上放着光，干活更加积极啦！
懋王带着慧娘，顺着抄手游廊往给她准备的房间走去，下人们早就被遣走了。
游廊里为了防寒，又为了方便人们观景，全部装着懋王花重金自西域购来的琉璃，一丝寒风也透不进来。庄子前任主人心灵手巧，院子布置得非常巧妙，即使是在萧索的冬日，那些个树木花丛假山石，也是相映成趣。
这几天连日大雪，那些地方被厚厚的白雪一盖，又被廊外的彩色灯笼一照，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两人指指点点，漫步在这冬日的雪景里，皆是一片安宁。
“朝里的事差不多了？”
慧娘皱着眉，有些心疼地看着懋王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虽然善后处理很重要，你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懋王低低一笑，握住慧娘手腕：“你心疼我了？心疼我就答应我早点嫁给我吧。”
慧娘脸色一红，现在的懋王在她面前正经不过一刻，就会开始调笑，她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她张嘴正要说话，突然懋王一把把她拉到身后，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冷厉：“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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